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爱洛伊丝》

书信六

作者:让—雅克·卢梭

我这封信,是半夜起来给你写的。我一点也睡不着。我的心很激动,很高兴;我压抑不住我自己,我要把我心里的话都倾吐出来。你是从来不使我失望的,因此,请让我把我隔了这么久才第一次得到的欢乐告诉你。

绅士,我已经看见她了,已经亲眼看见她了!我已经听见她的声音,她的手抚摩了我的手;她把我认出来了,她看见我的时候很高兴,她称我为她的朋友,她亲爱的朋友,她把我接到她的家里。我一生当中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我和她同住在一座房屋里,在我此刻给你写信的时候,我离她只有三十步路之远。

我的思想太活跃,所以无法一件事情讲完之后才讲另一件事情:它们一齐涌上心头,互相争先恐后。我只好停下来,歇一口气,整理一下思路之后再写。

分别了这么长时间之后,我回到你身边,刚刚开始享受拥抱我的朋友和慈父般的恩人的快乐时,你就要到意大利去了。你希望我也到意大利去,以此表明我不是对你没有用处。由于你不能马上办完你在伦敦的事情,你建议我先动身,到这里等你,这样,就可以在这里多呆些时间。我要求到这里来,他们表示同意,于是我就到这里来了。尽管朱莉先出现在我的眼前,但一想到我离她近,就离你远了,我就感到后悔。绅士,现在我们的心愿都了结了,单单用这一感情,就足以报答你对我的种种关心了。

不言而喻,我一路之上都是在想我到这里来看望的那个人,但有一点需要说明一下:我已经从另外一个角度去看待这个从未离开过我的心的人了。到那时为止,我总觉得朱莉还是那样清秀,保持着她少女时候的魅力;从前,我经常看见她美丽的眼睛闪耀着引起我的情慾的明亮的目光;她可爱的容貌,在我看来就是我的幸福的保证,她的爱情和我的爱情是那样地和她的容貌连接在一起,以致很难说我的爱情和她的容貌没有关系。现在,我去看望的,是已和他人结婚的朱莉,是已经当母亲的朱莉,是和从前不同的朱莉。相隔八年后,她美丽的容貌会产生什么变化,我感到非常不安。她患过天花,因此她的样子一定变了,但变到什么程度呢?我极不愿意想象那张漂亮的脸上有麻点,如果我发现脸上有麻点的话,那肯定不是朱莉的脸。我还想象我们将如何会面,她将如何接待我。这第一次会面,我在心里想过千百种不同的样子;这顷刻即过的一刹那间的情景,却每天无数次来回在我的心里翻腾。

当我看见这里的山峰时,我的心嘣嘣直跳,我自言自语地说:她就在那里。不久前,我远航归来看见欧洲的海岸时,也产生过这种心情。从前在麦耶黎找到德丹治男爵的房屋时,也产生过这种心情。对我来说,世界只划分成两个地区:她住的地区和不是她住的地区。第一个地区,我走到哪里,她就延伸到哪里,而当我走近时,它就缩小,缩小成一个我永远走不到的地方。现在,这个地方已被她的房间的墙围起来了。啊!只有这个地方是有人居住的,宇宙中的其他地方都是空的。

我愈走近瑞士,我的心愈激动。当我从汝拉山的高处看见日内瓦湖的那一刹那间,我真感到心醉神迷,兴奋极了。令人心潮起伏、喜上眉梢的故国风光,我亲爱的家乡的景色,如此纯洁的和有益健康的阿尔卑斯山的空气,比东方的香水还芬芳的祖国的柔和的风,富饶的土地,令人赏心说目的天下独一无二的田园,我环绕地球一周也未发现可以与之相比的舒适的村镇,幸福的和自由的人民的面貌,风和日丽的季节,晴朗的天空,千百种唤起我对往事的怀恋的美好记忆,所有这一切,使我产生了一种远非笔墨所能形容的陶醉心情,觉得我一生的快乐一下子全都享受到了。

