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爱洛伊丝》

书信五

作者:让—雅克·卢梭

表姐,我悔不该到这里来住这么些日子,因为,问题已经严重到我越住就越想住下去。日内瓦是一座迷人的城市,市民很殷勤好客,风俗很敦厚,尤其是在我心目中高于一切的自由,看来,在这里真是找到了安身之地。我愈观察这个小国,我愈是感到有祖国的人是多么幸运;愿上帝保佑那些希望有一个祖国,而实际上只不过希望有一个家园的人,不要遭受灾祸!就我来说,如果我出生在这里,我也会有十足的罗马精神。不过,目前我不敢夸口说:

罗马精神已不在罗马,

我在哪里,它就在哪里;

因为我怕你的坏心眼想到反面去了。不过,为什么要谈罗马呢?为什么要三句话不离罗马呢?我们还是谈谈日内瓦吧。

我不和你谈日内瓦的风光。因为它与我们这里的样子很相似,只是它丘陵少而田园多,没有鳞次栉比①的乡间别墅。我也不和你谈这里的政府。如果上帝肯帮助你,他会让我父亲来告诉你的:他整天津津有味地和官员们议论政治;我发现,由于报纸上很少谈日内瓦的事情,所以他的消息很不灵通。你从我给你的信中就可想象得到他们谈论了些什么问题。每当我对他们的谈话感到厌烦时,我就躲到一边,给你写信,为了消除我的厌烦,我只好让你厌烦。

①编者认为,“鳞次栉比”一词应为“彼此相邻。”——作者注

对于他们没完没了的长篇议论,我还能记得的,是他们对这个城市的良好的秩序的许多赞美之词。看到这个国家靠各种力量的相互作用来保持平衡,人们不能不认为这个小小的共和国政府的治国术和使用的有本事的人才,比那些疆域辽阔的帝国政府的治国术和使用的人才强得多。庞大帝国之能够得到维持,全靠它的幅员广大,人口众多。在这样的国家里,权力很可能是掌握在一个傻子手里,然而国家的事务仍可照旧进行。我向你保证,这个国家不会出现这种情形。每当我听见父亲谈起宫廷的那些高级官员时,我就不能不想起那位可怜的音乐师,他在洛桑的一架大风琴①上神气十足地乱弹,他自以为弹得不错,其实弹得乱七八糟,一片噪音。这儿的人用小小的斯频纳琴弹的曲子也很和谐,虽然说不上是非常和谐。

①“大风琴”这个词中的“大”字,也有用阴性形式的形容词(法语的形容词和名词,有阳性形式和阴性形式、单数和复数之分。——译者),我发现,我们瑞士人和日内瓦人为了炫耀自己的法语纯正,认为“风琴”这个词,单数时为阳性,复数时为阴性,用单数或复数都可以,不过用单数比用复数好。——作者注

我也不和你谈……你看,我说不和你谈,结果,反而觉得有些话还没有说完。为了快些说完,我们抓紧时间谈几件事情。日内瓦人是世界上最不掩饰自己性格的人,人们与他们一接触,很快就能了解他们。他们对自己的善良习俗,甚至对自己的恶习都直言不讳地一块儿讲。他们心里觉得自己好,所以不怕在外人面前以自己的本来面貌出现。他们为人宽厚,通达情理,思想敏锐,但他们太看重金钱:我把这个缺点归咎于他们所处的环境使然。因为他们的土地少,不能养活所有的居民。由于这个原因,他们散布到欧洲各国去赚钱,他们学外国人的样子,大摆架子,染上了所在国家的人民的恶习后①,就把那些恶习连同他们赚到的钱财一起带回国来。学会了外国人的奢侈,他们便蔑视自己的古朴,原来引以自豪的自由精神,他们现在认为可悲可鄙了。他们用银子打造项链,不仅不认为那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反而认为它是一种装饰。

①现在,他们已用不着到外国去沾染恶习了,因为他们自己就有。——作者注

噢,你看,我这些话不还是在谈讨厌的政治问题吗?它们装满了我的脑子,把我都搞糊涂了,我烦死了,不知该怎样办,才能摆脱这类问题。只有当我父亲不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只有邮差来的时候,他才不和我们在一起)我们才能谈别的问题。亲爱的表姐,我们走到哪里,就要把自己的影响带到哪里,因为,关于国家问题的谈话,总是有用的,可谈的话题也是很多的,我们从谈话中可以学到许多在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由于英国风俗对这个国家的影响甚深,因此,男人和女人的接触不像我们这里这么密切;男人谈起话来,态度很严肃,语气很庄重,但这个优点,显然伴随有缺点。他们的谈话的句子太长,爱讲理论,开场白太多,稍稍有些做作,有时候有点咬文嚼字,轻松的字眼很少用;使别人容易接受的只表达感情而不表达思想的天真朴实的话,也从来不说。法国人写文章像说话一样,而这里的人说话却像写文章一样;他们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念论文,是在做论文答辩。一张口就是ab cd,段落分明,他们用著书立说的手法来谈话,他们是作家,而且是大作家。他们谈话就像是在念书,抑扬顿挫,吐字发音十分讲究!他们使劲咬音,一个音节也不漏。“葡萄‘渣’”这个词中的“渣”字,从他们口中说出来,就好像是在叫一个姓“查”的人;他们不说“烟草”而硬要说“烟草叶儿”,不说“阳伞”而硬要说“太阳伞”,不说“前天”而硬要说“前一天”;不说“书记”而硬要说“书记官”;不说“争风吃醋的情场”而硬要说“自投罗网的情网”,总之他们的语言非常雕琢,说起话来,就好像是在发表演说,甚至闲谈也像是在说教一样。

