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爱洛伊丝》

书信六

作者:让—雅克·卢梭

绅士,你的信使我深受感动,不能不对你表示敬意。你所保护的朋友,等他将来知道你为我们所做的这一切时,也会同样感激你的。唉!只有不幸的人们才知道慈善的人的心灵是多么珍贵。我们已经从各方面看到了你心地慈善的表现;你见义勇为的品德,我们深为钦佩,但并不感到意外。

我觉得,受到一个如此慷慨的朋友的照顾,从他手中得到命运拒绝给我的幸福,是很愉快的事情。不过,绅士,我将难以享受你给我的幸福,因为命运将使你的计划难以实现;我命途多舛,将辜负你的一片热心。你向我提供的幸福的前景,反倒使我觉得我不能得到那样的幸福。你向两个受苦的情人提供一个优美和安适的隐居地,使他们的爱情在那里被人们认为是合法的事情,从而正式结合成夫妻。我知道,在你的保护下,我可以轻易逃过愤怒的亲友的追寻。有了这些条件,我固然可以和我的情人结婚,但能不能因此就可以获得幸福呢?不能。如果你想使我能心灵宁静地过着愉快的生活的话,你就要给我一个能使我免于羞辱和内疚的安身之地。你为我们的生活筹划;为了维持我们的生活,你无比慷慨地把你的财产分一部分给我们。有了你的赠与,我就比从我家产业中得到的东西更多,更光荣。在你的身边,我什么都不缺少了,你就如同我的父亲了。啊!绅士,我既然抛弃了我的生身之父,怎能另外再有一个父亲?

如果我这样做的话,我将受到良心的责备,引起人们的暗中议论,从而使我感到伤心。问题不在于我是不是有权利违背我父母的意愿,去自己安排我的生活,而在于我安排了自己的生活之后,会不会使他们感到无比的悲痛,会不会使他们陷入绝望的境地,唉!这就是说,我应当考虑:我是否有权利使他们失去生的乐趣。今后,我将如何处理血亲之情和我的天性之间的关系?今后,我这颗温柔的心将如何表达我对父母的孝思?只要有了罪恶的想法,不就是已经开始犯罪了吗?既然不打算逃避自己的义务,能不认真考虑自己应尽哪些义务吗?谁不考虑呢?我能不考虑吗?须知,我无情地抛弃的,是生我、养我和爱我的人,是把我看作他们唯一的希望和欢乐的人:一个是年近六旬的父亲,一个是身体素弱的母亲!我是他们的独生女儿,在他们晚年孤单寂寞、无人照顾之日,正是我报答他们抚育之恩之时,我怎能丢下他们不管!我能让他们在晚年蒙受羞辱,感到悔恨和悲哀吗?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不安的良心将感到害怕和忧伤,我心中岂不时时浮现我的父亲和母亲临死时无人照顾的情景?岂不使我时时感到他们在骂我这个抛弃他们、并使他们失去体面的忘恩负义的女儿?我不能这样做,绅士,我抛弃道德,道德也将抛弃我,它将永远离开我的心。一想到此,我就感到害怕,就感到道德的威力。这种情景将时时萦绕在我心中,使我这一生都不得安宁;我生活虽幸福,但心里却很痛苦。如果我命中注定,在今生余下的岁月里将这样又侮又恨地生活,这种生活就可怕得令人难以忍受了,因此,我宁可另想其他的办法。

我承认,你提出的理由非常正确,我无法辩驳。然而,绅士,你现在还没有结婚,你难道不知道,必须在当了父亲之后,你才有对别人的孩子出主意的权利?至于我,我是拿定了主意的。我当然知道我的父母将使我陷入不幸的境地,然而,我认为,我宁可在不幸的生活中呻吟,也不能陷他们于不幸;因此,我将永远不离开我父母的家。唉,多情的人的美妙的幻想,令人陶醉和向往的幸福,你快远去吧,愿你消失在黑夜的梦境中;对我来说,你是不可能成为现实的。你这位慷慨的朋友,请你也把你那美好的计划忘掉吧;让一个衷心感谢你的人把它铭刻在她的心灵深处,永远记在心里好了。如果我们遭受的巨大痛苦没有使你豁达的胸怀失去再为我们努力的勇气,如果你对我们依然是那样的慷慨和亲切,那你仍然是有再为我们努力和表达心意的机会的。你把他当作朋友的那个人,在你的关心照料之下,是一定会配做你的朋友的。切莫根据你现在看到的情况来评判他。他现在茫然失措的样子,并非来自他的生性怯弱,而是一个热诚和自尊的人与命运斗争的结果。外表倔强的人,行事往往是出于愚昧而非出于勇气;一般的人对巨大的痛苦是不了解的,意志薄弱的人是不会产生高尚的感情的。啊!在他倔强的表现中,却具有使他高尚的心灵独具特征的感情力量;正是这种力量,造成了我今天害羞和痛心的事情。绅士,请你相信,如果他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的话,朱莉就不会失身了。

不,不,这件关系暧昧的事情,你显然是早已看出,一点也瞒不过你的。虽然你对他不甚了解,但他无愧于你对他所做的一切努力的;现在,你对他有了深刻的了解之后,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为他做更多的事情。你要安慰他,照料他,做他的朋友,做他的父兄。我之所以这样求你,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他将不辜负你的信任,以光荣的行为报答你给予他的恩惠。他将按你的教导去做,模仿你的为人,学习你处事的明智。啊!绅士,如果他在你手中变成了一个高尚的人,你将来一定会对你苦心工作的成绩感到自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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