在走向湖边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我以往未曾有过的新感觉:我感到害怕,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情紧张,心里一片混乱。我害怕的原因何在,我也弄不清楚,而且,我愈是快到城边,我害怕的程度愈是增加,减缓了我急于想到达的心情:在此以前,我怨我的马走得太慢,现在我又嫌它走得太快了。在进入韦威的时候,我的心情很不轻松,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几乎使我的呼吸都很困难。我说话的声音也变了,有点儿发抖;我费了很大的劲,才使人家听懂我是来找德·沃尔玛先生,因为我不敢提他的妻子的名字。人们告诉我说:他住在克拉朗,这句话好像搬走了压在我胸口上的一块五百斤重的大石头,使我的心情立刻为之轻松,像缓缓散步似地走完最后剩下的两里路。在过去使我感到伤心的东西,现在却使我感到很高兴,然而,当我得知多尔贝夫人现在在洛桑时,心里真是懊丧极了。此时,我已精疲力竭,只好先进一家旅店休息,恢复一下我的体力,可是我一口东西也吃不下,连喝饮料也感到困难,一杯饮料要好几次才喝得完。当我看见车夫又给马车套上马,准备继续赶路时,我害怕的心情又来了,而且更厉害了。我真希望马车在路上坏掉一只车轮,不能走才好哩。我不想去看朱莉了,我的心思很乱,觉得一切都是乱糟糟的,我心里真是乱透了。尽管我知道痛苦和绝望的滋味很难受,我也宁肯痛苦和绝望,而不愿意产生这么可怕的心情。总之,我可以这么说:在我一生中,我还未曾有过在这短短的一段路上产生的忐忑不安的心情;我觉得,要是整天都如此的话,我是受不了的。

到达克拉朗时,我让马车停在栅栏旁边。这时,我觉得我一步路也走不动了,我让车夫去说有一个人要和德·沃尔玛先生说话。他和他的妻子散步去了。有人去告知他们,他们走的是另外一条道,而我的眼睛却盯着那条大路,十分焦急地想立刻看到有人出现在眼前。 朱莉一看见我,马上就认出来了。她立刻叫我的名字,跑步过来投入我的怀里。我听见她叫我的声音,身子顿时震动了一下!我转过身去,我看见她了,我感觉到她了。啊,绅士!啊,我的朋友……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担忧的心情没有了;害怕、惶惑和稳重的样子也没有了。她的目光,她的声音,她的姿态,立刻使我产生了信任、勇气和力量。我在她的怀抱中吸取她的热和生命。我高兴得像发疯似地把她搂在我怀里。一种圣洁的快乐感,使我们长时间默默地拥抱在一起;这样亲热地拥抱之后,我们才开始互道衷曲,我们的眼泪流在一起。德·沃尔玛先生就在旁边;这,我知道,我已经看见了。不过,看见了又怎么样呢?不怕,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联合起来反对我,在我的周围都摆满了刑具,我也要让我的心尽情享受我们将带到天上的圣洁的友情和爱!

在第一次狂热的冲动暂时停止之后,德·沃尔玛夫人拉着我的手,转身向她的丈夫走去,用使我深受感动的天真和坦率的语气对他说:“尽管他是我过去的朋友,但不由我把他介绍给你,而要由你让我接待他。只有在你把他视为朋友之后,我今后才能以朋友待他。”他一边拥抱我一边说:“虽然新朋友没有老朋友那么亲热,但早晚会成为老朋友的;在友谊方面,我不会做得比别人差的。”我接受了他们的拥抱,而我心中的热情刚才已表达完了,所以,除接受他们的拥抱外,我没有另外的表示。

经过这短暂的交谈之后,我观察了一下周围,看见我的行李箱已经从马车上搬下,马车已经拉到车房里去了。朱莉挽着我的胳臂,我和他们一起向他们的住宅走去;看见他们全家都欢迎我,我心里非常高兴。

这时候,我才静下来仔细端详那张可爱的面容;我原来以为她这张脸会变丑,但我发现她比从前反而更秀丽。她迷人的风姿更美了,她只比从前稍微胖了一点儿,这就更加使她柔嫩的白皮肤显得更好看。天花只在她的脸蛋儿上留下几处几乎看不出来的痕迹。她不仅没有了过去那种低着头害羞的样子,我从她的目光中发现,她心里充满了对美德的信念,因而显得很温柔和很富于感情。她的外表虽然还是那样谦逊,但不像以前那样胆小。她过去是那样含情脉脉,十分拘谨,而现在一举一动非常自然。如果说她过去的错误曾使她显得可怜,而今天,她心地的纯洁则使她显得落落大方,仪态端庄。

我们一进入客厅,她就走开了,隔了一会儿才回来。她不是单独一个人回来的;你猜她带着谁来了?绅士,她把她的孩子带来了!两个比天使还漂亮的男孩子,他们童稚的脸上已经显示出她们母亲的美和特征!看到这样的面貌,我心里有何感想?这既不能言宣,也不能意会,而只能感知。许许多多互相矛盾的感情一齐向我袭来。我心中同时涌现出许许多多对过去甜蜜而又伤心的回忆。啊,多么美好的情景!多么难过的心情!我感到我的心既痛苦得要完全碎了,同时又高兴得心花怒放。可以说,我看见我所喜爱的人变成几个人了。唉!在此时刻,我已经看到充分的证据表明她和我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她变成了多少人,我的损失就增加了多少倍。