奇怪的是,尽管他们说话冷冰冰的,口气十分武断,但他们却很活跃,容易冲动,而且对人特别热心。如果他们谈话不是那么面面俱到,或者只是点到为止,他们的话还是富于感情,很有意思的。可是,他们那种有板有眼,一句一个停顿的说话方式,也真叫人受不了;本来是心里紧张,情绪十分激动的话,他们却慢慢吞吞,从容不迫地说,因此当他们把话说完后,大家都要看一看他们周围的人,看哪一位听懂了他们所写的文章。

应当承认,我是花了一番心血,付出许多代价才对他们的风俗习惯有一个正确的认识,才发现他们并不庸俗。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此间有一位漂亮的未婚男子(据说他家里很富有)曾对我大献殷勤,一听他那番柔情蜜意的话,我不用打听,就知道他是谁。啊!如果他一年半以前来找我,那才好玩呢,我准会把这样一位公子变成我的奴仆,把这位阔少爷述得神魂颠倒!但是现在,我已经没有这个兴趣了,也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好玩了;我疯狂的劲头已完全消失,处处按理智行事了。

现在我回头来谈谈日内瓦人喜欢读书求知的问题。在这里,各阶层的人都喜欢读书,读书已蔚然成风,都觉得读书有好处。法国人读的书很多,但是他们只读新书,更确切地说,他们读得并不认真,只不过大致看看,测览一遍,以便日后可以炫耀自己读过哪些书。而日内瓦人只读好书;他们认真地读,认真地消化,他们对书不妄加评论,尽管他们对一本书的好与坏完全清楚。对书的评价和挑选,是在巴黎进行的。送到日内瓦的书,都是经过挑选的。因此,日内瓦人读的书少而精,从中得到的益处也比较多。妇女们关在房间里①看书,她们的观点都是从书上来的,只不过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像我们这里一样,日内瓦的漂亮女人都是女学士,风雅的女才子。城市里的姑娘们也从书中学到一套优美的语言:宛如儿童有时候也会说几句乖话似的,她们口中有时候也会说出某些经过精挑细选的词语,让人听起来感到吃惊。必须具备男人的智慧,必须具备女人的细心,而且还要具备男人和女人都有的才情,才体会得到日内瓦的妇女并非故意卖弄学问,日内瓦的姑娘也非故作风雅。

①请注意,这封信是老早以前写的,这一点,我担心很多人看不出来。——作者注

昨天,在我窗口对面,有两个当工人的女孩子,她们长得很美,在她们的作坊前面聊天。她们谈得很起劲,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侧耳细听,一位姑娘笑着说,她们两个人都应该写日记。“是的,”另一位立刻回答道,“我们每天上午写日记,到了晚上再把上午写的日记,拿来对照自己的言行检查一遍。”表姐,你对那位姑娘说的话有何看法?我不知道这两个女孩于说的话是不是办得到,但是我知道,如果一天之中,她们要到晚上才能抽出时间检查日记,那么她们一天的工作安排一定是非常紧张的。毫无疑问,这位姑娘肯定看过《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尽管日内瓦女人说起话来有些做作,但她们仍然保持了做事干脆利落的泼辣性格,在这里也和城里的上流社会一样,也有许多钟情的妇女,她们的穿扮很朴素,但却显得很大方,懂得什么是美。她们的举止谈吐都很朴实。日内瓦男人温存有余,但风流不足,而日内瓦女人则感情丰富但缺乏魅力。这种丰富的感情使最老实的日内瓦女人显得楚楚动人,让人看了不能不动心,觉得她们非常聪明。只要日内瓦妇女保持日内瓦女人的特点,她们就永远是欧洲最可爱的女人,但后来,她们却偏偏去学法国女人的样子,结果,让法国女人占了她们的上风。

