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视者》

第二节

作者:罗伯·葛里耶

街道上没有人。这丝毫不值得惊奇:这时候大家都在吃饭。岛上吃午饭的时间比大陆上迟得多;店主人是提早给马弟雅思开饭的,以便自己能够照常按时吃饭,不受干扰。镇上最末一家也像别的人家一样关上了大门和窗户。这一片静寂是令人安心的……

上坡以后,马弟雅思不久就到了两条大路的交叉路口——一条是他现在走着要到黑芝那边去的,另一条作s形,从岛的东海岸通到西海岸——也就是昨天他最后访问“群马”海呷时所走的那条路。

再过去几步,就有一条较小的路在右边出现,两旁有两垛小墙,墙上长满了金雀花——其实是一条长满了草的小径,中间一条畦没有草,两旁还有两道车撤一一一一一一正好够一辆小车行驶。马弟雅思认为他很难在别人午饭吃完以前就赶到农舍,因此他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试走一下这条小路,看看是否恰好就是玛莉亚·勒杜克所走的那条路,今天早上他从悬岩回来的时候还找不到这条路。

这条小路和旷野上别的小路不同,这里并没有叉路,不可能走错路:两旁是低矮的堤被或者干泥小墙,这条小路是首尾一贯的,连续不断的,冷僻的,显然是笔直的。马弟雅思在这条小路上走了约一公里,路向变了,转向左边。那角度是一个相当大的钝角,也许这样更好一些,最好不要太快就走到海岸边上去。其实旁边也没有别的道路可以选择。

走了大约不到十分钟,他又到了大路上,恰好在转弯角开始的地方。他看到新漆过的白色路碑上写着:“由此往黑岩灯塔——一公里六。”

这是一个普通的路碑:一个长方形的平行六面体,和一个同样厚度的半圆锥体接合(有共同的横轴)。两个主要的平面——上面是半圆形,下面是方形,——刻着黑色的字;圆形的顶新近漆上黄色,在闪耀发光。马弟雅思擦了擦眼睛。在午饭以前他应该服些阿司匹灵。早上他一醒过来就感到昏沉沉的头痛,现在真的开始使他难受了。

马弟雅思擦了擦眼睛。他待会儿要向他的好朋友马力克他们讨几片葯片。再走五十公尺他就向左转到通向农舍的路上。

景物明显地改变了:路边的堤更高了,甚至遮没了两边的一部分东西,堤上几乎连续不断地生长着灌木,灌木背后不时出现一株松树干。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树干越来越多。它们向各个方向倾侧和弯曲,不过总的趋势是顺着风的方向俯伏,换句话说,就是向东南方向俯伏。有些树干几乎乎躺在地面上,仅仅昂起了它们的生长不良、不规则而且秃掉四分之三的树梢。

这条路到农舍为止。路的尽头突然宽敞起来,构成了农舍的院子。

大体上说来,这农舍没有什么需要重复描述的东西:既有堆放干草的棚屋,又有围着篱笆的菜园,上面种着刺玫花的灰色房子,排列在两边的窗户,宽阔而光滑的大石头做成的门婚…他过去想像中的整个画面和现实事物几乎完全相符。

旅行推销员踏着泥地走着,一点也没有脚步声。四个窗户都关着,可是所有的百叶窗都打开——当然是这样。在房子的正面,唯一叫人看不顺眼的是二层楼上两个窗户之间的距离太大。很明显,这里一定缺少了些什么东西,比如缺少一只开凿在墙身里的壁龛,里面可以放上一具小小的圣母像,1扎用球形玻璃罩罩着的婚礼花束,或是什么祛邪的偶像。

他正要敲门,忽然发现其中一株刺玫花,如果不是已经完全枯死,也已经快要枯死;左边的一株早已长出了蓓蕾,而右边的一株还仅仅在枝干的尖端长出几片褐色的叶子,呈现出半干瘪状态,而且布满了黑点。

大门没有上插销。马弟雅思推开fi,走进前廊,听见很近的说话声——仿佛是一场激烈的争吵。他停了下来。

他一放开门扉,门扉就自动地慢慢转回原来的位置,没有一点响声。厨房的门半开着。

“怎么样?你回答不出来吗?”

一让他去吧,这孩子;他不是已经对你说过他一直回到家里而且在院子里等你吗?”

