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视者》

第一节

作者:罗伯·葛里耶

一条笔直的暗影,不到一尺宽,模压在大道的白色泥尘上。它稍微倾斜地伸向路中心,却没有把整个路面切断:它的圆形的末端——差不多是平的——只到达马路中间,左半边马路是没有暗影的。在这个暗影末端和路边的浅草之间,躺着一具被压死的小青蛙的尸体:两腿张开,两臂交叉在胸前,在白色的泥尘里构成颜色稍深一些的一个灰白点。这尸体已变得那么单薄,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又干又硬,今后不可能再受到伤害了;尸体紧贴地面,像一个伸着四肢、准备跳跃却又固定在空中的动物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尸体右边的那条长陪影才是真正的影子,实际上颜色深黑得多;现在这条长睹影逐渐淡下来了,几秒钟以后完全消失了。马弟雅思抬头望了望天空。

一块云朵的上半边这没了太阳,云朵边沿漏出来的流苏似的光线迅速移动,表明太阳的位置。另外一些比较薄和比较小的云朵从西南方吹过来,分散在各处。它们中大多数的形状都是不固定的,风把它们吹成松散的网眼。马弟雅思花了一会儿工夫望着一块云朵的变化:开始时这片云像一只坐着的青蛙,然后伸展四肢变成了一只侧面的鸟,翅翼收敛着,脖子相当短,像海鸥一样,嘴巴微弯,连一只大圆眼也辨认得出来。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这只庞大的海鸥仿佛栖在一根电线木杆的顶上。实际上那条长暗影正是一根电线木杆的影子,现在它又毫无损伤地重新出现,横压在路面上。在白色的泥尘里,看不出电线的影子。

一百公尺以外,一个农妇拿着一只粮食袋向着马弟雅思走过来——一定是从大灯塔所在的那个村子里来的。道路的曲折和这个十字路口的位置使她看不出马弟雅思是从哪一条路上来的。他可能是直接从镇上来的,也可能是从马力克的农舍里回来的。但是另一方面,这个农妇可能觉得他停在这里很没有道理,他自己想了一想以后也感到惊异。为什么他要停在路中心,仰望着天上的云朵,一只手扶着一辆镀镍自行车的把柄,另一只手拿着一只纤维制的小箱子呢?只在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到目前为止一直游荡在一种失去感觉的境界中(从什么时候起的呢?)。他尤其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他不骑上自行车,而要不慌不忙地推着车子走,似乎他不必到任何别的地方,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干似的。

向着他走过来的农妇现在离他只有五十公尺左右了。她没有望他,可是一定早已注意到他和他的异乎寻常的行动。他如果想跳上自行车假装是从市镇,从农舍,或者从别的什么地方一路平静地踏过来的,现在为时已经太晚。这儿又没有任何即使是很浅的斜坡逼使他不得不下车,他在这儿的停留只能用发生事故来解释;当然是不严重的事故:车子上某个精细的零件——例如变速器——发生了故障。

他打量着那辆租来的自行车,车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思索了一下,认为这一类小故障有时在崭新的车子身上也可能发生。他用早已拿着小箱子的左手抓住车柄,然后弯下腰来检查链条。链条似乎完好无恙,仔细地擦过油,规规矩矩地安放在踏脚的链轮上。可是右手上还清楚地看得出的油污痕,证明他已经出于不得已,起码摸过链条一次。不过这个记号也没有什么用处:一到他真的去摸链条,他的四只手指尖就沾上了大滴的浓黑油污,比原有的油污大得多,浓得多,甚至掩盖了遮没了原有油污的一部分。干净的大拇指上又被他添上了两条横杠。然后他站起身来。他认出了离他两步远的那个又黄又坡的农妇就是年老的马力克太太。

马弟雅思是当天早上乘轮船来的,想在岛上度过一天;他一登岸就设法找一辆自行车,可是就在等车子的时候,已经着手在港口推销起商品来,这和他原订的计划是相反的。由于他没有卖出任何一只手表——虽然这些手表是价廉物美的货色——便顽强地逐家访问道路两旁的全部(或几乎全部)住户,他认为这样做,机会可能多些。可是他依然白白地浪费了不少时间,以致走完了两公里、到了交叉路口上的时候,他突然大吃一惊:时间已经太晚,最好一直向前面踏去,不要再转一个弯兜到农舍那边去了。最倒霉的是:他从咖啡烟草店里租来的那辆自行车的变速器又出了毛病……

