《新爱洛伊丝》

书信十四

作者:让—雅克·卢梭

啊!如此可怜的和多情的姑娘,难道你仅仅是为了受苦而生的吗?我白费了许多力气想减轻你的痛苦;你好像在不断地自寻烦恼,你的本命星比我对你的种种关心都更起作用。你已经有那么多痛苦的事情,切莫再胡思乱想了。既然我谨慎的安排对你是害多于利,那就减少一个使你感到不便的错误做法好了;也许,你痛苦的现实将来不会有那么严重。我告诉你:你说的梦,不是梦;你所看到的,不是你朋友的影子,而是他本人;那不断出现在你头脑中的动人情景,是前几天你病重的时候实际发生在你房间里的事情。

那天夜里,我很晚才离开你,由多尔贝先生来替我陪你。正当他准备从家里走的时候,我们突然发现这个不幸的人猛地扑到我们跟前,样子十分可怜。他是收到你上封信之后马上乘驿车赶来的。他昼夜兼程,接连赶了三天路,直到最后一个驿站才停下来,等天黑才进城。我很惭愧地承认,我没有像多尔贝先生那样立刻去搂着他的颈项;我虽然不知道他来的原因,但我已经预见到他此行将产生什么后果。那么多痛苦的回忆,你危险的病情,他危险的处境,再加上他当时的狼狈样子,这一切,将给本来是令人高兴的突然相见投下了不祥的阴影。我太激动了,以致无法对他表示过多的安慰。然而,我还是热情地拥抱了他,他也热情地拥抱了我;我们紧紧拥抱,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彼此都感觉到了对方的热情比哭泣和眼泪更能表明我们的心。他的第一句话是:“她怎么样了?啊!她怎么样了?她死了,我也不活了。”这时我才明白,他已经知道你病了。我发现他并不知道你得的是什么病,所以我说话的时候尽量缩小你的病的危险程度。当他一听说你得的是天花时,他尖叫一声就昏迷过去了。由于旅途疲劳和缺少睡眠,再加上心里着急,所以他的身体虚弱极了;大家费了好半天工夫才使他苏醒过来;当他能开口说话后,我们就让他去睡觉了。

他太疲劳了,一连睡了十二个小时,不过,由于他激动过度,这样睡下去,他的体力会消耗得多恢复得少的。第二天,又出现了新的麻烦:他硬要来看你;我表示反对,说有使你的病恶化的危险。他答应等到没有危险的时候再说。不过,他住在这里,就是一件令人担忧的事情。我试图想使他意识到这一点,但他马上打断我的话说:“你少给我讲这么多理由了,”他用愤怒的口气对我说,“这么唠唠叨叨的,简直把我烦死了。你休想像从前流放我那样把我捧走了。我从那么远来,为的就是看她一眼。”接着,他提高嗓门说:“我以我父亲的名义发誓:我没有见到她,就绝不离开此地。我们看:是我使你的心软下来,还是你使我说的话白说。”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多尔贝先生认为,必须想办法满足他的要求之后,才能把他打发走,不致被人发现。目前,我家里的人,认识他的只有昂兹(此人是可靠的),因此,在别人面前,我们用别的名字叫他,而不用他原来的名字①。我答应让他在第二天夜里来看你,条件是:只在你房间里停留一会儿,而且不和你说话,第二天天亮以前就离开这里;我要求他保证做到这几点。这一下,我才放下了心,让我的丈夫陪着他;接着,我又回到了你的身边。

