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爱洛伊丝》

书信二

作者:让—雅克·卢梭

好极了,你这个爱说教的姐姐!可是我觉得,你的说教不会像你想象那样收到预期的效果。我不知道它们是否会使你那位朋友听了打瞌睡,但我告诉你,我听了你那番说教,直到今天也毫无睡意;昨天晚上我看了你的信,我不仅没有昏昏慾睡,反而一夜没有合眼。真担心我那位明察秋毫的人①看见你这封信,会把你教训一通!此事由我来处理好了;我劝你:不要把信给他看,以免自找麻烦。

①指朱莉的丈夫德·沃尔玛。

如果我逐条驳你,就显得我对你不尊敬,因此,最好是按我的思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过,为了表现得谦虚,但又不把主动权全交给你,我首先不谈那两位旅行家和从意大利寄来的信的问题。如果非要我谈不可,我就要把这封信重新写过,把开头谈的事情移到末尾。现在,让我们先谈那位所谓的博姆斯顿夫人。

单单这样称呼,就让我生气。我不能原谅爱德华这样称呼她,也不能原谅圣普乐允许那个女人接受这个称呼,不能原谅你承认能用这样称呼称呼她。朱莉·德·沃尔玛竟让洛尔达·皮萨娜到自己家里来!容许她生活在你身边!唉!我的表姐,你想过这些问题没有?你对她能这么亲热吗?难道你不知道你周围的空气对做过丑事的人是致命的吗?那个可怜的人敢来和你一起呼吸吗?她见到你,一定比一个被魔鬼附身的人见到圣物还难受。单单你的目光就会把她吓得想钻进地缝;在你面前,她必然会羞得无地自容。

上天作证,我丝毫没有看不起洛尔的意思,恰恰相反,我很尊重和佩眼她,因为,她能痛改前非,就足以证明她有很大的勇气,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是不多的。但是,你能因此就辱没自己,让她和你相提并论吗?真正的爱,也不能爱到不保持自己身分,不珍惜自己的荣誉嘛!不过,我理解你,原谅你。现在,远处的东西和低处的东西,你已经看不清了,你站得太高,看不清地上的情形,看不清世上的事物有高有低,根本不平等。你居然把你这样自轻的态度看作是美德。

唉!你那样做的用意何在?你天生的好恶之心,现在不像从前那样强烈了吗?你的自尊心不像从前那样起作用了吗?尽管你口上不说,但你心里是厌恶的,只是你把厌恶的原因说成是由于你为人傲慢的缘故罢了;你想克眼它,说它是由社会舆论造成的。好心的女人,你凭什么说一个人的严重缺点之可羞,是由社会舆论造成的?你想一想:一个女人一听见人家谈起贞操、诚实和德行就羞得哭泣,就想起从前的痛苦,即使人家不羞辱她,她也感到后悔莫及,这样的女人,谁愿意接近她呢?你听我的话,亲爱的表姐,你可以尊重洛尔,但不能见她。诚实的女人躲避她,就是在尊重她了;她和我们在一起,反而会感到非常难过的。

你听我说。实际上,你心里也认为这桩婚姻不合适;你是不是也已不得它不成功?……依你看,我们的朋友在信中谈不谈这件事?……你说他给我写了一封信,他在这封信中谈不谈此事?……你猜想他这封信写得很长吗?……还有,把你丈夫的意见告诉我!你的丈夫,他这个人呀,真让人捉摸不透!……你们这一对坏蛋,跟我耍心眼儿,其实……在这件事情上,也用不着他发表什么意见……特别是对你,因为你已经看过那封信了……也用不着对我说什么,因为我还没有看到那封信……我相信你我二人的朋友,他的见解胜过所有的哲学家。

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我又想起了那个纠缠不休的人!天啦,我不想他,他偏要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他既然要我谈他,现在就让我把有关他的话谈完,以免以后还要谈第二次。

我们切莫陷入虚妄的幻想。如果你不是朱莉,如果你的朋友没有成为你的情人,我不知道他对你有什么意义;我也不知道我本人和他有什么交道可打。然而,我非常清楚的是:如果他当初是打我的坏主意,那他那个脑瓜子就把主意打错了;不管我是不是疯子,我都肯定会把他变为疯子的。至于我的结果如何,那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来谈谈我做了些什么事情。我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爱你;从童年时候起,我的心就和你的心融为一个心了。不论我是多么的多情和敏感,我自己是不会懂得什么叫爱什么叫情的。我的一切感情都是来自你,你是我的一切,我活着就是为了作你的朋友,这一点,莎约是看出来了的,她就是根据这一点来评价我的。表姐,请你回答我,她的看法对不对?