那个老农妇看来要走过去而不和他搭讪了。她已经仔细打量过他,接着就转过身去,仿佛不认识他似的。他起初感觉松了一口气,可是马上考虑到还是和她攀谈攀谈来得好。最后他想到也许她是故意装着不认识他的,虽然他看不出来为什么她不愿意和他闲聊几分钟,或者仅仅和他打一个招呼。不管怎样,他决定先开口和她说话,即使在这个特定的时刻中他要费很大的劲才能开得出口。这样做,最低限度可以把真实情况摸清楚。于是他把他已经开始扭出来的鬼脸扮得更厉害些,自认为这鬼脸很像是微笑。

可是现在光用脸部的动作来吸引农妇的注意已经太晚了。她已经越过了处在青蛙的干枯死尸和电线杆的圆顶之间那条艰险的峡道,马上就要向相反的方向走开了。现在要有人喊她一声才能阻止她继续走到那些更加难走过去的区域里去。马弟雅思的右手紧紧抓住自行车的光滑的金属把手。

一句七颠人倒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又不清楚,太喀苏,太突然因而显得不十分亲切,语法上有错误——可是他从这句话里也听出来主要的内容已经有了:“马力克”,“您好”,“没有认出来”。老妇人回过头来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他比较冷静地把主要的话再说一遍,还加上自己的姓名。

“哦!”老太太说,“我没有认出您来。”

她觉得他神情疲乏,她一开口就说他“样子很古怪”。她上一次看见他是在两年多以前(她最后一次到城里她的女婿家里去),那时马弟雅思还留着小胡提…他申明他从来没有留过大胡须或者小胡授。老农妇似乎不大相信他这句话。为了改变话题,她问他到这儿来干什么:他不会有太多的电器设备可以修理的,尤其是在乡下,因为乡下几乎到处都使用煤油灯。

马弟雅思解释说,他早已不干流动电气修理工人这一行了。现在他推销手表。他是今天早上乘轮船来的,想在岛上逗留一天。他租了一辆自行车,可惜这辆自行车不像它的主人所说的那样好(他把洁有油污的手伸出来给她看)。因此他浪费了很多时间才到了两公里的转弯角上,那时他……

马力克太太打断他:“对的,您在我们家一定是谁也没有见到。”

旅行推销员让她说下去。她说她的媳妇已经到大陆上去,要在那里住上半个月。媳妇的丈夫(就是她的长子)整个上午都要留在镇上(另外两个儿子都是水手)。若瑟芬每星期二在婆家吃中饭。孩子们要到十二时半才放学回来,只有最大的一个孩子在面包店里当学徒,要到晚上才回来。这个小家伙一点儿也不懂事:上星期……

马弟雅思可能碰见过父亲或者儿子,因为他是违反他的原定计划,从港口开始推销的。后来他认为乡下的顾客更可靠些,他就不辞劳苦地对路边的每一家住户进行访问。在这儿也像在镇上一样,他白白地浪费掉许多时间。他希望最低限度在老朋友马力克的家里可以受到较好的接待,他绝对不会不去访问这位老朋友的;可是他得到的是更大的失望,因为他看见屋子关着门,只好回头走,没法打听一下全家各人的近况——关于马力克太太、她的儿子们和孩子们的最近情况。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为什么在一家人通常团聚吃饭的时间,一个人都不在家,这可能意味着什么。对于这种不可理解的静寂,他能不担心吗?

