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视者》

第二节

作者:罗伯·葛里耶

马弟雅思摇摇头,不知道应该开开玩笑好,还是表示同情好。女店主并不把这件事过分放在心上,可是她也没有笑;她的神气完全是中立的——一方面很明白她所说的是什么,但又并不予以重视——脸上隐隐带着干她这一行的人惯有的微笑,仿佛在谈论天气好坏一样。

“看来她是很难弄的。”旅行推销员说。

“真是一个捣蛋鬼!她姐姐骑着自行车一直踏到这儿,想问问有谁看见过她没有。如果她不带她回家,那就难有事情发生。”

“有了孩子可真麻烦。”旅行推销员说。

为了压倒磨咖啡的声音,他们俩都不得不抬高嗓子说话。说话稍一停顿,磨咖啡的声音立刻占了上风。玛莉亚要到黑岩村去,必然是在马弟雅思访问那对脸色疲乏的夫妻的时候经过大路的。在这以前,从大路越过旷野、赶到悬崖上羊群吃草的地方,她走的不可能是他走的那条小路,一定是从大路拐弯的地方叉出去的那条小路。事实上,年轻的姑娘从大路到悬崖来回一趟,又在那里稍微逗留一下,是需要相当时间的。这段时间大大地超过了马弟雅思卖出一只手表所需要的几分钟时间,马弟雅思是在通向马力克农舍的叉路口和村子之间的路上访问一家孤零零的房屋时卖出那只手表的。从叉路口到那所房屋之间的距离,并不能说明时间的差异,何况这段路不到五六百公尺,而且是他们俩——她和他——都要走过的。

那么,玛莉亚是在他还没有骑上自行车以前走向悬崖的。如果她去时走的是和马力克农舍相反的那条小路,她就应该发”现马弟雅思停在路中心和那个老太太谈着话一一一一mh者马弟雅思在注视自行车的链条,天上的云,或者亮蛤模的尸体——因为他停在那里好半天的那个地点,是从叉路口上望得见的,可以说是离叉路口只有两步远(这个假定一一一一一一定年轻的姑娘到悬崖去时走的是马弟雅思走过的那条路——也不能说明她在他停下来以前就经过叉路口,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她就应该在小路上遇到马弟雅思了)。

她一定是从另一条路上来的。可是她为什么对女店主谈起他呢?由于旷野的地势高低不平,她似乎不大可能——根本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根本不可能从一条小路上望见他在另一条小路上,即使她往悬崖去的时候,他刚从悬崖上回来。在羊群吃草的那个洼地上,她一定是比他只迟了一步。她在那里匆匆忙忙地向周围搜索了一下,反复地喊了几声,又迟疑了几秒钟,就回到大路上来——这一次大概走的是他走过的小路(他只知道有这条小路),可是小路上车辙很多,自行车的痕迹也不深,她不可能认出哪些车辙是属于那一辆车子的。看来在羊群和黑岩村之间,也很难会有一条新的捷径——至少不是一条十分有用的捷径,因为在灯塔西北部弯进陆地的那个港湾的面积很小。

马弟雅思在前面的层层推理中,忽略了最后这个可能性,这时候他害怕又要把全部推理重演一番。可是经过思索以后,他认为即使真有这条不大可能存在的捷径,也不足以改变他的结论——虽然毫无疑问可以推翻他的推理。

“我一进村就上这儿来了,”他说,“如果玛莉亚比我早一点儿到过这里,那么她一定是走到我前头去了,而我却没有看见她——我那时在访问主顾:在路边的那间小房子里,那是村子和二公里转弯角之间的唯一的一间房子。在访问这家人家以前,我到老朋友马力克家里去过——我在那农舍的院子里等了很久:屋子里没有人,我得向他们问问好,打听打听每个人的近况,谈谈本地的情形,才能离开他们那里。您知道,我是生在这岛上的。罗拔·马力克是我童年时代的同学。他今天早起到镇上去了。他的母亲——还是那么壮健——到这儿黑岩村买东西来了。也许您遇见她了?巧得很,我在她回去的路上遇见了她,正好在十字路口上——我的意思是在叉路口上——不过那也真是一个十字路口,因为从农舍出来的那条路在越过大路后可以接上一条通到旷野去的小路。如果玛莉亚是从那里走的,她一定是我在农舍等待的时候走过的。您不是说过吗,沿着大路一直到转弯角后面可以到达悬崖——到达悬崖的那个地方——就是她放牧羊群的那个洼地?”