她牵着两个孩子的手,把他们带到我面前,用足以使我心碎的声音对我说:“你看,这是你的女友的孩子。他们终有一天会成为你的朋友的;从今天起,你就做他们的朋友吧。”两个小家伙立刻偎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很天真地一个劲儿地亲我,使我激动的心情变成了对他们的爱。我抱着两个孩子,把他们紧紧地搂在怀里。我带着叹息的声音对他们说:“乖孩子,你们必须完成一项重大的使命:愿你们长得像你们的父母,仿效他们的德行,并在将来用你们的德行去安慰他们的不幸的朋友!”德·沃尔玛夫人十分高兴,立刻走过来第二次搂着我的脖子,好像要用她的爱抚来感谢我对她的孩子的爱抚。不过,第一次拥抱和这一次拥抱完全不同!我吃惊地感觉到了这一点。这一次,我拥抱的是一位母亲,我看见她身边有她的丈夫和孩子,我强烈地感觉到他们簇拥在她身边的意义。我发现她脸上有一种很庄重的样子;这种样子,在开始的时候是没有的。我也不得不对她表示一种新的尊重;对我来说,她亲切的表现几乎成了一种负担,不论她在我看来是多么的美,我也宁肯亲热地吻她的衣服的边,而不愿意去吻她的脸。总之,从这个时候起,无论是她还是我,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行事了,我开始感觉到这一切对我是一个好预兆。

德·沃尔玛先生拉着我的手,把我领到他们给我安排的住处。在走进房间的时候,他对我说:“你就住这儿。这个房间原来是不让外人住的,今后也不让别人住;从现在起,就由你住;你不在的时候,就让它空着。”你想一想,这几句话听了让人多么高兴,不过,就我来说,我听了之后还不能不感到有点儿困惑。德·沃尔玛先生一句话就打消了我的不安的心情。他邀我到花园去转一圈。在花园里,他的举止言谈是那样的随便,我也因之心情感到轻松。他以一个很有修养的人的语气谈到我过去的错误,但表示相信我这个人是正派的。他像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孩子讲话似的,使我油然起敬,不能对他有所反驳。是的,绅士,他的眼力不错;我不会忘记:我今后行事,一定要不辜负他对我的敬重。也不辜负你对我的敬重。既然他对我这么好,我的心为什么要对他紧紧关闭呢?为什么一个赢得我的敬爱的人竟是朱莉的丈夫呢?

这一天,好像是专门用来让我经受种种考验似的。当我们回到德·沃尔玛夫人那里时,有人来叫她的丈夫去办什么事情。于是就我一个人和她在一起。

这时,我又陷入了一种新的困境,而且是最令人尴尬、最令人预料不到的困境。我对她说什么话好呢?怎么开头呢?我敢不敢对她重提我们以往的关系和记忆犹新的往事呢?我会不会使她觉得我好像已经把过去的事情完全忘了,或者无所谓了?如果把过去的心上人当路人看待,这是多么令人难堪!如果对她说一些不适合于她听的话,这岂不是卑鄙地滥用主人对我的好心!面对这些令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况,我失去了常态,我的脸红了,既不敢开口说话,也不敢抬头看她,甚至连动都不敢动,我想,如果她不打开僵局的话,在她的丈夫回来以前,我只好一直处于这种紧张的状态。至于她,她好像觉得两个人面对面地单独在一起并没有什么不便之处,她还是原来那种言谈和表情,用原先那种声调和我说话,只不过还试图表现得更高兴和随便而已,另外,她的目光不仅不显得羞怯,反而含有温柔和怜爱之意,似乎是在鼓励我要安下心来,抛弃已被她发现的拘束样子。

她和我谈起我这次远航的事情。她想知道一些详细情况,尤其是想听我讲我遇到的危险和我吃的苦。她说,她知道她对我的友谊可以补偿我吃的苦头。“啊!朱莉,”我伤心地对她说,“我只和你呆了一会儿,你又想把我打发到印度去吗?”“不,不,”她微笑着回答我说,“这一次该轮到我去了。”