他竖起耳朵听,听见的只是静寂。可能打破这种静寂的呼吸,也主动停止了。一点也听不见里面有任何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什么移动。一切都是静寂。马弟雅思向关着的门更俯下一点身子。

他用粗大的戒指重新敲了敲木板门,门上发出深沉的响声,像只空箱子一样;可是他早已知道这个举动是没有用的:阳光这么好,里面如果有人,门早该开着,甚至窗户也是开着的。他抬头仰望二楼的窗户,也看不出任何有人的迹象——例如开了百叶窗、放下了窗帘、窗上的人影突然消失,等等;更没有在洞开的窗户里留下任何痕迹可以使人猜测刚才曾有人靠在窗上,现在人不见了,或者刚才突然出现的那个人现在又要倚在窗口上了。

他把自行车靠墙放着,迟迟疑疑地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走了几步。他一直走到厨房的窗户旁边,想从窗玻璃上望进去;可是里面太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楚。他转过身,向进来的那条路走回去,走了二三公尺又停下来,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向楼下的大门和关闭着的百叶窗再望一眼,然后一直走到花园的篱笆那里。花园的疏格子门也是拄着的。

他再回到房屋那边,走到大概是厨房的窗户前面,查明了木百叶窗的确是严严地挂着的,并不仅仅是放了下来。这样,要想瞧瞧屋子里面是根本不可能的了。

他走过去取自行车。除了离开以外,他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了。

他感到非常失望。他本来希望在这儿能受到称心如意的接待的。一路上他已经为能够访问童年的好友而感到高兴,绝没有想到他们会不在家。

从今天早上起一从昨天晚上起——他已经为能够访问童年的好友而感到高兴,他想,他们看见他骑着自行车到来,一定很惊奇,因为他从来没有回过故乡。不过他有过好几次机会见过罗拔·马力克的四个儿子,因为他们经常到城里他们叔父家里休假几天,而他的住所离他们叔父家只有几步远。自从上次见过他们以后,他们一定已经长大了,他很可能认不出他们,他当然没法不叫他们的父母发觉这一点。他们也许会留他吃午饭,这当然比单独一个人吃两块夹心面包好得多了;他的夹心面包放在短袄的左边口袋里,准备当点心吃的,现在被热辣辣的太阳晒得变糊了。

天气的确热不可耐。道路越来越陡了,逼使他减低了速度。他两次停下来访问路边两家孤零零的房屋。一发觉他们不想买手表,他就几乎马上走出来。他到达通向磨坊的叉路口时,继续一直朝前走,因为他所获得的情报告诉他:这些人是不可能买哪怕是最便宜的手表的;在这种情形下,根本不必去访问他们,他已经浪费过不少时间了。

再走远一点,他看见一所离路边较远的小屋,坐落在一条年久失修的小径尽头。这屋子的简陋外表使他不想去访问。他看了看手表:正午已经过了。

现在路面不陡了,脚踏车比较容易踏了。不久他就到了二公里外的叉路口。他看见白色的路碑上新漆着:抽此往黑岩灯塔——一公里六。”岛上所有的居民都管这灯塔叫“大灯塔”。再踏五十公尺,他就离开了大路,向左边转入那条直通马力克农舍的岔道。

周围的景色有了明显的改变:道路两边都有一道斜坡,坡面几乎连绵不断地生长着浓密的荆棘丛,每隔一段路就有一株松树在荆棘丛背后长出来,顺着最主要的风向往东南方倾斜(换句话说,道路左边的树向荆棘丛倾斜,道路右边的树背着荆棘丛向外倾斜)。

为着早点到达有希望做成生意的目的地,马弟雅思开始踏得更快一点。自行车的链条开始发出一种难听的声音——仿佛旁边有什么磨擦着后轴的齿轮。他踏上斜坡以后,变速器已经有些异样,可是他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轧轧声也逐步减弱——否则就是他没有继续注意这声音。现在这声音反而很快地加强,使得他只好下了车。他把小箱子放在路上,蹲下来一边用手转动踏板,一边检查转动的情况。检查结果,他认为只要对链轮稍加压力就行了,可是在用手弄链轮的时候,他碰到了链条,手指上沾染了油污,他不得不在坑边的草上好歹把手措干净。他重新骑上车子。那种可疑的响声差不多完全消失了。

他一走进农舍前面的泥地院子(这片泥地其实只是他走来的那条大路的尽头),就看见楼下两个窗户的木板窗叶都放了下来。两个窗户之间的大门,他原来以为是敞开着的,事实上却也关闭着。二楼的两个窗户不偏不倚地在楼下两个窗户的上头;楼上百叶窗虽然开着,但是玻璃窗却关着,尽管明亮的阳光在扣击着窗玻璃。大门上头,在二楼的两个窗户之间,有一大片灰色的石块,仿佛这里应该有第三个窗户似的;代替这个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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