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爱洛伊丝》

书信十七

作者:让—雅克·卢梭

绅士,我想把我们这几天经受的危险,向你作一汇报,好在我们已安然度过,只受了一场虚惊,身体略感疲劳而已。这件事情,值得单独写一封信来叙述:看完这封信以后,你就会意识到是什么原因使我非给你写此信不可。

你知道德·沃尔玛夫人的住宅离大湖不远,而她又很喜欢乘船游览。三天前,由于她的丈夫不在,我们闲着没有事情可做,同时,下午的天气又很好,因此我们计划第二天去湖上乘船游览。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到了湖边,我们雇了一条船,并带着鱼网准备捕鱼;三个桨手,一个仆人,我们还带了些食物上船做午餐。我带了一枝枪,准备打比左勒①,但她说,单单为了取乐就乱打飞鸟,是干坏事,是可羞的,于是,我只好时不时地用食物召来许多肥大的金鹬、青足鹬、麻鹬和矾鹬②,看它们吃食真好玩;我瞄准离我们很远的一只(辟鸟)鷉,只打了一枪,但没有打中。

①一种飞经日内瓦湖上的候鸟。比左勒的肉不好吃。——作者注

②日内瓦湖上的几种鸟,它们的肉都很好吃。——作者注

我们在离湖岸五百步的地方捕了一两个小时的鱼,捕获的鱼很多,但除了一条被船桨打伤的鳟鱼以外,朱莉让我们把其他的鱼都放回水里。她说:“这些鱼吃了不少的苦头了,把它们都放了吧。看它们逃脱厄运之后的喜洋洋的样子,我们也高兴嘛。”放鱼的工作进行得很慢,大家都不愿意,还有人说了几句怨言;我看得很清楚:船上的人感兴趣的,是他们所捕的鱼,而不是救它们的命的道德原则。

接着,我们把船划到湖心去;出于年轻人的一时的冲动(现在是应当纠正这种毛病的时候了),我开始“破浪”②,我把船一直划向湖心,转眼之间就离开湖岸有一法里之远①。在那里,我把我们周围的美丽的风光一一讲给朱莉听。我把远处的罗讷河指给她看,奔腾的河水流到四分之一法里处便突然停止,好像怕它浑浊的河水会污染碧蓝的湖水似的。我让她观看那重重叠叠的山峦,它们互相对称的和平行的山峰把夹在它们中间的空间形成了一条宛如流经其间的江河。我把她的注意力从我们的湖滨转过去看那沃州的富庶美丽的河岸风光,岸上的城镇和数不清的人群,以及到处可见的绿树成荫的小山丘,构成了一幅景色迷人的图画。岸上的土地,到处都种满了庄稼,土质肥沃,保证了农夫、牧民和葡萄种植人的辛勤劳动可以得到丰硕的果实,就连那贪婪的税吏怎么吞噬也吃不完。接着,我把对岸的沙布勒指给她看:那里尽管也同样地得天独厚,但呈现在人们眼前的却是一幅贫穷的景象。我让她非常清楚地看到:从财富、人口和人们的生活来看,这两个政府治理的结果是多么不同。“你看,”我告诉她,“大地给人们肥沃的土地,向那些为自己的利益而耕种土地的幸福的人民提供了大量的财富;它看到自由的景象就喜悦,就到处呈现一片生气;它喜欢供养人们。反之,那半已荒凉的土地上的那些破房子和欧石南与荆棘丛生之地,使人老远就可看出:它是被一个不理政事的长官在统治,因此它只能勉强为那些奴隶生产少量的东西,使他们得不到多大的利益。”

①日内瓦湖上的船夫的用语,意思是划领头那把桨。——作者注

②怎么会有一法里之远呢,因为从对面的克拉朗算起,这个湖的宽度有两法里。——作者注

当我们正在愉快地观赏邻近的湖边景色时,突然刮起了一阵使我们的船偏往对岸的东北风,而且风很凉;我们想掉正方向,但风的阻力是那么大,以致我们小船的方向怎么也掉不过来。转眼之间水的浪头也变得很大了,看来只好向萨瓦的岸边驶去,争取在对面的麦耶黎村上岸,只有在这条岸边的沙滩停靠还比较方便。不料风向又变了,而且风越刮越大;尽管我们的船夫很使劲,也无法靠岸,我们只好顺着风向,沿着陡峭的岩石漂航,找不到一个避风的地方。