这是那个老农妇的说话声。她的声调听上去很不耐烦。马弟雅思向前走一步,穿着大皮鞋的脚小心地踏在铺石板上。门缝宽约十到十五公分,从门缝里只能看到桌子的一角,桌上铺着一块五彩小印花的漆布,上面放着一副眼镜,一把裁纸刀,两叠并排放着的同样高度的、干净的白色盆子;桌子后面,一个十分年轻的小伙子直挺挺地坐在一张椅子上,他那脑袋上方的墙上钉着一本日历;小伙子动也不动,两手放在膝盖上,昂起头,两眼向前直视。他大概十五六岁。虽然他嘴chún紧闭,可是从他的脸上——他的脸发着亮光而且态度顽强——可以猜出他是这场争吵的主要的角色。此外就看不见有什么人了,其实这些人都在这间房间里的其他地方说话和动作,只是叫人看不见罢了。现在又听见那个男人的说话声。

“他说过…他说过!他撒谎,跟平时一样。你瞧他那种顽固的样子,你想像得出他脑子里想些什么吗?这孩子头脑不健全……连人家问他的话也回答不上来!”

“可是他已经说了又说……”

“他坐在椅子上简直像个哑巴一样!”

“那是因为他把要说的话已经重复说过好几遍。你总是把说过的事又重头说起。”

“当然啦,我是不讲道理的!”

沉重的脚步踏在水泥地上,是男人的脚步声(毫无疑问是罗拔·马力克的脚步声,因为说话的只可能是他)。可是什么也没有映入马弟雅思的眼帘,那条笔直的门缝丝毫没有变动:地上仍然是那几块水泥方块,一只圆形的不台脚,印有小花的漆布的一角,一副钢镜框的眼镜,一把黑柄的长刀,一叠共有四只的汤盆,背后还有另一叠同样的汤盆,小伙子的上半身,他左边的一角椅背,他的铁板的面孔,抿紧的嘴chún,凝视不动的视线,挂在墙上的插图日历。

“如果我早知道这是他干的……”父亲咆哮着说。

老妇人开始啜泣。在哭声和祈祷声中有几个字反复出现:“一个杀人犯……杀人犯……他相信他的儿子是一个杀人犯…,,

“别再这样了,妈!”男人大声说。哭诉声停了下来。

沉默了一阵,在静寂中只听见男人的脚步声。然后男人用较慢的声调说:

“是你自己告诉我们的,那个……你怎么称呼他的?那个兜售手表的旅行推销员,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来过这儿,他没有看到我们家里任何人。假如于连像他自己所说的是坐在门槛上,那个旅行推销员就应该看见他了呀!”

“他可能走开了一会儿…对吗,乖乖?”

马弟雅思突然觉得好笑起来:岛上习惯管孩子们叫“乖乖”,可是这个亲爱的称呼和那个铁板的面孔多么不调和啊。他在忍着笑的当儿,漏听了几句不很清楚的对话,可是他也听出了有一个陌生的声音插进来说了话——那是一个比较年轻的妇女的声音。至于那个小伙子,他连眼睫毛也不眨一眨,使人不禁怀疑这场谈话未必真正和他有关,人们质问的可能是另外一个人。那个在幕后说话的第二个女人的声音可能是他母亲的声音……不,他的母亲出门去了。父亲这时粗暴地打断这个不知趣的妇女的插嘴,继续责备小伙子:

“首先,于连自己说没有离开过门口。无论如何是他撒谎…位卑鄙的家伙连在面包店里一个学徒的位置都保不住!骗子,强盗,杀人犯……”

“罗拔!你疯了!”

“对呀!是我疯了……你回答我,你,你回不回答?你是在那边——是吗?——在悬岩上,那时候旅行推销员正在这儿;你仅仅来得及在我回家以前赶回来——你没有走大路,因为祖母没有遇见你……说话呀,顽固的家伙!你遇见了勒杜克家的小姑娘,你又跟她惹了事,是吗?哦!我知道,她不是一个规矩的女孩……你别管她就得了……怎么了?你们打了架吗?还是别的原因?也许你不是有意把她推下去的?你们在岩石边上,在争吵的时候……或者你想报仇,因为那天晚上人家把你从防波堤上扔到水里?到底怎样?你总得开口说话吧——嗯?——你再不说我把你的脑袋也砸开!”

