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视者》

第四节

作者:罗伯·葛里耶

一条狭窄的走廊转向右边,大概是通到后门直达街道的。还有两条楼梯,一样地狭窄,叫人很难理解为什么要有两条,因为它们看起来不像是通到不同的耳房里去的。

马弟雅思想走第一条楼梯,就是他从大厅里一走进来就出现在他面前的那条;在一定程度上,两条楼梯都符合这个条件,可是又都不完全符合。他迟疑了几秒钟,终于选择了离他较远的那条,因为另一条显然是凹进去的。他上了一层楼。就像店主人事先告诉他的那样,他看见了两扇门——其中一扇门是没有把手的。

第二扇门没有关上,仅仅虚掩着。他敲了敲门,不敢过分用力,他怕把门敲开,因为他觉得,只要轻轻一推,那门就会开的。

他等着。楼梯口上光线不够,使他看不清楚这扇门是否也仿照木头的纹理油漆的,或者那上面漆的是眼镜,眼睛,铁环,或是像卷成8字形绳子的那种螺旋状。

他用他的粗大戒指再敲了一下。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门自动地开了。他发觉这扇门也仅仅是通到另一个穿堂。他又等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因为他不知道该敲什么地方了。现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三扇门。

当中的一扇门是敞开的。望进去,里面并不像店主人所说的那样是一间厨房,而是一间宽阔的卧房。这间卧房和马弟雅思记忆中的某个地方很相像,这使马弟雅思大为惊异,可是他又不能确切地说出到底在哪里见过这地方。卧房的中间是空荡荡的,使人一眼就看见地板上铺着的黑白瓷砖:白色的八角瓷砖像盆子那么大小,有四条边由直线连接起来,使得中间有四组数目相等的黑色小方块。这时候马弟雅思想起了岛上有一个老习惯:人们总是在最好的房间里铺瓷砖而不铺地板——一般总是铺在饭厅或者客厅里,很少铺在卧室里。这间房间毫无疑问是间卧室:一张宽大而低矮的床占据了房间的一个角落,床的长边靠着墙,对着房门。床头右边有一张小桌垂直地贴着墙壁,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再过来是一扇闭着的门,然后是一张梳妆台,台上镶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床口有一块羊皮地毯供下床时踏脚用。房间里的这一角,只有这么一些东西。如果要沿着右边的墙壁再望远一点,就得要把头伸进房间才行。同样,房间左边的一半被半开半掩的房门遮住,站在穿堂里的马弟雅思着不见。

地上的瓷砖十分清洁。瓷砖显然是新的,虽无光泽,却乎清洁白,纤尘不染。整个房间具有一种干净的、近乎美艳的外表(虽然有点古怪),和楼梯及穿堂的景象恰好相反。

这房间有点古怪,并不完全是由于瓷砖的关系;瓷砖的颜色并不特别,铺在卧室里也容易解释:例如,由于整个套间有所改变,各个房间的用途也不得不调整。床、床头灯、那一小块长方形的羊皮地毯,装置着椭圆形镜子的梳妆台,都是十分普通的样式,墙上的糊壁纸也很普通,是一种印着五彩花束的奶油色彩纸。床上有一幅油画(或者仅仅是庸俗的复制品,用镜框镶着冒充名画家的真迹),画着一角卧房,其间陈设和眼前的房间完全相同:一张低矮的床,一盏床头灯,一块羊皮地毯。一个穿睡袍的小女孩跪在羊皮上,面对着床,低着脖子,合着手掌,正在祈祷。时间是在晚上。床头灯从四十五度的角度照射着小女孩的右肩和脖子。

床头小桌上的灯亮着——现在已经是大白天,一定是忘记关了。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照进来,使马弟雅思一下子看不出床头灯亮着,可是那个圆锥形的灯罩却毫无疑问是内部的光线照亮的。灯下闪耀着一个蓝色长方形的小物件——大概是一盒香烟。

房间里的一切都布置得齐齐整整,只有那张床恰恰相反,呈现出一种进行过挣扎的景象,否则就是正在更换床单。原来铺在床上的深红色床单给弄得凌乱不堪,它的一边从床沿上,一直拖到瓷砖上。

