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爱洛伊丝》

书信十

作者:让—雅克·卢梭

为什么我到头来还要睁开眼睛看我自己?我宁肯永远闭着眼睛,也不愿意看我现在堕落的样子,不愿意看到我这个曾一度是男人当中最幸运的男人如今竟成了最可怜的人!我敬爱的和为人厚道的朋友,你以往曾多次庇护过我,因此我敢把我心中感到的羞愧和痛苦,向你这位好心的人诉说。我还要求你给我安慰,使我能认识我自己卑劣的行径;在我自暴自弃的时候,我要求你向我伸出援助之手。天啊!一个如此可鄙的人,怎么会曾经为她所爱?一团如此圣洁的火,怎么会一点也未净化我的灵魂?她(我现在已不配再提到她的名字)现在也许正在后悔她选错了人!当她看到她的形象在一个如此卑贱的心中受到亵渎的时候,她一定会哀叹不已!对我这个虽爱她但实际是一个懦夫的人,她必然是感到轻蔑和愤恨。亲爱的表妹①,你应当了解我的一切过错,了解我的罪责和悔恨的心情。你要么来审判我,让我一死了之;要么去为我说情,请那个主宰我命运的人来裁决我该当何罪。

①他仿照朱莉的样子,称她为“我的表妹”,而克莱尔也像朱莉那样称他为“我的朋友”。——作者注

我不打算向你叙述这次事先毫未料到的分离对我产生的影响;我也不对你说我是多么的痛苦和多么的悲观失望。他们两人都把我往难以想象的迷途上引,你从这一点就可以推断出我当时的痛苦和失望的心情。我愈觉得我目前的处境可怕,我愈不认为我会自动抛弃朱莉。这种痛苦的感情,再加上爱德华绅士对我表现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豪爽样子,曾使我产生了怀疑;现在,我一想起我当时怀疑的情形,就感到害怕,就觉得对不起这位对我的错误大度包涵的朋友。

我曾把我启程时候的种种情况,在我昏乱的头脑里加以琢磨。我认为此事是早有预谋,而且公然把那位男人当中最有德行的人看作是预谋的策划人。这可怕的怀疑在我的头脑里一产生,就处处觉得是真的。绅士和德丹治男爵的谈话,他们在谈话中采用的那种我认为是故意装出来让我听到的语气,其后发生的争吵,既不让朱莉来看我,又硬要我马上启程,早就安排好了驿车,秘密做好了准备,再回忆他头一天夜里和我的谈话,以及我们是走得那么急,我简直是被抓走的而不是带走的,所有这些,在我看来,都证明是绅士的策划,使我和朱莉分离;再加上我知道他要回到朱莉那里去,这就更加表明他对我这么操心的目的何在。我决定:先把情况弄清楚,然后才揭露真情。打定了这个主意,我就更加密切注意事情的发展。这一切,使我可笑的疑心更加增长,认为,他为人虽很热情,但对我并不真诚。我胡乱怀疑他的热心,总觉得他有背叛我的样子。在贝藏松,我知道他给朱莉写了一封信,但他没有把信给我看,也没有告诉我信的内容,这样我就更加相信我的看法是对的。我等着看朱莉如何回他的信(我认为,他一定会对朱莉的回信不高兴的),然后才把我心中想说的话对他说出来。

昨天下午,我们回住处的时候已相当晚了。我得知他收到一个从瑞士寄来的包裹,然而在我们各自回房间时,他对包裹的事一字不提。我让他有时间去打开包裹;我在我的房间里听见他一边念信,一边喃喃自语地在说什么。我侧耳细听,他断断续续地说:“啊!朱莉!我一心想使你幸福……我尊敬你的美德……但我要说你这事做错了。”这几句话,以及其他类似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于是,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我拿起我手边的剑,我打开他的房门,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我撞开他的房门,像疯子似地冲了进去。为了不沾污这封信和你的眼睛,我这里就不细讲我在愤怒之下说了些什么难听的话,想逼使他立刻和我打起来。

啊,我的表妹,正是在这个时候,我才看出真正的理智对感情最冲动的人也有威力;只要他愿意听理智的声音,理智就会控制他的感情。开始,他没有明白我的话的意思,他把我说的那些话当做呓语。我说他背叛朋友,责备他搞阴谋,指出他手中拿着的是朱莉的信。我一再对他提到这封信,这时候,他才明白了我恼怒的原因。他微微笑了一下,非常冷静地对我说:“你失去了理智,我是绝不和一个疯子打架的。”接着,他又用非常柔和的声音说:“你这个瞎了眼睛的人,睁开眼睛看看我是不是像你所说的背叛了你?”我从他这几句话的语气就可听出他根本不是一个背信弃义的人。他的声音打动了我的心,完全驱散了我心中的怀疑;这时,我仔细观察他的眼睛,我开始明白我的行为太鲁莽了。

