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爱洛伊丝》

书信四

作者:让—雅克·卢梭

这一极难隐瞒的重大秘密,现在应当坦坦白白地讲出来了。我曾多次发誓,只有在我的生命结束的时候,我才把它从心中吐露出来!由于你的生命已处于危险的境地,所以我不能不讲了;这个秘密一暴露,我的名誉也就毁了。唉!我太遵守诺言了;名誉都没有了,还活在世间,这不是比死还难过吗?

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为什么硬要打破我痛苦的沉默呢?我再问你:我是不是把什么话都说了,只怪你不听呢?你对我沉默的表示想得太多,以致对其他的表示就看不见了!我一步一步地陷入一个邪恶的勾引人布置的圈套;我已经无法停止,来到可怕的深渊的边缘了。你这个狡猾的人!你之所以这么胆大妄为,不是因为你爱我,而是因为你已看出我爱你。你发现我的心入了迷,便利用这一点使我坠入陷阱;当你使我变成了一个可以轻视的人的时候,我最感到痛苦的是,我还不得不做出轻视你的样子。啊!你这个可恶的人,我敬重你,而你却使我败坏名声!我老实告诉你,如果你想心安理得地享受这胜利的果实,那是永远也办不到的。

你完全清楚:你如果享受这胜利的果实,你将更受到良心的责备;我心里是丝毫没有婬荡的想法的。对我来说,为人谦虚和诚实,是极其重要的。我决心在勤劳简朴的生活中培养这两种美德。我哪能强要上天拒绝给我的眷顾!从我不幸与你见面的第一天起,我就感到有毒素在败坏我的感官和理智;我从开头的那一会儿起,就有这种感觉了;你的眼睛,你表现的感情,你说的话和你那支罪恶的笔,使我受到的毒害一天比一天严重。

我事事小心,防止那有极大危害的感情的发展。我没有抵抗的能力,一心想保护我不受攻击;你的追求,欺骗了我脆弱的警惕心。我曾经无数次想跪在我父母面前,向他们诉说我有罪的心里话;他们不了解我心中的事情;他们想用一般的葯来医治我难以治愈的创伤。我的母亲为人软弱,没有权威,而我的父亲是一个极其严厉的人;我这样下去,必然会败坏我和我的家庭与你的名声。我那位女友现在不在这里,我的弟弟早已死去,我在这里找不到任何人保护我,抵抗那个追逐我的敌人。我枉自乞求上天,上天是听不见弱者的呼声的。我周围的人都在鼓动我那使我遭到毁灭的热情,大家都放任我,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把我交到你的手里;世界上的人好像都是你的同谋,我的种种努力纯属徒然,我不由自主地爱你。我的心并没有使完它全部的抵抗能力;为什么只使用了一半力量就屈服了呢?我这颗什么也不隐瞒的心,为什么要把它软弱的地方向你隐藏呢?唉!开头第一步最难走,因此是不该走的;第一步既然走了,以后的步子怎么能停下来呢?停不下来;从开头第一步起,我就感觉到我是在走向深渊;只要你愿意,你想把我推到多么悲惨的境地,就把我推到多么悲惨的境地好了。

我目前的可怕处境就是这个样子,而我还只能够向那个把我推到这种境地的人寻求帮助;只有你才能保护我不受你的损害,保护我不堕落下去,不致于遭到毁灭。我当然可以晚些时候才表露我绝望的心情,可以在一段时间里掩饰我害羞的心,把可羞的事情说成是我自己做的。空洞的话能够安慰我的自安之心,但不能够保证我的美德不受损害。好了,我一切都看清楚了,我完全明白,开头第一个错误将使我落到怎样的下场。我绝不去自寻毁灭,我要设法避免它。

不过,如果你不是男人当中最坏的男人,还有一点儿良心,还保有一点儿我当初觉得你具有的荣誉感,你就不致于坏到利用我心醉神迷的时候吐露的话去达到别的目的。你不致于那么坏,我很了解你;你将给我以支持,成为我的保护人,你将保护我不受我自己的心的支配。我的贞洁将最终由你美好的德行来证明。我把我的荣誉和你的荣誉联系在一起;你是不会只保护自己的荣誉而不保护别人的荣誉的;啊!心胸开阔的人,两个人的荣誉你都要保护,即使为你自己着想,你也应当怜悯我。

啊,上帝!我已经受够了羞辱!我是跪在地上给你写信的,我的泪水滴满了信纸,我只向你提出这些小小的请求。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提请求的人应该是你,而不是我;为了使你服从我,我只需略施小计就可以做到的。朋友,你在这里可以故作矜持,但应让我保持诚实;我宁肯成为你的奴隶,清清白白地生活,也不愿意牺牲我的荣誉,使你仰赖他人。如果你愿意听我的话,你就能赢得一个用生命报答你的人的真诚的爱和崇高的敬意!两个纯洁的心灵的美满结合,是多么甜蜜!你克服你的情慾,就会给我带来幸福;你今后享受的快乐,将得到上天的赞许。

我相信,我希望,一个曾经在我看来完全值得爱恋的人,是不会使我期待他的慷慨的心失望的;如果你卑鄙到想利用我的误入迷途和你强使我向你表白的爱情去达到你的目的,则我心中对你的蔑视和愤怒将使我恢复我失去的理智,我本人绝不会胆怯到惧怕我感到可羞的情人。你不成为有德行的人,就会成为遭人轻视的人;我不受到尊重,就会遭到指摘。这是我仅有的唯一希望;如果这个希望达不到,我就只好盼望我早早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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