一阵热气从房间里透出来,仿佛在这种季节还生着火炉似的——这火炉被半开半掩的房门遮住,站在穿堂里的马弟雅思看不见。

穿堂的尽头有一只空垃圾箱,再过去有两把扫帚靠墙放着。他走下楼梯,在楼梯口打定主意,不要从那条狭窄的走廊走过去,因为那条走廊是直接通到码头上去的。他终于回到咖啡店的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他很快就使自己安下了心:这些水手是不会买手表的,店主人也不会买,那个样子战战兢兢、实际上也许根本既不战战兢兢、也不笨拙、也不听话的姑娘,也不会买。他推开那扇玻璃门,又回到高低不平的、裂开的铺石道上,面对着满港闪着亮光的水。

现在天气更暖和了。他开始觉得他的那件有羊毛村里的短袄技在身上很沉重。在四月里,今天真是非常美好的一天。

可是他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他不能再拖拖拉拉地在这里晒太阳了。刚才他一边想心事,一边走近码头边沿,面临那一片布满蟹壳和破碎蟹螫的污泥,现在他转过身来,背对码头边沿,回到那一排房屋的正面,去试试他的没有把握的买卖。

红色的橱窗…玻璃*…他机械地旋转门上的把柄,走进了隔壁一家店里;店屋的天花板很低,比邻近的店更阴暗些。一个女顾客俯伏在柜台上,正在复核对面女店主在一张长方形小纸片上结算的、长长的一大批账。他没有说什么,怕打乱了她们的算账。女店主低声念着数字,一边用铅笔尖指着一笔笔账目;她停了一停,对刚进来的马弟雅思微笑了一下,作了一个手势,请他等一等。她马上又埋头继续算账。她算得那么快,叫马弟雅思弄不懂那位女顾客怎么跟得上。不过,她大概老是算错账的,因为她总是反复算着同样的数字,而且仿佛永远算不完似的。最后她大声地说了一声:“四十七”,然后在纸片上写了几个字。

“五片女顾客提出异议。

她们俩把那长长的一行作弄人的数字重新核对一遍,算一笔两人同时高声念一遍,可是速度却更加快得叫人眼花缭乱:“二加一等于三,加三,六,加四,十……”店屋四处都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堆在架子上,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甚至玻璃橱窗后面也放了一些架子,玻璃橱窗的面积本来不大,这一来就使得店里更加阴暗得多了。地上也堆放着许多篮子和箱子。占据着屋子里其余空间的是那两个连成l形的大柜台,已经被堆积在柜台面上的各种各样物品遮没了,只留下半公尺见方的一块地方,上面孤零零地放着一块写满了数字的长方形白纸,两个妇女一边一个俯伏在这张白纸上。

各种互不相干的物品杂乱无章地堆放在一起。有糖果,巧克力糖,一瓶瓶的果酱。有木制玩具,罐头食物。地上放着满满一篮鸡蛋;旁边一只浅底篮子里闪耀着一条孤零零的鱼,那鱼的形状像一只纺锤,长度像一柄匕首,全身僵直,蓝颜色,有一条条波状的花纹。可是也有钢笔和书,木屐,软底鞋,甚至零头衣料。另外还有许多别的、完全各不相涉的东西,使得马弟雅思后悔在进来时没有看一看这家铺子挂的是什么招牌。在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只和真人同样高度的人体模型,是一个断了四肢的年轻妇女的上身——胳膊恰好在肩膀下面断掉,大腿在离躯干二十公分处断掉;她的头朝前而稍侧,借以产生“美感”;她的一边腰肢比另一边更突出一点,这就是所谓“自然”姿态。整个模型的各部分很匀称,可是从断掉的肢体来估计,似乎比正常的人体小一点。她的背转向外边,脸靠着一个堆满了丝带的架子。她身上只戴着奶罩,系着一种城里流行的紧身吊袜带。

“四十五!”女店主用得意的口吻大声说。“您对了。”于是她向第二行数字进攻。

她的背上横绍着一条细细的丝带,肩膀上平滑的金黄色皮肤,映着这丝带发着亮光。在后脖下端的脆弱的皮肤上,可以看出微微隆起的脊椎骨的尖端。

“好了!”女店主喊起来,“我们终于算对了。”

马弟雅思的视线扫过一排酒瓶,又扫过一排各种颜色的大口瓶,这样兜了半个圆圈以后,视线停落在女店主的脸上。女顾客已经直起身子,两只眼睛在眼镜后面牢牢地察看着他。被人家出其不意地这样来一下,他记不起应该说些什么来应付这种特殊情况。

