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爱洛伊丝》

书信十三

作者:让—雅克·卢梭

我听说你的情况已大有好转,不久就可以到这里来。我的朋友,你应该振作起来,在大雪封山以前,赶快翻山越岭来到这里。你将发现,这里的空气很适合你;你将看到,这里人都很痛苦和悲伤,也许,大家都悲痛,反倒对你是个安慰。而我的悲伤,只有等你来了,我才倾诉出来。我孤单一人,既不哭,也不说,更不要求别人理解我。沃尔玛知道我的心,可是他什么话也不说。那位悲哀的父亲,把一切痛苦都藏在自己心里;他从来没有想到会遭到这么不幸的事情,他不知道如何看待此事和处理此事;老人尽管很悲伤,但从来不说。我的孩子们爱惜我,但不知道爱惜他们自己。我和大家虽生活在一起,但却感到孤独。我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我精神委顿,十分消沉,不与任何人来往。我仅存的一点精力只够用来抵抗死亡的威胁。啊!你快来吧,来分担我的损失,分担我的痛苦,用你的悲痛来安慰我的心,把你的眼泪流在我的心里。这是我希望得到的唯一安慰,也是我还能领略的唯一快乐。

不过,在你到来和我还不了解你对于她给你谈的那个计划有何看法之前,最好还是让我先谈谈我的看法。我要对你坦诚相告,什么也不隐瞒。我不否认我曾经对你有过好感,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现在是否还喜欢你,或是将来永远喜欢你。我知道别人已有所觉察,我对此既不恼火也不在乎。但是,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而且希望你记住:一个被朱莉·德丹治爱过的男人如果想与另一个女人结婚,他在我眼中不过是个卑鄙的懦夫,有这样的人做朋友,我将感到耻辱;至于我,我向你申明,任何一个男人,不管他是谁,只要敢对我谈什么爱情,他今生就休想再和我谈这个话题。

想想你要做的事情和你承担的义务,想想你对之许下这些诺言的女人。她的孩子还小,她的父亲的身体日益衰弱,她的丈夫愁眉不展,焦躁不安。他无能为力,他到现在还不相信朱莉真的死了;在理智上他知道她死了,可是在感情上却不愿意相信。他常谈起朱莉,他还和朱莉交谈,他时时哀声叹气。我好像看到她多年的夙愿已经实现,这样重大的事情还要你来最后完成。我们这里等你来做的事情多得很!慷慨的爱德华没有因为我们的不幸而改变主意,我们都非常感动。

快来吧,亲爱的和尊敬的朋友,来和她留下的人团聚在一起。让我们把她所喜爱的人都集中在一起。愿她的精神鼓舞我们,愿她的心和我们所有人的心都连在一起;让她天天看着我们如何生活。我希望她那温柔多情的灵魂从她居住的地方,从那永恒的宁静的住所回到我们中间,与她无限怀念的朋友重逢,看他们如何学习她的美德,听他们对她的赞颂,感觉到他们在她的墓前啜泣,呼唤她的名字。不,她一步也没有离开她给我们安排得这么美好的地方;在这里,她无处不在,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反映出她的身影。我每看到一样东西就想起她,我每走一步路就感觉到她的存在,我时时刻刻都听到她的声音。她在这里生活过;她的遗骸在这里停放过……她还有半个遗骸留在人间。我每个星期去两次教堂……我觉得……我觉得教堂是一个凄凉而肃穆的地方……美丽的女人啊!它是你最后的安息之地!……信任、友谊、美德、快乐和嬉戏,这一切都被泥土吞没了……我觉得自己也被吞没了……我战战兢兢地走近……我怕在这块土地上走……我感到它在我脚下颤动……我听到一个哀怨的声音在轻轻叫我!……克莱尔!我的克莱尔呀!你在哪儿?你为什么要远远地躲开你的朋友?……她,棺中装的她,还不完全……还缺我这半个她……我不久就到①。

coc1①在重新读完这本书信集之后,我终于明白,尽管故事的情节并不多么有趣,但我读之仍深感如此愉快的原因就在于此;我想,一切天性善良的读者也有此同感:至少,书中叙述的主人翁的感情是纯洁的,没有丝毫怨天尤人之意。他们的这种感倩,既不是由于卑劣的行径所引起,也不是由于犯罪的行为所产生,更无仇恨他人之意。我想象不出塑造和描述坏人有什么趣味;很难想象替这样的人说话,为他们大事宣扬有什么好处。我很同情那些编写充满恐怖情节的悲剧的作者;他们把时间和精力都用去描写那些一言一行都令人十分辛酸的人。我觉得,从事这么可怕的工作的人,将悲叹自己是很不幸的。如果有人把做此工作看成是一种乐趣的话,则此人必怀有急功近利之心。至于我,我很羡慕他们的本领和出众的天才,不过,我也感谢上帝,没有把这种本领和天才赋予我。——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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