我们所有的人都一起划桨;然而这时,我发现朱莉心里有点不舒服的样子;她支撑不住,把身子靠在船边。幸好她在水上已习惯了,她不舒服的感觉一会儿就过去。这时,危险愈大,我们愈需拼命划船;太阳晒,人又疲劳,满身是汗,我们几乎喘不过气来:大家都精疲力尽了。正在这时,朱莉的精神恢复过来了,她用亲切的话鼓舞大家;她给我们一个一个地擦去脸上的汗;她怕我们喝醉了,就在一瓶酒里搀些水,先给力量快要使尽的人喝,然后又依次给大家喝。你的这位可敬的女友,在大热天来回奔忙,把满脸弄得通红的时候,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得美丽,她妩媚的风姿更是格外动人;大家从她亲切的样子看得很清楚:她之所以这样鼓励我们,不是由于害怕出危险,而是由于她怜惜我们的身体。突然,有两块木板裂了;随着一声巨响,湖水灌进来,把我们全身都弄湿了;这时,她以为船身破了;这位温柔的母亲一声惊叫;我很清楚地听见她喊道:“啊,我的孩子!我以后就见不到你们了吗?”至于我,我心里想的,不只是眼前的糟糕的情况;尽管我已看出没有多大危险,但我还是时而觉得船在往下沉似的,我恍恍忽忽地似乎看见这位迷人的美人在波涛中挣扎;她玫瑰色的脸儿看起来像死人那样苍白。

最后,由于大家的努力,我们的船终于到了麦耶黎;奋战一个多小时之后,我们在离岸边只有十步路的地方踏上了陆地。在上岸的时候,我们全都忘记了疲劳。朱莉把每个人的努力都牢记在心;在危急关头,她考虑的是我们的安危,而一到了陆地,她却说大家都是为了救她一个人。

午饭的时候,我们吃得很香,因为拼命划船,大家都饿了。我把那条鳟鱼做成红烧鱼;特别喜欢吃鳟鱼的朱莉,这次却吃得很少,我知道,这是为了消除她让船夫把他们捕获的鱼放回湖中而产生的怨气;她也不希望我本人吃鳟鱼吃得太多。绅士,你说过无数次,无论大事小事,都可看出她的心处处都想到别人。

午饭之后,湖里依然波涛汹涌,同时船也需要修理,因此我建议去散步。朱莉不赞成,说是风很大,天气也很热,还说我已经累了。我有我的想法,因此我对她说:“我从童年时候起,就干苦活儿,它不仅不会损害反而会增进我的健康。我上次参加远航,使我的体魄更加强壮了。至于说到太阳和风,你戴上草帽就行了;我们可以到躲风的地方去,到森林中去,只要躲在几块岩石中间,就没有问题了。你这位不喜欢平原的人,就是累一点儿,也是一定会跟我一起去的。”她接受了我的建议,于是,在船上的人还在吃饭的时候,我们去散步了。

正如你所知道的,十年前,我被她们流放到瓦勒之后,曾经有一次回到麦耶黎来等朱莉允许我到她那里的消息;在那里,我度过了许多虽然忧愁但也很有意义的日子。当时,我心中唯一的目的就是想见到她。我给她写了一封使她很受感动的信。此后,我一直想再去看一看那个与世隔绝的僻静地方;那时,周围都是冰,它是我唯一的避寒之处;我在那里,感觉到我的心可以和我在世界上最亲爱的人的心交融在一起。现在,在此美好的季节有重访这块如此可爱之地的机会,而且是和那个其身影早已和我一起在那里呆过的女人同行,这才是我提议和她一起去散步的秘密动机。我将怀着十分高兴的心情,把留有一个人的极其坚贞但又极其不幸的爱情的痕迹的纪念地指给她看。