我把你的朋友当作我的哥哥,这你清楚。我的女友的情人对我来说就是我的同母弟兄。我这样待他,不是出自理智,而是出自我的感情。不管我是多么多情,我也不会以另外的方式爱他。我拥抱你时,也就同时拥抱了你最亲爱的一半。我以我自己特有的活泼方式与他相处,反而保证了我对他的关心纯属至诚。一个女孩子能这样对待她心爱的人吗?你是这样对待他的吗?不,朱莉,我们爱的表现是羞羞答答的,开始总表现得很矜持和不好意思,往往还要推三推四;可是,温存之情一旦变成情有所钟,两者的表现程度就大不相同了。友谊是慷慨的,而爱情是吝啬的。

我承认,在他和我这样的年纪,接触过于密切,毕竟是很危险的,但我们两个人都一心一意地爱你,我们已经习惯于把你置于我们中间,除非你不存在,我们是谁也不会靠近谁的。我们之间已形成美好习惯的亲密关系,在其他情况下是很危险的,然而在当时却成了保护我的盾牌。我们的感情取决于我们的思想,当我们一形成某种模式后,就很难改变。这种情形,就如同我们用某种腔调说话说惯了,要改用其他腔调就难了;好比走路一样,我们已经走了那么远,就不可能再折回去了。爱情有它自己的前进道路,它不喜欢有一半路走的是友谊路。总之,我以前曾经说过,而且现在也这样认为:在天真无邪的人吻过的那张嘴上,我就不能犯罪去吻它了。

除了这些理由以外,何况上帝又为我选定一个人,让我和他在一起度过了短暂的幸福生活。表姐,你是知道的,他年纪轻,很漂亮,对人很诚实、温存、随和;他不像你的朋友那样懂得爱,但他的确是爱我的。当我们的心还是自由的时候,别人向我们表达的炽热感情总是容易感染人的。我把我心中剩下的爱全都给了他①,他所得到的那份爱,足以使他对自己的选择毫无遗憾。做到了这一点,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我甚至得承认,有一段时间,由于享受两性的爱,再加上我对我的天职的爱,已经影响到了我对你的爱,因为按我的新的身分,我首先是妻子,然后才是朋友。现在我又回到你的身边,我带给你的不是一个人的心,而是两个人的心;我不会忘记我成为单身以后要偿还这笔双重债。

①这句话的意思是:她首先是爱朱莉,把爱朱莉剩下的爱全都给了她自己的丈夫。

我亲爱的朋友,我对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们以前的老师回来以后,可以说,我们对他应当重新加以认识。我应当用另外的眼光看他;当我拥抱他的时候,我感到一种我从未感到过的颤栗。这种感受愈使我高兴,就愈是让我担心。我警告我自己:尽管我这样做,不能算什么大错,但实际上现在是不应该这样做了。因为我很清楚:他已不再是你的情人,而且也永远不会再成为你的情人了;我完全明白:他是自由的,我也是自由的。我亲爱的表姐,后来的情况,你全知道;你也跟我一样,感到害怕,有所顾虑嘛。在这么一种新情况下见到他,我没有经验的心感到如此之恐惧,以至我埋怨自己那样着急回到你这里来;即便要回来,也最好是赶在他的前面回来。我丝毫不愿意他来到的地方正好是我早就想到的地方,我觉得,要是我想到你这里来的心没有那么强烈,同时也不是完全为了你,我也许没有这么难过。