“罗拔!你又发火了,你……”

旅行推销员不由得退到前廊的阴暗处,他觉得全身骤然发热。他感觉到那两叠盆子和日历之间面对着他的视线有了变化(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化的呢?)——现在这视线固定在他身上。他马上恢复常态,不慌不忙地向房门走去,这时候那个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响地一再重复说着:“叫他回答呀,叫他回答呀!”

“里面有人。”小伙子说。

马弟雅思故意把鞋底在石板地上踏得响一点,用他的粗大的戒指在半开着的门上敲了一下。厨房里的一切声音一下子都停了下来。

然后罗拔·马力克说:“进来!”同时门被人从屋里猛力拉开。旅行推销员走了过去。屋里的人也向他走过来。所有的人仿佛都认识他:无论是那个黄脸老太太,穿皮茄克的汉子,那个在屋角里洗碗的年轻姑娘。姑娘停止了手头的活儿,手里还拿着一只锅子,向门这边半转过头来,和他点头为礼。只有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小伙子动也不动。他只微微移动了一下眼珠,把视线继续固定在马弟雅思身上。

马弟雅思和屋里人—一握手以后,虽然愉快地说了几句“您好!’都仍然不能缓和屋子里的紧张气氛;他终于走到钉在墙上的日历旁边:

“这就是于连,真的!他长得多大呀!让我想想看……有多少年不见了……”

“人家跟你说话,你不能站起来吗?”父亲说,“这小子真是倔脾气!刚才就是因为这个,我才骂他的:他在面包店里被人撵出来了——昨天早上的事——他在那里当学徒。我真想送他到海军里去当见习水手,如果他继续这样的话……整天闯祸……上星期他和一个喝醉酒的渔民打架,他掉到水里,差点儿淹死……刚才大声骂他就为这件事。我想狠狠地骂他一顿……”

于连站了起来,望了望他的父亲,又回过来注视着旅行推销员。他的紧闭着的嘴chún上浮起浅浅的微笑。他没有说什么。马弟雅思不敢伸手和他握手。墙壁漆成储石色,没有光泽,上面一层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好多地方露出多角形的鳞片。日历上的插图画的是一个小女孩,眼睛上扎着手帕,正在玩捉迷藏。旅行推销员转过来对祖母说:

“孩子们呢?他们在哪儿?我真想见见他们……”

“他们又上学去了。”罗拔·马力克回答。

于连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旅行推销员,逼使旅行推销员不得不说话,说得很快,尽可能地快,可是心里却经常害怕说错话,或者说出一句无可挽回的话:他昨天下午没有赶上轮船;他这次重访农舍,是因为他以为e已忘记了什么事情(不对)……因此他不得不等到星期五.他利用这几天休息一下。他重访农舍是因为他想再推销一二只手表(不对)……他迟了三分钟没赶上轮船是因为那辆租来的自行车在最后关头(不对)…仅早上起自行车的链条就给了他不少麻烦:马力克太太在十字路口,在交叉路口,在转弯角处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在把链条重新装到车子上去。今天,他定定心心地步行赶来了;他重访农舍是因为他想见见他们一家人……

“您把手表也带来了吗?’老农妇问。

马弟雅思正想作肯定回答,忽然想起了小箱子已经放在女房东那里。他把手伸进短祆的衣袋,拿出了他身边带着的唯一的一只手表:那只镀金的女式小手表,今天早上…还给他的。

“我只剩下这一只了,”他为了摆脱窘境,只好这样说,“马力克太太不是说过想买一只手表送给家里一个上班总是迟到的人吗?”

穿皮茄克的男人再也不听他说话。老妇人起初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然后她忽然省俗:

“哦!你指的是若瑟芬,”她指着那个年轻姑娘嚷起来,“不,不,我不送手表给她!她会忘掉上发条的。她永远不会记得把手表放在哪里。不到三天她就会把手表弄不见了,永远找不回来!”

这几句话把她自己和年轻姑娘都逗笑了。马弟雅思把手表放进衣袋。他认为情况已经稍有好转,就冒险向小伙子那边投射了一眼;小伙子动也没有动,也没有放弃凝视的目标。沉默了几分钟的父亲,突然向旅行推销员开门见山地提出一个问题:

“我昨天非常抱歉,回来晚了没有接待您。嗯?您是否记得清您是几点钟到这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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