在弯弯曲曲鲜有人迹的小路上走了一个小时之后,我们终于到了那里;小路在树林和岩石之间蜿蜒盘旋,除了路长一点以外,倒也没有什么其他令人不舒服之处。当我们走进那里,认出了我以前做的记号时,我心里顿时感到难过,但我还是克制住自己,没有露出难过的样子;最后,我们走到了那个地方。这个僻静之处很荒凉,但充满了各种各样为易动感情的人所喜欢而为其他的人所害怕的美。有一股由积雪融化的水构成的激流在离我们二十步远的地方哗哗奔流,水很浑浊,水中夹杂着泥沙和小石。在我们的后面,有一排无法攀登的岩石间隔在我们所在的这块高地和人们称之为“冰库”的那段阿尔卑斯山之间;这段阿尔卑斯山所以叫做“冰库”,是因为有许多继续不停地升高的冰层从开天辟地以来就覆盖着山顶①。右边,有阴沉沉的黑松林给我们遮荫;左边,在激流对面是一大片橡树林;在我们的下边,环抱在阿尔卑斯山中的那一片辽阔的湖水,把我们和沃州富饶的土地分开;该州雄伟的汝拉山峰是这幅美景的最高处。

①那些山峰是那么的高,在日落半小时后,山顶上还有阳光照射;阳光中的红色,在白色的山顶上构成一种美丽的玫瑰色,人们在很远的地方都可看到。——作者注

在巍峨的群山中,我们所在的这一小块土地,展示了阳光灿烂的乡间居住地的迷人的美。有几条小溪从岩石中流出,在草地中形成一条晶莹的水带;有几株野果树的树枝伸展在我们的头上;潮湿清新的土地上长满了野草和野花。在周围的景物陪衬下,这里正是天造地设地给两个情人预备一个躲在这里不受争奇斗艳的大自然的景色干扰的单独幽会的寂静处。

当我们到达这个僻静的地方时,我先观赏了一会儿;我的眼睛已经湿润,我望着朱莉问她:“怎么!你到了这里,心中一点感受都没有吗?你看见一个到处都刻有你的姓名的地方,你的心不暗自跳动吗?”说完,我不等她回答,就把她带到岩石那里,把无数个刻在岩石上的用她姓名的起首字母组成的图案指给她看,另外还有佩特拉克和塔索的几首可用来表述我刻那些图案时的情景的诗。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之后,我自己再看见这些图案时,感到它们强烈地激励着我,站在它们前面不能不产生深深的感情;我有点激动地对她说:“啊,朱莉,我心中永远赞美的人!在这个地方,世界上最忠实的情人曾向你表达过他的爱慕之情;在这里,你可爱的身影使他感到幸福,并最终得到由你亲自使他享受到的幸福。那时候,没有这些野果树和树荫,地上也没有草和花;这些小溪的水也没有分流;也没有鸣啭的小鸟;山谷中只有贪食的鹰、忧伤的乌鸦和阿尔卑斯山的可怕的雕。所有的岩石上都挂着巨大的冰柱,这些树上的唯一装饰是雪花;这里的一切都显示着冬天的严寒和白霜的可怕,全靠我心中的火热的爱情才使我能够呆在这里,把一天的光阴都用来思念你。我坐在这块石头上远远看你的幽雅的住房;我那封感动你的心的信,是我坐在那块石头上写的;我用这些锋利的碎石当雕刻刀,在岩石上刻画用你姓名的头一个字母组成的图案;我走过这条冰冷的流水去拾回被旋风刮走的你的一封信之后,又回到这里,把你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重新看了又看,并千百次地吻它;我站在山边用一双忧伤的眼睛估量这些深渊的深度;最后,在我怀着悲伤的心情离开这里之前,我来到此处哭泣:我想象你已经死了;我发誓,如果你死了,我决不留在人间。我永远钟爱的姑娘啊,我是为了你才活在世上的!我是不是需要和你一起在这里痛苦地回顾我在你不在我身边时的忧郁的日子呢?……”我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朱莉看见我向山边走去,便感到很害怕,立刻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紧紧握住,一句话不说,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我,并用力控制她本想发出的叹息声;接着,她突然转过脸去,挽着我的胳臂,用激动的声音对我说:“我的朋友,我们走吧,这里的风我受不了。”我叹息一声,什么话也没有说,便和她一起离开了那里;从此,我将永远离开那块令人伤心的地方,也许,我将来离开朱莉时,也是这个样子。

