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爱洛伊丝》

书信三十

作者:让—雅克·卢梭

不幸的女孩子!唉!你怎么搞的?我的天啦!你的头脑原来是很清醒的嘛!在你处境这么可怕,心情这么消沉的时候,我对你说什么好呢?是要我使你可怜的心全碎了呢,还是要我对你说一些违心的安慰话?是事情怎么样,我就怎么样向你讲呢,还是顺着你的心意说?神圣的和纯洁的友谊,使我的心完全理解你的美好的幻想;你使我产生了深厚的同情心,因此,就让我第一个对你难以医治的创伤尽量想办法吧。

正如你知道的,我对于你所害怕的这件事情,深感忧虑。我早已对你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但你就是不听嘛!……这是轻信造成的结果……唉!现在来谈它,已经没有用了。诚然,我当初可以泄露你的秘密,如果那样能挽救你的话;然而,我比你自己还更了解你多情的心,我看见它正在被一股无法扑灭的大火所吞噬。我觉得,这颗为爱情而跳动的心,已拿定了主意:不成为幸福的人,便宁可死去;当你害怕陷入绝境,因而不得不含着眼泪把你的情人赶走时,我就料到:不是你很快就死去,便是你很快就把他召回来。然而,直至我真的看到你有了厌世之心,准备一死的时候,我的确是惊骇不已!这一过错,既不能怪你的情人,也不能怪你,而应由我负责,因为,我虽早已料到它必将发生,但没有设法防止。

是的,我是迫不得已而离开你的。正如你所看到的,我必须听从安排;如果我那时就知道你即将失足的话,人们即使把我粉身碎骨,我也不会走的。我没有看到危险的时刻已经来临。你当时虽身体很弱,显得憔悴,但我觉得,在我短短的离开期间,你不会出什么事情。我没有预料到你已面临那么大的危险;我忘记了你软弱的心已十分消沉,使你不能保护你自己。我请求你原谅我:我犯了一个错误,但救了你的命,因此我毫不后悔;我的心肠没有那么硬,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我如果失去了你,哪有不万分痛心的道理,因此,我要你活下去,你要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吧。

不过,亲爱的朋友,为什么要没完没了地哭呢?为什么有了过错就那么过分伤心和过分自轻呢?一次失足,就前功尽弃了吗?危险的时期你度过了,这难道不证明你是有勇气的吗?你只看到你的失败,而忘记了你在失败之前也曾多次经过艰苦的斗争取得了胜利。你既然比其他坚贞的女人进行了更多的斗争,难道不应当比她们更值得尊敬吗?虽然没有甚么理由能说明你做得对,但你至少要知道,你确有一些可以得到人们原谅的道理。我对人们所说的爱情深有了解,所以能始终抵抗它使人产生的激情,但像你所经历的爱情,我也是无法抵抗的,因此,我虽没有被什么人所征服,但我也不如你纯洁。

这些话,也许会使你生气,但从你所受的痛苦之大来看,这些话是不能不说的;我宁肯牺牲我的生命,也不愿你有这样的痛苦,因为,我憎恨不好的格言,更甚于憎恨不好的行为①。如果说这次错误是应该犯的,如果我竟无耻到对你这么说,而你也无耻到这么听,则我们两个人都将成为人类当中最可恶的人。我亲爱的朱莉,现在我应当把这些道理向你讲清楚了,而你也应当听从我的忠告了,否则你就无可救葯了。你身上还有许多令人尊重的品质,只要自尊自爱,你就完全能够保持这些品质,如果过于害羞,并随之而自暴自弃的话,你就一定会把你可贵的品质完全毁掉的;只要你相信你还有能发挥作用的好品质,你就必定能起到你应起的作用。

①这个看法是正确的和合乎情理的。放纵情慾固然会导致不良的行为,但不好的格言将败坏理智本身,使人无法再回到善良的轨道上来。——作者注

你要当心,切莫意志消沉,萎靡不振,因为,意志消沉比你软弱的性格更使人看不起你。真正的爱情是为了败坏心灵而产生的吗?为爱情而犯了过错,丝毫无损于你真诚和美好的热情,因为它使你考虑的问题已超过了你的自身。一个斑点就把太阳遮住了吗?即使有一件事做错了,你还有许多其他的美德嘛!你是不是因为做错了一件事情,就变得没有从前那样温柔、真诚和善良呢?你是不是因此就不该受到我们的尊重呢?荣誉、仁慈、友谊和纯洁的爱情,在你的心里就不如从前那样可贵了吗?你就不像以往那样爱美德了吗?你不能产生这些想法,亲爱的朱莉。你的克莱尔同情你,爱你;我深深知道,你的心是不会失去任何好的品质的。啊!我告诉你,即使你失去了许多东西,你也比其他的女人贤明,比她们可爱。

总之,你仍然是我的朱莉。我对什么都不在乎,就是不能失去你。你的第一封信,使我看后不寒而栗,如果没有同时收到你的第二封信的话,几乎使我立刻写信来问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你想抛弃你的女友!打算趁我不在的时候逃走!你闭口不谈你最大的过错,这一点,你应当感到万分羞愧。忘恩负义的人,心里只有情人……告诉你,即使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来捉你。

我非常焦急地在心中计算我还要在这远离你的地方呆多少时间。还要呆好多时间咧!我们还要在洛桑果六天,之后,我就飞快地赶回来看你——我唯一的朋友。我将给你带来安慰,或者分担你的痛苦;我将擦干你的眼泪,或者和你一同哭泣。在你心中痛苦的时候,我不用坚强的理智而要用温存的友谊来感动你。亲爱的表姐,我们要诉我们心中的苦,我们要彼此相爱,保守秘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要用我们的德行来补救一个不能用眼泪洗净的过错。唉!我可怜的莎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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