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爱洛伊丝》

书信三

作者:让—雅克·卢梭

你的表妹将把你朋友的消息告诉你,我相信他本人也会给你写信,交这一班邮车寄给你。我开头就先说这两句,好让你放心,从从容容地看这封信,因为我要告诉你:他的情况需要你十分注意。

我对人深有了解,我在短短的几年间增长了许多见识;我花了代价,但也获得了经验。我是通过情慾的道路进入哲学思考的大门的。就我迄今的见闻来说,我还没有看见过像你和你的情人这么特殊的情形,其原因,倒不是因为你或他都没有一个鲜明的特征,让人一眼就可看出你们与众不同,而是由于很难把你们的特征看得十分清楚,所以肤浅的人就把你们看作是一般的人。正是由于看不出你们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所以更使你们显得与众人有明显的差别,而一般的典型的特征,每个人都觉得其中有几样是自己所没有的,而在你们身上却一样一样地表现得非常清楚。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东西,每一个都具有它独有的特点作为其特征;如果其中有一个是十全十美的,尽管人们一眼就看出它很美,但仍需长时间的观察才能把它美的地方看清楚。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情人的时候,使我印象深刻的是:我愈用理智的眼光看他,愈对他有一种一天比一天明显的新的感情。对你的情况却完全不同:我对你的感情非常强烈,以致使我把它的性质也搞错了。使我产生这种印象的原因,倒不是性别的不同,而是另外一种即使完全没有爱的成分也是人的心能感觉得到的完美的特征。我能非常清楚地看出,如果没有你的朋友,你将变成什么样子;但我看不出,如果没有你,他将变成什么样子。和他差不多的男人也许有千百个,但世界上像你这样的朱莉却只有你一人。我犯了一个永远不能原谅的错误以后,你的来信启发了我,使我有了正确的认识。我认为,我没有嫉妒的心理,因此我也不可能是钟情的人;我认为,你在我心目中是太可爱了,你应该得到一个人的初次触动的爱慕之情,而我在这方面已经配不上你了。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对你们共同的幸福非常关心,而且这种关心之情将永远不会消失。由于我相信能够消除一切困难,所以我对你的父亲提了一个颇欠考虑的建议,结果虽未成功,但却更加激起了我的热情。请你相信我,我是能够弥补我对你们造成的一切损失的。

啊,朱莉!你问一问你自己的心,看你是否能够消除那吞噬你的心的恋情。也许在某一段时间你能阻止它的发展,然而,天真纯洁的朱莉万一屈服于人了,她在跌倒之后,怎样才能重新站起来呢?那充满了过去的欢乐的迷人的恋情是很危险的,她怎样才能顶住它的引诱呢?你这个年轻的姑娘,不要再抱什么幻想了,赶快抛弃那引诱你走入歧途的自信心。你已误入迷津,如果还要和爱情搏斗的话,你将遭到彻底的失败和毁灭;你的羞愧之心将一点一点地阻碍你的美德的发挥。情根已深深埋入你的心灵,很难拔除了;它像一股强大的有侵蚀力的水深入到了你的心,你要消除它的影响,就不能不同时消除你得自天性的温柔的感情。然而,当你心中没有爱情的时候,你也就没有什么值得人敬重的地方了。现在,在不改变你的心态的情况下,你必须做些什么事情呢?朱莉,只需做一件事情:使你的爱情取得合法的地位。要做到这一点,我看,你只有一个办法;趁现在还来得及的时候,赶快按这个办法去做,运用上天赋与你的高超的理智来保护你的天真和美德,否则,你将永远丧失它赐给你的这个最珍贵的礼物。

我在约克郡有我祖上长期居住过的一大片土地;城堡虽很古老,但是是完好的和舒适的。地方虽很偏僻,但有山有水,景色宜人;流经这片园林地带的乌斯河,不仅使那里的风光看起来很漂亮,而且还使粮食的运输十分方便。土地的出产足够使土地的主人过相当不错的生活,而且稍加经营就可以使收入增加一倍。人们的不良的偏见,从来传不到那块幸福的地方去;那里的和平的居民迄今还保持着古时纯朴的风俗。在那里,你还可以看到一种类似你的朋友用动人的笔调描写的瓦勒的景致。朱莉,如果你愿意和他一起到那里去住的话,那片土地就归你们所有了。在那里,你们可以共同实现我那封信中提到的种种美好的愿望。

你们这两位真正的典型的情人,你们这一对忠贞的伴侣,快去占有那块专供感情纯洁的恋人藏身的地方。在那里,当着上帝和众人的面,系紧那条把你俩联在一起的美丽的纽带,用你们美德的模范行为给一个尊重美德的地方增添光彩,那里的朴实居民将学习你们的德行。在那块宁静的地方,你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享受心灵纯洁的快乐!上天将保佑你们纯洁的爱情!在那里你们将生育与你们一模一样的儿女!你们将在那里白头偕老,心灵宁静地在你们的儿女的怀抱里安享天年!让你们的子孙后代有一天怀着追忆之情,来到这块婚姻幸福的至乐之地,满心喜悦地说:“在这块天真无邪的人的长眠之地,安息着两个情人!” 朱莉,你的命运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请认真考虑我向你提出的这个建议,看一看其中的主要之点是否可行。至于其余的细节,我将和你的朋友进行安排,而一安排定了,就不再更改。我还要保证你平安动身,还要和他一起沿途照料,使你平安到达目的地。到了那里,你们就可以毫无阻碍地马上公开结婚。因为在我们那里,一个成年的女子完全可以自己作主,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同意。我们良好的法律从来不违背自然的规律。即使在这样幸福的结合中出现什么问题的话,那也比它所防止的问题少得多。我将把我的仆人留在韦威;他为人忠厚,办事谨慎,对主人很忠心。你可以放心托他捎话,或者通过雷吉阿里罗带信,不过,不要让雷吉阿里罗知道信中的内容。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就来接你,因此,在你的情人未来你这里以前,你千万不要离开你父亲的家。

现在,请你考虑是不是可以这样办;不过,我想再说一遍,你千万不能为他人的成见所误,绝不可迟疑不决,为了保你的名声,反将铸成大错。如果你不接受我的建议,我敢预言,你将遭到不幸。一个性情执拗的父亲的专横做法,将把你推入深渊;深渊的苦境如何,你只有在跌落下去之后才知道。你极端温顺的性格,有时候使你胆小怕事,成为虚幻的等级观念①的牺牲品,被迫和他人结成一门内心不情愿的婚姻。公众的称赞和你的良心的谴责将不断发生冲突;你虽受到人们的尊敬,但也同时受到人们的轻蔑,因此,就你来说,你宁可被人遗忘,也要保持你的美德。

①虚幻的等级观念!说这个话的人是一个英国绅士呢!这个话一点不假!读者诸君,你们以为如何?——作者注

又及:你能否作出果断的决定,我没有把握。为了避免因你拒绝我的建议而立刻毁掉我精心照料所取得的结果,我是背着你的朋友给你写这封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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