他立刻看出了我心中的这一变化,于是,向我伸过手来,并对我说:“好了。如果你不像现在这样冷静下来听我解释,我这一辈子都不愿意见你。现在,你既然已头脑清醒,就请看一看这封信,你马上就会明白你的女友是多么好的朋友。”我本想拒绝看那封信,但他处处占着道理,所以可以用命令的语气要我看那封信,而我,我心中的疑团虽已消失,但暗中还是巴不得看的。

你可以想象得到我在看完那封信后的心情。我从信中得知:我悍然用了那么多难听的话责骂的人做了许多我听也没听人说过的好事。我扑通一声跪在他的脚前;我心中同时充满了敬意、悔恨和羞愧,用全身的力气抱着他的双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对待我向他认错的态度,和对待我向他鲁莽行事的态度,是一样的平静。他没有向我作出表示原谅的样子,只是要求我今后不要拒绝他为我做好事。啊,今后他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他高尚的心灵的确比常人的心豁达。正如不能拒绝神的恩惠一样,对于他给予的恩惠,是不能不接受了。

接着,他交给我两封寄给我的信(这两封信,他本来要在看完他的信和了解了你的表姐的决定之后才交给我),我从信中看到:上天给了我一个多么好的情人和女友啊!我发现:上天安排在我周围的人,都是充满了感情和美德的,因此,我的悔恨之心更加痛苦,我的狭隘之心更加可鄙。请你告诉我:这位天下独一无二的女人,为什么她的美貌对我的影响尚在其次,而更令人难解的是:她像永存的权威一样,无论对我是好还是不好,都同样令我尊敬,这究竟是为什么?唉!这个心狠的女人,她剥夺了我的一切,反而使我更加爱她;她愈使我陷入可怜的境地,我反而愈觉得她十全十美。她使我受到的种种痛苦,似乎反倒是为我立了种种新功。她出于天性而作出的牺牲,既使我感到难过,也使我感到高兴;在我看来,这提高了她对爱情所作的牺牲的价值。不,凡是于人有利的事,她的心是不会拒绝去做的。

至于你,端庄秀丽的表妹,独一无二的十全十美的典型的好朋友,在所有的妇女当中唯一应受表彰的妇女,被那些与你的思想不相同的人看作是好空想的人,唉!请你再也不要和我谈什么哲学了。我看不起这种卖弄学问去骗人的东西,因为,它实际上是满篇的空话;这个幽灵只不过是一个阴影,它硬要我们把情慾抛在九霄云外,让我们也成为他们那样的假正经。在我走入迷途的时候,你不要抛弃我,请你对我这个不幸的人仍然要像从前那样关心;虽然我已不再值得你为我尽力,但你的关心,现在正是我希望得到,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的。你要使我恢复我的本性;对我这颗有病的心来说,你温柔的声音就是理智的声音了。

是的,我希望你能这样做。我还没有堕落到不可救葯的地步;我感觉到我胸中又燃起了圣洁的火。这么多处处为我示范的实例,对我这个喜欢它们、重视它们并永远仿效它们的人,是不会不起作用的。啊!亲爱的女友,我不会辜负你的选择,我要重新赢得朋友们的尊敬!我的心灵已经复苏,并且从你们的心灵中重新获得了力量和生命。纯贞的爱情和高尚的友谊,使我又恢复了悲观失望的心情使我一度失去的勇气。我心中纯洁的感情,就是智慧。有了你的帮助,我就能够完成一切使命。只要我一旦重新站了起来,就会使你不能不忘记我的堕落。上天给我安排的是什么命运,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不管我的命运如何,我都要使我自己配得上享受上天给我的安排。我心中怀念的这个不可磨灭的形象,就是我的盾牌,使我的心灵经得起命运的打击。就我已经享到的幸福而言,我不是已经没有枉活了吗?而我现在还要活下去的目的,是为了为她争光。啊!我一定要使世人对我的美德感到吃惊,将来总有一天他们会对我的美德表示尊敬,并且说:“他哪一点做得不够?朱莉那么爱他!”

又及:“有些关系是很可怕的,也可能是不可避免的!”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这句话写在她的信上。克莱尔,我已做好各种准备,我听天由命,等待命运的安排。不过这句话……不行,不管怎样,我不得到她对这句话的含义的解释,就绝不离开此地。

①着重号是原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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