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爱洛伊丝》

书信二十一

作者:让—雅克·卢梭

真的,绅士,我的心灵受到了生命的拖累。生命早已成为我的负担,我已失去一切使我珍惜生命的东西;对我来说,除了烦恼和厌倦以外,就别无其他了。有人说,没有那个给我生命的人下命令,我是无权处置我的生命的。我深深知道,从好几个方面来说,我的生命也是属于你的。你对我关怀备至,救过我两次性命;由于你的恩惠,我才至今还活着。我只有在确信我自杀而又不犯罪的情况下,或者在毫无把我的生命用来为你效劳的希望时,我才处置我的生命。

你说你需要我,你为什么要对我说假话?自从我们到伦敦以来,你不仅不要我关心你,反倒是你一心照顾我,你对我的关心照顾纯粹是多余的!我的绅士,你要知道,我恨我的罪过甚于恨我的生命;我崇拜永恒的存在。我的一切都是受你之赐,我爱你,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你,不过,友谊和义务能把一个不幸的人留在人间,但要想把他永远束缚在这个世界上,那是用任何借口和诡辩都不行的。你应当给我以理智的启发,把你的心里话告诉我,我一定洗耳恭听。不过,你要记住:切莫趁我绝望的时候欺骗我。

你要我讲一讲我的理由吗?很好!我就对你讲吧。你要我根据你提出的问题的重要性来决定我对它思考的程度,这一点,我完全赞同。我们要平心静气地探索真理,在讨论一般的问题时,要把它看作是事关他人而不涉及自己。罗贝克在自杀以前曾对他自杀的原因做过一番解释。我不想学他那样专为此事写一本书,我对他的书并不十分满意,然而,我想在讨论问题的时候,学他处理此事的冷静。

我早就对这个重大的问题进行过深入的思考了。这一点,你大概是知道的,因为你了解我的命运,而我还活着。我愈对这个问题进行思考,我愈觉得这个问题可以归纳成这样一个基本的命题:我们应当在不触犯他人的前提下求福而避祸,这是自然的权利。当我们的生命已经成为一种祸害,对谁也没有好处的时候,那就应当允许我们摆脱它。如果在世界上有一个明白无误的准则的话,我认为,这个准则就是。如果谁能推翻这个准则的话,则人的行动没有一桩不是罪恶了。

诡辩学家对这个问题是怎么说的呢?首先,他们认为生命不是我们原有的东西,因为它是别人给我们的。然而,既然它已经由别人给予我们了,那它就属于我们所有了。他们的两只胳臂不也是上帝给的吗?然而,当他们急坏疽病的时候,他们就截去一只胳臂,如果必要的话,连两只都一起截去。类比法,正是为那些相信灵魂不灭的人创造的,因为,既然我可以牺牲一只胳臂以保全一个更珍贵的东西,即我的身体,则我也可以牺牲我的身体以保全另外一个更珍贵的东西,即我的幸福。虽说上帝赐与我们的一切礼物都自然是我们的财富,但它们是太易于改变它们的性质了,因此,上帝又赐与我们理智,以便我们能够对它们进行鉴别。如果我们不能按这个法则挑选一些礼物和抛弃一些礼物,这个法则对人类又有什么用处呢?

这个理由很不充分,他们翻来覆去地变着花样说。他们把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看作是一个站岗的士兵。“上帝把你安置在这个世界上,”他们说,“没有得到他的允许,你为什么要离开这个世界呢?”不过,单拿你自己来说,上帝既然把你安置在这个城市里,你为什么未得到他的允许就离开此城呢?上帝的允许岂不是不妥吗?而我,不论他把我安置在什么地方,是安置在一个物体里还是在地上,都只有在我感到舒适的情况下,我才呆在那里,而一当我觉得呆在那里不舒适了,我就要离开。这是大自然的声音和神的旨意。“你必须等待命令,”这我同意,但倘若我是自然死亡的,则我的生命,不是上帝命令我舍弃,而是他夺走的;反之,他可以使生命变得让我无法忍受,然后命令我把它抛开。在第一种情况下,我将全力反对;在第二种情况下,我不能不服从。