①读者在卷四(见卷四书信五。——译者)将会看到,他原来的名字叫圣普乐。——作者注

我发现你好多了,疹子都发完了;医生的话,使我又恢复了勇气和希望。我事先和巴比讲好了;你的高烧虽稍减退,但仍然使你感到头痛;这时,我把所有的人都支开,派人去叫我丈夫把你的客人带来;我断定,在他看望你的时间结束以前,你是不会把他认出来的。你伤心的父亲每天晚上都想留在你房间里,这一回,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请走;我生气地对他说,他在这里反倒给人添麻烦;我告诉他,我今晚决定在这里守夜。他当然知道,尽管他是父亲,但照料病人总不如我细心。他悻悻地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多尔贝先生于夜里十一时到达,告诉我说,他让你的朋友在街上等着。我去叫他,我拉着他的手;他的手像一片树叶似地发抖。在经过前厅时,他没有力气了,连呼吸都费劲,只好坐下来。

这时候,他借着很远的一盏灯的微弱灯光,认出几件东西。“是的”,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认出来了,还是原来这个地方;在我一生当中,我只到这里来过一次……也是在这个时候……也是这么神秘……我也像今天这样战战兢兢……心跳得很厉害……啊,胆子要大!我是一个凡人,因此我就敢享受……现在,那个曾经使我神魂颠倒而且和我一起分享欢乐的人,是什么样子了呢?一副将死的样子,病魔缠身,我可怜的淑女,垂危的美人啊!”

亲爱的表姐,这动人的情景的细节,我就不向你详述了。他看着你,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他答应过什么话也不说的,不过,一句话也不能说,是多么难过啊!他跪在地上,一边抽泣,一边亲吻你的床帏;他举起双手,眼睛朝上看,暗暗叹息;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控制住他痛苦的表情和抽泣的声音。你没有看他,只毫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他马上用手握着。周围嘈杂的声音都没有把你吵醒,但他在你的病手上的热情亲吻却把你惊醒了。我发现你已经认出是他了,于是,尽管他不愿意,并哀求留下,但我还是马上把他拽出房间,以便以后能借口说,这一刹那间的现象,是你在昏迷状态下的幻象。后来,我见你什么话也没有说,我还以为你把它忘记了。我禁止巴比对你谈这件事情,而她也真的照我的话做了。我谨慎提防的措施,全没有用;爱情不仅把它全打乱了,而且使你所见到的情况在心中翻腾;要想消除它,已经太晚了!

他按照他答应的话办:他走了,而且我还让他发誓不在附近停留。不过,亲爱的表姐,事情还不止此,我应当把其他的情况全告诉你,因为这些情况,你是不会永远都不知道的。过了两天,爱德华绅士来了;他赶快去追你的朋友,在第戎追上了他,发现他已经生病了。这个不幸的人也染上了天花。他没有告诉我他还未曾出过天花。我没有问清楚这一点,就把他领来看你。由于他不能医好你的病,所以愿意和你一起病;现在回忆他亲吻你的手的样子,我才明白他是有意使自己感染天花。我们没有防备这一点,不过,这是由于爱你而自愿感染的,虽然病了,他也高兴。这是生命之父特意把这种病留在此时才让这个忠贞温存的情人传染上的。现在,他的病已经好了,从爱德华绅士最近的来信看,他们目前大概已启程去巴黎了。

亲爱的表姐,你听到这个消息,就应当打消那些毫无根据的恐惧心情了。你早已和你的朋友断了关系;他的身体也安然无恙了。现在,你唯一要注意的,是保护好你自己的生命,要克尽你心中许下的对你父亲的爱。不要再成为无法实现的希望的牺牲品,不要再沉缅于幻想。你说你巴不得变得很丑,变得更卑微;我告诉你,你没有任何理由要成为这样的人。你生过了很重的病,但你的脸上没有任何痕迹。你所说的疤,只不过是一些不久就会消失的红点。我得的天花比你重得多,然而你看,我的情况一点也不严重。我的天使,不管你怎么说,你将仍然是那样美。那个冷冷淡淡的沃尔玛,三年分离也没有使他忘掉他和你相处一个星期的感情,要是他每时每刻都见到你,他还能忘记你吗?如果你唯一的办法是长得不招他喜欢你,那你的办法就一定会失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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