因此,风俗坏了,一切都跟着坏了。正确的审美观取决于美德,它随美德的败坏而败坏,人们的矫揉造作,崇尚浮华都是追逐时髦的结果。有学问的人几乎都染上了这种习气。我们女人难道不是因为天生是害羞的,才不能不用巧妙的办法来对付男人的纠缠吗?虽说他们能玩弄花招,想方设法让我们听他们的那些花言巧语,但我们又何必费那么多心机?只要我们不理睬他们,不就行了吗?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我们才必须才思敏捷,口齿伶俐,善于反chún相讥①,对他们百般奚落吗?不管你怎么说,做出某种调皮、撒娇的样子反倒比采取沉默和轻蔑的态度更能把那些痴心妄想的人弄得狼狈不堪。看见一个来求婚的漂亮的先生被我们伶牙俐齿的话问得慌慌张张,手足失措,那是多么开心啊!我们用不冷不热,似爱非爱的态度对他,用干巴巴的严肃的问题把他问得张口结舌,那是多么好玩啊!你也一样,别看你装得若无其事,你以为凭你天真和娴静的态度以及羞涩和温柔的举止,就比我莽撞冒失的做法更能掩盖你的诡计和狡猾吗?天哪,可爱的表姐,如果统计一下我们两个人各自嘲弄的风流男子的人数,很难肯定用你假装正经的样子嘲弄的人数没有我用大大咧咧的样子嘲弄的人数多。直到现在,我一想到那个可怜的孔弗郎,还忍不住要笑,他曾经气冲冲地跑到我这儿来埋怨你爱他爱得过了分,“她是那样的温柔,”他对我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不过,她和我说话时,总是那样的理智,以致我不敢在她面前稍有差池;我是如此明白无误地发现她处处以朋友待我,以致我不敢成为她的情人。”

①应当写作risposte,意大利文为risposta,但也有写作riposte的,所以我就这么写了。多一个书写错误,也不要紧。——作者注

在这个城市里,夫妻关系之和睦和家务安排之有条理,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无法比的。他们的家庭生活很愉快和温馨,丈夫对妻子百般体贴,而妻子可以说个个都像朱莉。你那套做法在这里得到了实行。男女双方都各自想方设法找点活儿做,找点好玩的事情玩,因此他们非但不互相感到厌腻,反而更愿意常在一起。智者就是这样享受快乐的。为享受而克制,这是你的哲学;这是有理智的享乐主义。

可惜的是,这种古老的享乐要有节制的传统已开始消失。人与人之间也往往貌合而神离。在这里和在我们国家一样,任何事情都有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只是程度不同而已。日内瓦人的优点是固有的,而他们的缺点则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日内瓦人不仅去过很多地方,而且喜欢模仿其他民族的风俗和习惯,他们会讲各种语言;尽管他们自己有拖长重音的毛病,但他们学别人的腔调,还是一学就会,尤其是妇女,虽然她们旅行的地方不多。他们不为自己所享有的自由而自豪,却因自己国家的疆域狭小而自卑。可以说他们心里是巴不得与居住国的人同化,从而忘记自己的祖国;也许,由于他们有贪财的坏名声才使他们产生了这种不应有的自卑感。其实,他们最好是把钱财看淡些,努力洗刷日内瓦人的坏名声,否则,他们将愈怕说自己是日内瓦人,就愈给日内瓦人的脸上抹黑。不过,即使别人尊敬日内瓦,日内瓦人也是自己看不起自己的;他们还有一个错误是:不知道用自己的功绩为祖国带来荣誉。

无论日内瓦人多么贪财,他们都从来不采取卑劣的手段去谋取金钱。他们不喜欢结交权贵,不愿意讨好宫廷。在他们看来,个人被奴役,就等于国家被奴役。他们像阿尔西比亚得那样能屈能伸,但不愿受制于人。当他们不能不照别人的习惯办时,他们也只是大体上模仿,而不做别人的习惯的奴隶。在众多发财致富的手段中,商业是最能够与自由相和谐的,所以,日内瓦人最喜欢的职业就是经商。他们几乎人人都是商人或银行家,而且为了实现经商致富的目的,他们往往宁愿埋没大自然给予他们的少有的天才。这些情况,我在这封信的开头已经提到。他们有智慧,也有勇气,他们的思想活跃,看问题也能够看得很深刻。他们本可以成为最体面的和最高雅的人。但是由于他们把金钱看得高于荣誉,所以他们宁愿一生默默无闻,也要挣一个万贯家资;他们为子女积攒钱财,他们给子女树立的唯一榜样是;珍惜这些钱财。

以上这些都是日内瓦人自己对我说的,他们对自己的评价非常公正。就我来说,我不知道他们在别的国家的表现是什么样子,但他们在自己的国家里是讨人喜欢的,因此,要我离开日内瓦而又不感到遗憾,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表姐,你知道是什么办法吗?啊!我的天啦,你不要假装谦虚了,如果你说你猜不出来的话,那你是在撒谎。后天,我们这一群快乐的人将乘坐一只装饰得漂漂亮亮的帆船,启程回来,因为,这个季节的天气不好,同时为了大家都能同行,所以我们选择了水路,我们打算当天晚上在莫尔日过夜,第二天到洛桑①参加婚礼,到第三天……你就能见到我了。当你看到远处火光熊熊,旗幡招展,当你听见炮声隆隆,你就会像疯子一样地满屋子乱跑乱叫:“快拿起武器呀!快拿起武器呀!敌人来了!敌人来了!”

①这怎么可能呢?洛桑又不靠湖滨;从码头到城里还有一段半法里难走的路,而且,要实现这些乐观的估计,还不能碰上顶头风。——作者注

又及:虽然分配住房的权利已不容置疑地交给了我,但这一次我不想行使这个权利。我只希望我父亲住在爱德华绅士的房间里,因为他有许多地图,只有那个房间才挂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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