我告诉她,我给你写了一篇我此次远航的游记,并抄了一份带给她。于是,她急忙打听你的消息。我把你的情况告诉了她,在谈话中也难免提到了我经历的痛苦和我给你造成的麻烦,她听了很感动。接着,她开始用严肃的口气说明她所做的一切事情的理由,说她该做的事情她都做了。当她的话讲到一半的时候,德·沃尔玛先生回来了;使我惊愕不已的是:她当着他的面继续说她的,好像他不在旁边似的。她看见我惊奇的样子,不禁微微地笑了一下。在她讲完以后,他对我说:“你已经看到了我们家里凡事都坦诚相见的样子,如果你真心要做一个有道德的人的话,你就照这个样子做好了。对于你,我只有这个要求,我要教导你的,也就是这一点。做坏事的第一步是:把不诚实的事情办得很神秘。无论何人,只要他喜欢背着别人做事,他总是找得到需要背着别人做事的理由的。有一条可以概括一切箴言的道德的训谕是:凡是你不愿意让大家看见或听见的事,你就不做也不说。有一个罗马人①希望把他的房屋建造得让大家都可以看见他在其中做了些什么事情;就我来说,我认为,这个罗马人才是男人当中最值得尊敬的人。”

①这个罗马人名叫德鲁苏斯。据蒙台涅说:德鲁苏斯请工人给他修造房子,工人告诉他,只要舍得花三千金币,就可以把他的房子修造得十分严密,谁也窥探不到其中的情形,而德鲁苏斯却说,恰恰相反,他希望把他的房子修得谁都可以从各个方面看见其中的情形,如果能修成这个样子,他花六千金币也愿意。(见蒙台涅《论文集》卷三)

“对于你,”他继续说道,“我提出两个办法,你可以自由选择最适合于你的办法,你可以选择这个,也可以选择另外一个。”这时,他握着他妻子的手和我的手,他握紧我的手说:“我们的友谊现在开始了,我们的亲密关系现在建立了;我们的友谊是牢不可破的。现在,拥抱你的妹妹和朋友,你今后就这样看待她;你愈对她亲切,我愈认为你好。不过,你们单独会面的时候也像有我在场呢,还是在我面前也像我不在似的。我要求你选择的,就是这两个办法。如果你选择后一个办法,你也不要感到不安,因为,虽然我保留有随时告诉你我对哪些事情不高兴的权利,但只要我没有说什么话,你就可以放心,说明你没有做什么使我不喜欢的事情。

他这番话,使我惶惶不安了大约两个小时,但德·沃尔玛先生在我面前已开始有如此之大的威信,以致使我几乎像出于习惯似地对他的话句句表示服从。我们三个人又开始很安静地谈话;我每次对朱莉说话的时候,都要叫她一声“夫人”。“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他的丈夫终于打断我的话说,“刚才谈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叫了一声‘夫人’?”“没有,”我有点儿不安地回答说,“不过,礼仪上……”他接着说:“礼仪是坏事的假面具。在崇尚美德的地方,礼仪是没有用处的!我是不需要什么礼仪的。你当着我的面叫我的妻子‘朱莉’,或者在特殊场合称她‘夫人’,这对我来说,没多大关系。”这时候,我开始认识到和我打交道的是怎样一个人。我下定决心对他要始终开诚布公,让他看见我的心。

我感到身体疲乏,需要吃点东西,我的头脑也需要休息。我和他们两人同桌用餐。经过这么多年的分别和痛苦之后,经过那么远的长途旅行之后,我感到有点儿陶醉似地对我自己说:“我现在和朱莉在一起,我看见她,和她说话,和她同桌进餐;她看我时,丝毫没有不安的样于;她接待我时,也没有害怕的样子;没有任何事情来干扰我们在一起聚首的乐趣。甜蜜的和珍贵的天真,我从前未曾领略到你的美,从今天起,我才开始过没有痛苦的生活。”

晚上,我回到我的房间去,我从男主人和女主人的房间前面经过时,看见他们一起进入他们的房间,而我则心情忧郁地进入我的房间。对我来说,这个时候,不是一天当中最高兴的时候。

绅士,以上所述,是我久已渴望但又十分害怕的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当我单独一个人的时候,我赶快集中心思沉思,探索我的内心,不过,头一天的激动心情的余波还在,因此还不能过早地判断我真正的状况如何。我确切知道的是:即使我对她的感情的性质没有改变,但至少是改变了形式,我总希望我们之间有一个第三者在场。我过去是多么希望单独和她在一起,现在就多么害怕和她单独见面。

我打算过两天就到洛桑去。如果我没有见到她的表妹,那我只是见到了半个朱莉。这位可爱的朋友,曾给我那么多恩惠;她曾和你一起分享我的友爱和感激之情;凡是我心中的感情,我都将分给她一份。我从洛桑回来后,再写信详细告诉你我在此间的情形。我需要听一听你的意见,我愿意严格检查我自己。我知道我应当做什么,我将尽我应尽的义务。不论住在这座房子里是多么的舒适,我都下定决心,而且发誓做到:一旦我发现自己在这里太耽于安逸,我就立即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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