最好还是不要说下去。这种对时间和路线的详细说明——不管是主动提出的或是别人向你提出的——是没有用的,甚至是可疑的,更糟的是,一笔胡涂账。何况那个胖女人从来没有说过玛莉亚从二公里转弯角走过,只说勒杜克家的羊群在“转弯角后面”吃草——所谓“转弯角后面”,意思是含糊的,谁也不知道她是从她自己的村子这方面来说,还是从勒杜克家所在的市镇那方面来说。

女店主并没有回答他提出的问题。她没有再望旅行推销员。马弟雅思认为自己的声音抬得不够高,没有压过磨咖啡的声音,使她听明白自己的话。他不再坚持下去,只装做把杯子里剩下的一点酒喝下去。他后来甚至于怀疑自己是否曾经高声说过话。

他因此感到庆幸:如果他为开脱自己而说的这番详情细节,对于这些漠不关心的听众不起什么作用的话,那么,在这段话中捏造一些和那位姐姐有关的情节,就只有引起危险,因为她可以完全记忆起她真正走过的路线。事实已经证明,她是从另一条路走到悬崖的,不是他走的那条路——是一条捷径,女店主是应该知道有这条近路的。在这种情形下,要提什么年轻姑娘的确是到了十字路口就走了另一条路,那是愚蠢的。

这时候旅行推销员又想起了胖女人没有说过在“转弯角后面”。她说的仿佛是在“转弯角下边”——这句话的意思也是不明确的——或者甚至是毫无意义的。他还剩下最后的一个办法是……他不得不集中精神思索了一下,才清楚地发现:在这方面也一样,一切弄虚作假都是没有用的,因为控羊群的地方是无可争辩地确定了的。也许羊群总是在这个地方放牧,而玛莉亚经常到这地方去。不管怎样,她今天总有时间详细观察过这地方。何况单独留在那里的羊群,也构成无可否认的标记。此外,马弟雅思也和任何人一样熟悉悬崖下的这个洼地。他显然不可能装做误解一个间接证人的话而把这个地点搬到别处去。

另一方面,这种种关于地点和路线的论据,并没有丝毫的重要性。华一需要记住的是,玛莉亚不可能看见他越过旷野,否则他自己就可能看见了她,尤其是因为他们肯定是沿着相反的方向前进的。他的所有论证都是要达到一个目的:解释他们为什么没有遇见,甚至当他停在大路中间,离那个干瘪的癫蛤模尸体很近时也没有遇见她——会不会在这样一个地方遇见是无关紧要的。如果想进一步证明他们没有遇见的原因是由于这时候他在马力克农舍门口等待,这种证明是无用的。

下面这样一个说法也许比较合情合理,可能使人相信:远在他没有到达转弯角以前,玛莉亚·勒杜克就追到他前头去了;而他呢,那时正在另一家人家——例如磨坊的那家——拿商品给人看。实际上马弟雅思在马力克家只耽搁了短短几分钟,再加上在小路上一来一去的时间,并不能够使年轻的姑娘有足够的时间走遍悬崖的各个角落去找寻她的妹妹。

马弟雅思没有到农舍去过——这是事实——可是在十字路口和老太太谈话的那段时间似乎比去农舍一次的时间更短些。因此毫无疑问,在磨坊那里的说法更合理些。

不幸得很,这种说法也是完全虚假的,因而必须加以抛弃。原因至少有两个,其中之一是,马弟雅思并没有到过磨坊,也没有到过农舍。

另一个原因是,在这种情形下,必须认定玛莉亚的找寻时间只等于卖掉一只手表的时间——在十字路口附近卖的——或者说,所需要的时间只能用以修理一辆新自袍子行车,辨认出一只青蛙的皮肤和癞蛤蟆的皮肤不同,在变幻不定的云朵中发现海鸥的固定的眼睛,凝视尘土中一只蚂蚁的触须怎样动作。