最后,我终于到你这里来了,我的心随之也就踏实下来了。我把我心里的想法如实告诉你以后,我就不那样责怪自己心虚了;和你在一起,我就更不怕了:现在轮到你来保护我,我就不再为自己担心了。我听从你的劝告,决定不改变我对他的态度。但是过分的矜持反倒会成为一种爱的表示,有许多次我的确是无意中把冷若冰霜的样子做过了头,但没有一次是故意的。因此,我只好愈是害羞,便愈是和他开玩笑;愈是怕他,反倒愈是和他亲近。我的举止不如过去自然,也许也没有从前那样掌握得有分寸。我原来爱打打闹闹,现在简直就是疯疯癫癫的了。我之所以放心大胆地这么做,是因为我知道我做了,也不会受到责备。这或许是你为我树立了恢复信心的榜样,使我有学习你的勇气,也可能是我的朱莉净化了她周围的一切,使我完全放下了心;的确,当初的紊乱心情,现在都变得很甜蜜而平静,它要求我的心一定要永远保持这种状态,不要再起波澜。

是的,亲爱的朋友,我和你是一样温柔、多情,但我的表现形式不同。我的爱表现得比你热烈,而你的爱则比我的爱更能打动人心。也可能由于我的性格活泼,所以我有好多办法遮掩自己的感情。这种活活泼泼的作风使那么多妇女丧失了贞操,而我却恰恰靠它保持了我的名节。可是我得承认,要做到这一点,也是不容易的。像我这样年纪轻轻守寡,叫我怎么守法呢?我怎么不有时候感到白天好过,夜里难熬呢?但是正如你说过的和经历过的:保持头脑清醒,是做头脑清醒的人的最好的办法,尽管你的仪态大方,但我并不认为你的情况和我的情况有什么不同。当时,正是这种乐呵呵的样子帮了我的忙,在保持美德方面,它所起的作用也许比那些严肃的理性的教条还大。在寂静的夜晚,有许多次我不能自已时,我就思考明天该怎么玩,以驱赶心中的烦恼!有多少次,我用一句荒诞的俏皮话就避免了两个人幽会的危险!噢!亲爱的表姐,当一个人处于脆弱的状态时,快活的性格往往在某一刹那间变得很严肃,不过,这一刹那间的变化,我还从未经历过。以上所说,都是我真实的思想,我敢向你保证,句句话都是真的。

谈了我心中的真实思想以后,我要毫无保留地讲一讲我在爱丽舍告诉你的我心中萌发的恋情,我还要讲一讲我去年冬天度过的幸福时光。我的心沉浸在甜蜜的喜悦之中,因为我与我所爱的人在一起,别的我什么都不想了。如果这样的时光无限地延续下去,我永不再寻求别的时光了。我的喜悦来自对生活的满足,所以不是假装的。我无时无刻不在关心他,我把为他办事当做一件闹着玩的事情来做,我感到,我的生活中充满了笑,我就不哭了。

表姐,说真的,有时候我发现他对我的玩笑并没有什么很不高兴的表示。这个狡猾的人生气也不是真生气;他之迟迟不消气,是为了让我多哄他一些时候。我趁此机会表面上对他讲好话,实际是在嘲笑他。我们两人争相耍小孩子脾气。有一天你不在家的时候,他和你丈夫下棋,我和芳烁茵在他们下棋的房间里打羽毛球。她打得很起劲,而我则注意观察我们那位哲学家。从他那抑制不住的得意神情和挪动棋子的敏捷动作来看,我知道他走了一着高棋。桌子很小,棋盘比桌面还大。我看准时机,做出不是故意的样子,打了一个反手球,球拍一下打翻了即将把对方将死的棋盘。他大为光火,那样子,你一生中也许还没有见过。我把脸伸过去,让他决定是打我一下耳光还是亲我一下脸蛋来惩罚我,可他却转过身去不理我。我向他道歉,他还是不理我。如果我给他跪下,他也不会拦我的。后来我又捣了一次乱,才使他忘掉这一次的恶作剧,并使我们两人比以前更亲密了。

如果换一下做法,我肯定不会把这件事情处理得这样好;有一次我发现,玩笑如果开过了头,就会弄假成真。有一天晚上,他为我们两人演唱勒奥的那首又朴素又动人的《好友瓦多之死》伴奏。你漫不经心地唱;我也唱得不认真,我的一只手放在羽管键琴上,在唱到最令人悲伤的地方,我很激动,就在这时,他在我手上吻了一下,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没有经历过爱情的吻,但我知道,在朋友之间,即使是在你我之间,是不能这样吻的,万一人家这样吻你,你也不能接受!噢!亲爱的表姐,当一个人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之后,怀着美好的回忆独自遐想时,他的心情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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