我们绕道走了一会儿,慢慢回到我们停船的地方之后,我们便各自做各人想做的事情了。她想单独一个人呆在那里,而我则想继续散步,但又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好,只好随便走一走。在我回来时,船还没有修好,风浪也没有平息;我们心情沮丧地吃晚饭,大家都没精打采的样子:饭吃得很少,话讲得更少。晚饭后,我们坐在沙滩上等开船的时刻到来。月亮慢慢地升起来,风浪也逐渐平静,于是,朱莉建议开船。我伸手过去牵着她的手,帮助她上船;我在她旁边坐下,一直拉着她的手不想放开。我们静静地一句话也没有说。均匀而有节奏的桨声使我陷入了梦境;沙锥①的欢快的叫声,使我回想起童年时候的快乐情景,不过,此时此刻它不但没有使我感到快乐,反而使我感到忧伤。我逐渐地感觉到我心中忧伤的心情愈来愈重。明净的天空,柔和的月光,在我们周围溅起的银白色的水花,各种各样愉快的感觉,再加上这个亲爱的人在我眼前,要我心中不泛起一阵阵痛苦的回忆,是不可能的。

①日内瓦湖中的沙锥,并不是法国人所说的那种沙锥。我们的沙锥的轻快活泼的叫声,在夏天的夜晚,使湖上具有一种生趣盎然的和清新宜人的气氛,使湖岸的风光更加迷人。——作者注

我回想起我们初恋时有一次和她散步的情形,与这次散步的情形很相像。当时使我心中充满了美好憧憬的事物,现在回想起来使我感到悲伤。我们青年时候的种种事情,我们的学业,我们的谈话,我们来往的书信,我们的约会,我们的欢乐,

是那么的真诚,那么的亲密,

绵绵此情,天长地久。

所有这些向我展现我过去的幸福的事物,如今再次呈现在我眼前,反倒更增加了我目前的痛苦,而不是给我以甜蜜的回忆。“一切都完了,”我心里自言自语地说道,“那样的时刻,那样幸福的时刻,已不会再有了,已永远消失了。唉!它们已一去不再回来了!而我们还活着,还在一起,我们的心是永远结合在一起的!我觉得,她死了或者不在我身边,我也许还能忍受;在我远远地离开她的那段期间,我的痛苦也没有现在这么大。在远远地离开她的时候,我虽然常常哀叹,但一想到有再见到她的希望,我心中的痛苦就减轻了;我总以为一见到她,我的痛苦就可以完全消失;我盼望,至少是不会像我现在这个样子。然而,我现在在她身边,看见她,接触她,和她谈话,爱她,亲近她,而且差一点儿就占有她,我却感到永远失去了她,这就是使我生气,而且是使我逐渐陷入失望的原因。我开始在心里反复考虑一些可产生严重后果的计划;我愈想愈激动,真想抱着她一起跳进波浪涛涛的湖水,在她怀中了此一生,永远结束我心中的痛苦。这个可怕的想法,最后竟如此强烈地促使我想加以实现,以致我不得不突然放开她的手,转身向船头走去。

在船头上,我激动的心情开始有所转变,逐渐逐渐地平静下来,怜悯和同情战胜了悲观失望;我大把大把地流下了眼泪;这时的心情和方才的心情相比,反而稍觉愉快,我哭得很厉害,哭的时间也长,结果使我的心情大为轻松。当我恢复常态以后,我又回到朱莉身边,拉着她的手。她手里拿着手绢,我发现她的手绢已经湿透了。“啊!”我轻声对她说道,“我发现我们的心时时刻刻都是互相沟通的。”“是的,”她用激动的声音说道,“不过,今天晚上也许是它们最后一次以这种方式互相交流了。”接着,我们开始平静地互相交谈;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平安地到达岸边。我们回到家中,在灯光下,我看见她的眼睛已经哭得通红,有点儿发肿;她大概也发现我的眼睛红肿的程度并不比她轻。经过一天的疲劳之后,她需要马上休息;她回到她的房间,而我也回到我的房间去睡觉了。

我的朋友,以上是我那天经过的事情的详细叙述;在这一天中,我的心情无时无刻不处于十分激动的状态;我希望这种激动的心情能成为使我完全恢复本来的我的转折点。此外,我还要告诉你,那天经过的事情,比一切有关人的自由和美德的作用的论点都更有说服力。稍受引诱就堕落的人,有多少?拿朱莉来说,我的眼睛看见她,我的心感觉到了她:她这一天中,经历了人的心灵所能经受的最激烈的战斗,而且终于战胜了。而我为什么做得比她如此之差呢?啊,爱德华!当你受到你的情人的引诱时,如果你能同时克制你的慾望和她的慾望,你岂止是一个普通的人!没有你,也许我已经犯下大错。在那充满危险的一天中,曾经有许多次,一想到你的美德,我爱美德的心便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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