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爱洛伊丝》

书信一

作者:让—雅克·卢梭

你给这几个爱你的人造成多么大的痛苦啊!你使一个不幸的家庭里的人流了多少眼泪,你扰乱了他们的安宁!你千万不要使我们伤心哭泣之后再遭遇一场丧事。你要当心,千万不能使一位母亲因你毒害了她女儿的心灵而忧伤地死去,不能让狂热的爱情最终成为你自己终生悔恨的根源。只要有一线希望,即使你犯了过错,我也能以我们之间的友谊的名义加以忍受,然而,如果明知不能实现,还仍然一片痴情的话,这种行为将受到荣誉和理智的谴责,而且必然会造成痛苦和悲哀;这样行事,无以名之,只能称之为固执,因此,叫我怎么能够容忍呢?

你已经知道我的姑母是怎样从你们的信中发现你们热恋的秘密(其实,她对你们的秘密早已有所怀疑)。不管这样一次打击对一个贤良的母亲来说是多么大,但她怪你的地方还没有怪她自己的地方多;她怨她自己太疏忽大意,她哀叹她的想法是大错特错;她最感到伤心的是:她过于相信她的女儿;而对朱莉来说,她母亲的痛苦,比母亲对她的责备更令她难过一百倍。

我可怜的表姐的心情之难过,是难以想象的。你必须亲眼看见,才知道。她的心好像已经碎了;过分的忧伤,使她的面部表情显得发呆,比凄厉的哭叫的样子还可怕。她无论白天或黑夜都跪在母亲的枕边,默默无言地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只小心地伺候她的母亲;她神情忧郁,与以前判若两人了。很显然,由于母亲病了,所以做女儿的才这样勉强支撑。虽说她在伺候母亲的时候,动作还很灵活,但她呆滞的目光,苍白的脸色和极其消沉的表情,使我很担心,觉得她本人也非常需要有人像她伺候母亲那样伺候她。我的姑母也看出了这种情形;她非常不安地再三叮咛我要照顾好她女儿的身体。从这一点就可看出,她一方面感到愤怒,另一方面又为她的女儿感到忧虑,她的心情矛盾得多么厉害,因此,人们将多么恨你扰乱了一个非常美满的家庭。

这种(亻局)促不安的心情,愈怕脾气暴躁的父亲发现,愈变得严重;为自己的女儿的生命担忧的母亲,竭力想保守这一危险的秘密,不告诉女儿的父亲。她们定了一个规矩:在他面前仍然保持原来的亲热样子。不过,虽说慈爱的母亲愿利用这个借口,不谈女儿的事,但内心羞愧的女儿却不敢做出假装撒娇的样子,因为,如果她想用这个手段来掩饰的话,她愈是对父亲亲热撒娇,则她愈是对自己假意做出的撒娇样子感到难过。当她受到她父亲的爱抚时,她带着那么羞怯可爱的样子看着她的母亲,以致使人可以看出她在用目光对她的母亲说:“啊!我依然值得你们这样爱抚我!”