他只能求助于动作:他把小箱子放在柜台上那半公尺宽阔的空地方,扭开了小箱子的扣子。他迅速地拿起那本黑色的备忘录,放进翻开的箱盖里面。他仍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就揭开第一组手表——最“名贵”的那种——的护表纸。

“对不起,请您等一等。’法店主带着十分亲切的微笑对他说。她向货架子转过身来,怄下身子,搬开了那堆放在最下面一格几个抽屉前面的东西,打开其中一个抽屉,用一种得意非凡的神气拿出一组嵌在硬纸板上的十只手表,和马弟雅思给她看的那些手表一模一样。这一次的情况毫无疑问是意料不到的,马弟雅思更加没有什么话好说了。他把手表放回箱子里,把备忘录重新放在上面。在盖上箱盖以前,他还来得及望一眼印在箱盖里层上的颜色鲜艳的玩具娃娃。

“我要买四分之一磅糖果。”他说。

“好。您要哪一种?”她背出了一连串的香味和价钱。他根本没有听进去,只指了指一只阔口瓶,里面糖果包装纸的颜色最鲜明。

她从阔口瓶里称了二十五公分糖果,装在玻璃纸袋里递给他;他把糖果放过右边口袋,和那股精细的麻绳放在一起。然后他付了钱,走了出来。

他在商店里逗留的时间太久了。走进商店是很便利的——因为八路上直接就能走进去,像走进乡下人的住宅一样——可是每一次进去总是因为店里有顾客而要等待很长时间,最后却只是一场失望。

幸而紧接着这一家商店的,是一连好几间住宅。他决定不上商店的二楼就到隔壁去,因为他猜想二楼是这位糖果店女主人的住所。

从昏暗的走廊走向紧闭着的门,从狭窄的楼梯走向一次次的失败,他又迷失在他想象中的幽灵中间了。在一个肮脏的楼梯口上,他用他的粗大的戒指在一扇没有把柄的门上敲了一下,门自动地开了……门开了,一个满带着猜疑的脸出现在门缝里——门缝的宽度刚好让他看得出铺在地上的黑白瓷砖……地上的方块石板是一样的灰色;他走过去的那间房间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除了那张凌乱的床,从床上一直拖到地上的红色被单……既没有红色的被单,也没有凌乱的床;既没有羊皮地毯,也没有床头小桌和床头灯;既没有一盒蓝色的香烟,也没有印花的糊壁纸,更没有挂在墙上的图画。人家带他过去的那间房间是一所厨房,他把小箱子平放在厨房中间的那张椭圆形大桌子上。然后就是桌子上铺着的漆布,漆布上的花样,打开包铜扣子的卡搭声,等等……

从最后一家店里走出来——这家店里那么黑暗,以致他什么也没看清楚,也许什么也没听清楚——他发觉自己已经到了码头的尽头;那条很长的防波堤从这里开始,它和码头几乎是垂直的,堤上有一簇平行线仿佛以信号台为集中点一直伸展出去。两块横的平面被太阳照耀着,间隔着两块阴暗的垂直平面。

市镇的尽头也在这里。马弟雅思当然没有卖掉一只手表,即使再到码头背后那三四条胡同里走一遭,情况也不会两样。他勉强聊以自慰地想道,这种货色其实只适宜于农村;在镇上,即使镇很小,也需要另一种质量的手表。防波堤的堤道上没有一个人影。他正要向堤道走去,突然看见防波堤的围墙上面有一个门洞子,表明这里是码头的尽头,然后围墙继续向右边伸延到一垛半坍的古墙那里去,这垛古墙显然是旧时王城的遗迹。

过了这垛墙,马上或者几乎马上就展现出一片起伏不大的石头海岸——这海岸是大片的灰色石子,坡度不大,逐步落到水边,一点也看不见沙滩,即使在落潮时也看不见。

马弟雅思走下那几步通到平坦岩石那边去的花岗岩石级。他从左边望过去,可以看见防波堤的外堤,堤身笔直,被太阳照耀着,堤上的围墙和下面的堤身连成一片,看不出接缝的痕迹;在防波堤上只有这片平面是这样的。只要石级相当好走,他继续向着海的方向走去;可是他不久就不得不停下来,因为他不敢跳过岩石上的一个裂口,这裂口其实并不大,只不过他脚上穿着厚皮鞋,身上穿着短袄,手里还拿着那个贵重的小箱子,使他觉得行走不便,所以不敢跳过去。

于是他在岩石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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