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爱洛伊丝》

书信十二

作者:让—雅克·卢梭

(此信附在前一封信中寄出)

我们的计划,不得不放弃。一切都变了,我亲爱的朋友,让我们毫无怨言地接受这个变化;因为它是由一个比我们更明智的上帝决定的。我们盼望生活在一起,可这并不合适。上帝防止了这一点,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件好事;因为他大概早已料到将有不幸的事情发生。

我很久以来,就一直在幻想;这种幻想,对身心是有益的;当我不需要幻想时,我的幻想会自动破灭。你以为我的伤口已经愈合,我自己也是这样想法。让我们饶恕那个使我的错觉一直持续到此时的人,因为这种错觉对我有用处嘛:谁知道我临死时,我的头脑还能不能正确思考呢?是的,我枉费力气,没有能扑灭那使我热爱生活的初恋,它凝聚在我的心里;当它不再令人害怕时,它就重新出现;当我感到绝望时,它给我以鼓励;当我生命垂危时,它就使我恢复活力。我的朋友,我谈出真情,而丝毫不感到难为情;这永存的感情,不管我愿意不愿意,它都将不由自主地反复出现,它无损于我的清白。凡是我自愿去做的事情,都是我应该履行的义务,如果非我的意志所能控制的心是向着你的,那将使我遭受痛苦,但不会使我犯罪。我该做的事情,我都做了。我的品德毫无瑕疵,我的爱情永远留在我心里,而不后悔。

我敢说我的过去是光荣的,但谁能保证我将来呢?也许,再和你多相处一天,我可能就会犯罪!如果我今后一生都和你在一起,其结果又将如何呢?我时时都有危险,而自己却不知道。再也没有什么危险比我遇到的危险更大的了!我为我担心,也就是为你担心。我经历过的种种考验,今后还会遇到。我追求幸福和美德的生活,难道还不够久吗?对于我来说,生命还有什么用处呢?上天夺去我的生命,不仅没有夺去令我遗憾的东西,反而保全了我的名誉。我的朋友,我此时离开人世,正是时候,因为我对你和对自己都很满意;我的心情是愉快的,丝毫不感到痛苦。既然我已经作出许多牺牲,再要我作出新的牺牲,那也不要紧,无非再叫我死一次罢了。

我知道你将感到痛苦;这一点,我很清楚;你今后的生活将很可怜,这是肯定的。离开人世时,我最大的痛苦就是让你为我悲伤。不过,你也要看到我给你留下许多可以令你感到安慰的事情!为了你所钟爱过的人,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为了她,你应该保重自己!你要关心她,就要关心她最喜爱的人,你现在失去的朱莉,只不过是许久以前你早已失去的朱莉。她最好的东西还是留给了你。来和她的家人团聚吧!让她的心留在你们心中,让她所爱的人都汇集在一起,这就等于使她获得新生。你对她家里的人的照顾,你的快乐和你的友情,都是她安排的。她使你们团聚在一起,就等于她自己重新活在人世。她将和你们永远在一起,一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人间。

你要知道,你还有另一个朱莉,不要忘记你应该为她做的事情。我死后,你们两人每个人都失去了一半生命,因此你们要结合在一起,才能保住自己的另一半生命。只有这样,你们两人在我死后才活得长久,才能长久照顾我的家人和孩子。我再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能使我喜爱的人更紧密地团聚在一起了!你们今后互相照顾的日子还长着呢!我这个办法,一定能增进你们相互的眷恋之情!你反对这桩婚事的理由,反而说明你应当同意。当你俩谈起我时,你们怎么能不相互产生温柔的感情呢?是的,克莱尔和朱莉已合为一个人,她们在你的心里是不能分开的。她对你的感情,就是在报答你对她的朋友的感情,因此,她将成为你的知己,成为你心爱的人:你将因为有这个活着的朱莉而幸福,同时又不因此就不忠于你失去的朱莉;你饱尝艰辛和痛苦之后,在到达对生活和爱情厌倦的年龄之前,你应当在心中燃起正当的爱情之火,享受纯洁的爱情的幸福。

结合成这样纯洁的关系,你们才能一心一意地致力于我托付给你们的事情。以后,你们才能毫无愧色地说你们在这个世界上做了什么好事情。你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有权享受这一幸福的男人,但他已无此心。这个人就是你那位救星,你的女友的丈夫,他已让他的妻子依然做你的朋友。他现在孤身一人,对生活已毫无乐趣,对来世毫无信心,他没有任何欢乐,得不到任何安慰,更不抱任何希望,他不久就会成为最不幸的人。你应该感激他过去对你的关心,你应该知道如何感激他才是。你要听从我在上一封信里说的话,来和他一起生活。愿一切爱过我的人都不离开他。他曾使你重新热爱美德,因此你也应当对他指出美德的目的和实践美德将得到的报偿,你要做一个基督徒,然后引导他也成为一个基督徒。这件事,你做起来将比你想象的还容易成功:他尽了他的职责,我也已尽力而为,现在该看你怎么做了。上帝是公正的,我相信上帝不会使我失望。

关于我的孩子,我只有一句话告诉你。我知道你会用许多心血去教育他们,而你做起来也不太难。在这项工作中,当你遇到麻烦时,你想到他们是朱莉的孩子,你就不会觉得辛苦了。我把你要注意的事项和两个男孩子的性格都写下来了,德·沃尔玛先生将把我写的东西交给你。我写的是一个大概,也不要求你非照着做不可,而只是供你参考。千万不要把他们培养成学者;你要教育他们成为善良的和正直的人。如果你偶尔对他们谈起他们的母亲……你知道她是多么爱他们……你告诉马士兰:我并不是因救他而死的。告诉他的哥哥,为了他,我非常热爱生活。告诉他们……我觉得累了,我应该结束这封信了。把我的孩子托付给你,我离开他们就不觉得十分痛苦了,我总觉得我依然是和他们在一起的。

永别了,永别了,我亲爱的朋友……唉!我要像我开始生活那样结束我的生活。现在,我的心已毫无顾虑,所以我说的话可能太多……唉!我说出我心里的话,这有什么可怕的呢?现在已经不是我在说话了,我已经在死神的掌握之中了。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蛆虫正在吞噬你的情人的面孔和心,你也不能在她的心中了。不过,没有你,我的灵魂还能存在吗?没有你,我还能幸福吗?不能;我不离开你,我要等着你。美德虽使我们在世上分离,但将使我们在天上团聚。我怀着这美好的愿望死去:用我的生命去换取永远爱你的权利而又不犯罪,那太好了;再说一次:能这样做,那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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