德丹治夫人有好几次单独和我谈话;我从她对我的责备的轻微和她对我提到你时的声调的平和就可看出,朱莉已经尽了很大的努力,使她的母亲对我们的愤慨有所缓和;她已不遗余力地为我们辩解,把一切责任都归在她自己的身上。你写的那些信,虽然情书的笔调太浓,但它们本身也说明了一个你们要这样写信的理由,这一点,德丹治夫人是不会不注意到的。她对你辜负她的信任的责备,还不如她责备自己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不该那么信任你来得严厉。她对你的评价相当好,认为任何一个人处在你的地位,都不如你这样经得起打击。她认为,你的错误正是由于你的美德造成的;她说,她现在才知道,道貌岸然是没有用的,一个钟情的男人尽管表面上是非常的诚实,但一有可能,也会引诱一个娴静的姑娘,而且,为了满足他一时的冲动,也会毫不犹豫地败坏一个家庭的名声的。但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现在,必须设法掩盖这一五事,尽量消除它的一切痕迹,但愿上天不让它留下任何明显的证据。这个秘密,只有六个可靠的人知道。你所喜爱的人的安宁,一个失去了一切希望的母亲的生命,一个受人尊敬的家庭的荣誉,以及你自己的品德,这一切,都要看你如何行事而定。这些都是你义不容辞的义务。你应当补救你所造成的过错,表明你无愧于朱莉;同时与她断绝联系,以表明她的错误是情有可原的。如果你不存心骗我,你就能做出这一巨大的牺牲,以回答崇高的爱情。根据你的思想和你们之间的深厚情谊,我已经代你答应做到这几点。如果你认为我对你的要求过高,那你就不要听我的话,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否则,你今天该怎么做,就必须怎么做。现在只能二者取一:要么牺牲你的情人,要么就牺牲你们彼此的爱情;不做男人当中最可鄙的男人,就要成为男人当中最高尚的男人。

这位不幸的母亲想给你写信,而且已经开始写了几句。上帝啊!她痛苦的诉怨将像匕首似地刺进你的身!她委婉的责备将撕碎你的心!她谦卑的请求将使你无地自容!我已把这封读之使人心情沉重的信撕成粉碎,因为,要是你看到的话,你是受不了的。看见一个受到屈辱的母亲给引诱她的女儿的人写信,我真是难受极了。我认为,用这种降服魔鬼和折磨一个多情的男人的方法对待你,并不为过,只不过这次不用罢了。

虽说这是爱情要求你做的第一件事情,但我怀疑你是否能够做得成功,是否能够保持我们对你的尊敬。不过,你既然能够做到为了朱莉的荣誉而离开这个国家,则你为了她的安宁,也能做到断绝和她徒劳的联系。实践道德的第一步路,总是最难走的。如果你再坚持和她进行毫无结果的通信,必将使你花了那么多心血取得的成果化为乌有,而且,这样做,对你的情人来说,是很可怕的和很危险的,不仅对你们两个人都毫无补益,反而会延长你们的痛苦。你快死了这条心吧,你所钟爱的这个朱莉,已不再属于她所喜爱的人了。你不承认这件痛苦的事情,是不行的,因为,从你和她分别之时起,你就失去她了,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甚至在她委身于你之前,上天就已经把她从你身边夺走了:她的父亲在回家之前就已经把她许配给别人了。正如你所知道的,这个性情固执的人的话,是说了就决不更改的。不管你怎么做,不可战胜的命运和你的愿望是相反的,你今后是永远也不能得到她了。你剩下的唯一选择是,要么把朱莉投入一个痛苦的和耻辱的深渊,要么使你所钟爱的人保持体面,不再要求她去追求已经失去的幸福,而要使她恢复理智和心灵的宁静。

如果你亲眼看到你这位可怜的女友目前所处的境地,看到她由于心情痛苦变成了多么萎靡的样子,看到她是多么地感到羞愧,你将非常痛心,非常后侮!她显得很消沉!她优美的丰姿已经失去,她温柔动人的样子已令人伤心地变成一副郁郁寡欢、万事无动于衷的神情!甚至对朋友也冷淡了,只有在看见我的时候还有一点儿高兴的样子。她忧伤的心已经分辨不出什么叫爱什么叫痛苦了。唉!她多情善感的性格,她对真诚的心灵的爱和对他人的痛苦和快乐的关心,是否还能保持?我承认,她现在依然还是那么文静和豁达,对人怀有同情之心;她为人办好事的良好习惯还未失去,然而这一习惯已不像从前那样带有盲目性,不像从前那样不加思索就做了。对人有益的事情,她还是做,但做起来已不再像从前那样热心了;她丰富的感情已经减弱,圣洁的火焰已经熄灭,这位天使已经变成一个普通的妇女了。唉!你已经夺走了这个有美德的人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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