你是否想象得到有那么一些人竟错误到指责自愿死亡是反抗上帝的旨意,是在逃避他的法律。不愿意活,不仅不是为了逃避上帝的法律,反倒是在执行他的法律。唉!难道上帝只是对我的身体才有权力吗?在宇宙中,哪个地方或哪个人不归他掌管?当我净化了的实体更像他的实体的时候,他对我就不直接指挥了吗?不,他的公正和善良使我有了希望。如果我以为一死就可以逃脱他的权威的话,我就不愿意死了。

这是《费登》①中的许多诡辩的话之一,看起来还满有高深的道理呢。“如果你的奴隶要自杀,”苏格拉底对塞布斯说,“如果可能的话,难道你就不惩罚他不该以这种手段使你的财产受到损失吗?”好一个苏格拉底,你这是什么话?人死了以后难道就不再属于上帝了吗?情况绝不是这样,我们倒要问一问:“如果你给你的奴隶穿一件使他在为你劳动时感到极不舒服的衣服,但他为了更好地为你工作而脱去这件衣服,你是否会因此就惩罚他呢?”全部错误在于把生命看得太重了,好像我们的存在完全要依靠它似的,好像人死了以后就化为乌有了似的。我们的生命,在上帝眼中是无所谓的,从理智的角度看,也是无所谓的,因此,我们也应当把它看作是无所谓的才好。我们抛弃我们的躯体,只不过是脱下一件不舒服的衣服而已,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我的绅士,那些夸夸其谈的人是不怀好心的,他们的理论是非常荒谬的和有害的。他们把这一个所谓的罪行说得很严重,好像此举就自己剥夺了自己的存在似的,因此,他们要惩罚他,好像这个人应该永远活下去似的。

①《费登》,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所作的一部对话录,记述了苏格拉底和门徒的最后几次谈话。费登是苏格拉底的门徒之一。

《费登》只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论点,但他们却没有使用。这部对话录,只轻描淡写地讲了一下,便一带而过。苏格拉底遭到极不公正的判决,几个小时后就要失去生命,因此他没有必要仔细探讨是否可以让他自己支配他的生命。假定他真的发表了柏拉图所记述的那些话,我告诉你,绅士,他就会在付之实践之际把他的话更加认真地思考的。卡托在离开人世的那个夜晚,曾把这部书从头到尾地看了两遍,结果他还是自杀了,这就证明:他在这部不朽的著作中没有找到任何有力的论点反对一个人有权支配他自己的生命。

这些诡辩家还问生命是不是一样坏东西。一想到生活中充满了那么多的错误、苦难和罪恶,人们往往就会问生命究竟是不是一样好东西。恶事不断地使最有道德的人感到困惑,只要他还活着,他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变成坏人的猎获物,甚或他本人也会变成坏人。不停地战斗和遭受苦难,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命运。不停地干坏事和遭受苦难,这就是坏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命运。在其他方面,他们之间是不相同的,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生活中充满了烦恼。如果你要有力的证据和事实的话,我可以给你举出许多神的启示、智者的抗辩和以死相报的道德行为。绅士,我们暂时不谈这些,因为我要对你讲一讲我的看法,我现在问你:智者在世上的主要任务是什么,如果不是潜心修养,努力做到一生心如槁木,又是什么呢?从理智的角度看,我们逃避人类灾祸的唯一办法,难道不是脱离世间的一切事物,脱离我们本身的一切有害因素,收敛自己的心并进行严肃的修养吗?如果我们的情慾和错误给我们带来了不幸,我们应当如何强烈地追求一种能使我们摆脱情慾和错误的心境呢?那些耽于肉慾的人,为什么要追逐感官的享乐,从而毫无节制地增加他们的痛苦呢?可以说,他们活在世间的时间愈长,他们的存在愈将化为乌有;他们留恋的东西愈多,他们身上的锁链愈重。他们的每一种享受,都将使他们痛苦地失去许多东西:他们愈纵情声色,他们愈痛苦;他们的寿命愈长,他们愈可怜。

不过,一般地说,一个人能在世上多活几年,即使活得不愉快,那也是一件好事,这,我同意,我也不希望整个人类都一起死掉,把世界变成一个大坟墓。有一些不幸的人的造化特别好,所以不愿意走这条共同的道路,不过,大自然也要他们经过失望和悲惨的痛苦的折磨之后,才让他们离开这个世界,就这些人来说,要我们相信他们活着是好事,那是荒谬的。同样,要我们相信饱受风痛病折磨的诡辩家波酉多里乌斯会否认活着不是一件坏事,那也是荒谬的。就我们来说,只要活着是一件好事,我们当然是希望活着,只有在遭遇到极其痛苦的事情时,我们才会放弃这个希望,因为,大自然使我们对死亡有一种很厉害的恐惧感,以致使人间的其他痛苦在我们的眼中看来就不算是痛苦了。一个人在决心不要他的生命之前,总是要在一个很长的时间里受那艰难痛苦的生命之累的,然而,一旦他心中对生命的厌腻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则生命对他显然就是一个很不好的东酉,应当尽快把它抛弃才好。虽然我们不能确切断定什么时候生命不再是一个好的东西,但我们至少在它出现坏的苗头以前,应当及早明白生命不是一个好的东西。就每一个明智的人来说,在产生抛弃生命的念头以前,他是早就有了抛弃生命的权利的。

不仅如此,起先,他们为了剥夺我们摆脱生命的权利,就否认生命可以成为一个不好的东酉,后来,为了责备我们经不起生命的折磨,又承认它是一个不好的东西。据他们说,逃避生活中的灾难和痛苦,是一种怯弱的行为,因此只有胆小的人才自杀。啊,罗马,你这个称霸世界的城市,帝国赐与了你多么好的一批胆小的人啦!其中有亚而①、埃波琳②和卢克莱修③,她们都是妇女;还有布鲁土斯④,还有卡西乌斯⑤,还有你这位与上帝一同享受诚惶诚恐的世人的尊敬的伟大圣明的卡托⑥,你的威严样子使罗马人产生了神圣的激情,使暴君吓得全身战栗;你的那些高尚的崇拜者,没有料到如今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有一帮摇chún鼓舌之徒竟因为你在铁窗中拒绝把罪恶之事赞为美德,就说你是一个懦夫。现今的作家的威力之大,真了不起,手里有了笔,胆子就壮了。不过,请你这位为了更长久地忍受生命的痛苦而勇敢地退出一场战斗的勇士告诉我,当一块火红的木炭掉在你这只舞文弄墨的手上时,你为什么要赶快把手缩回去呢?哼!你也胆小,怕木炭烫你!“谁也不能硬要我去挨烫嘛,”你说,而我,谁又能硬要我去忍受生命的痛苦呢?对上帝来说,创造一个人,是不是比创造一根麦秸更费事呢?人和麦秸难道不同样是由他创造的吗?

①亚丽,古罗马的一个妇女,在其夫为暴君尼禄处死时,她为了激励丈夫不怕死,竟决定自杀,向丈夫做出不怕死的榜样。

②埃波琳,古罗马军官撒比鲁斯之妻,在其夫被罗马皇帝维斯帕西安判处死刑时,要求把她和她的丈夫一起处死。

③卢克莱修,古罗马的一个贞烈妇女,遭到罗马皇帝塔尔昆尼乌斯之子的凌辱后,愤而自杀;其夫科拉廷在布鲁土斯的帮助下,领导人民起义,推翻了塔尔昆尼乌斯的统治。

④布鲁土斯,见卷二书信十一。

⑤卡西乌斯,古罗马将军,谋刺恺撒的主谋之一,公元前四二年自杀。

⑥卡托,见卷二书信十一。

诚然,咬紧牙关忍受不可避免的痛苦,那是要有勇气的,然而,自己偏要去遭受本来可以免受其害的灾祸,那就是一个疯子了,毫无必要地去忍受痛苦,那是大不应该的。一个不善于以速死的办法摆脱痛苦的生命的人,就好比是一个宁肯让伤口感染而不去请外科医生给他开刀医治的人。尊敬的巴里索①,快来把我这只可能使我痛死的腿锯掉吧!我看着你给我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我甘愿让那位不敢接受手术而让其大腿烂掉的勇士说我是懦夫。

①巴里索是里昂的一位外科医生,一个很高尚的人,一个好公民,一个很重交情的好朋友。他虽受到人们的忽视,但不会被那些受过他的好处的人所遗忘。——作者注

我承认,由于有对他人应尽的义务,因此任何人都不能自己处置自己的生命,然而,应尽义务的人何其多!一个负责国家安全的官员,一个有抚养儿女之责的父亲,一个无力偿还借款就可能使债权人破产的债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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