马弟雅思开始重温一下他骑着租来的自行车离开那家咖啡店兼停车房以后的行动。那时候是十一点十分或者十一点一刻。把以后停过的地方—一顺序排列起来并没有多大困难;可是确定每处停留的时间就不那么容易了,因为他并没有记下来。至于从一处到另一处在路上所需要的时间,对他的计算并没有任何影响,因为从市镇到灯塔的总距离不到四公里——换句话说,就是全程所需要的时间几乎不超过十五分钟。

从开始到第一次停车的那段路程,几乎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可以把停车的时间确定为十一时十五分正。

现在要计算的是在镇口最末一家人家所耽搁的时间。勒杜克太太几乎是马上就替他开门的。开头的一切进行得很迅速:弟弟在轮船公司做事,他的价廉物美的手表胜过任何别的牌子的手表,从中间把屋子分成两半的走廊,右边的门,宽大的厨房,屋子中间椭圆形的桌子,印着彩色小花的漆布桌面,手指撒在小箱子的扣锁上,箱盖向后反弹开来,黑色的备忘录,说明书,摆在食具柜上面、有着闪耀发光的金属撑脚的长方形相架,照片,下山的小径,悬崖上那个风吹不到的洼地,那里既秘密,又安静,仿佛有一堵很厚的墙把它和外界隔绝了……仿佛有一堵很厚的墙把它和外界隔绝了……屋子中间那张椭圆形的桌子,印着彩色花朵的漆木桌面,手指狱在扣锁上,箱盖像被发条开动一样向后弹起,黑色的备忘录,说明书,闪耀发光的金属相架,上面的照片……上面的照片,照片,照片,照片……

磨咖啡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女店主从凳子上站起来。马弟雅思假装喝着林里还剩下的一点酒。在他的左边,一个工人对他的同伴说了些什么。旅行推销员注意倾听;可是又一次听不见有任何人在说话。

那句很短的话结尾有“喝汤”字样;也许还有“回家”两个字。合起来有点像是“……回家喝汤”,再加上:“这是……的时候了”,或者“是应该……的时候了”。这种说法大概只是习惯的说法,因为好几代以来渔民们吃午饭时都不喝扬了。女店主拿起两个工人的两个空酒杯,浸在洗碗盆的大木桶里,很快地洗干净,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然后放在架子上让水滴干。靠近马弟雅思的那个工人把手伸进裤袋里,摸出一把输币。

“这一次我们回家喝汤又晚了。”他一边说一边数钱,钱就放在他面前的锌皮柜台上。

旅行推销员看了看手表,这是他离开市镇以后第一次看表:一点钟已经过了——现在是一点零七分正。他在岛上登陆以来,已经过了三小时零一分钟。而他只卖掉两只手表,每只一百五十五克朗。

“我得赶快一点,”第二个工人说,“因为孩子们要上学。”

女店主用迅速的手势收了钱,还微笑着说了一句:“谢谢二位!’她又拿起咖啡磨子,把磨子放回橱里。她磨完以后并没有把磨好的咖啡粉倒出来。

“真是,有了孩子可真麻烦。”马弟雅思又说一句。

两个灯塔工人一边向周围的人打招呼,一边走出去。他想,向他们推销手表倒是比较合情理的,可惜现在已经太迟了。他还有两点情况得弄清楚:玛莉亚·勒杜克离开黑岩以后到哪儿去?为什么她要提起他?他捉摸着应该怎么样说法才能使得这些问题显得与己无关。

“有时孩子们也使您高兴。”胖女人说。

旅行推销员点了点头:“是的,当然啦!”沉默了一阵,他又开口说:“人们的不幸……”

他不再说下去了。这句话根本不合适。

‘玛莉亚回到家里去了,”女人继续说,“她走的是沿着悬崖的那条小路。”

“这可不是一条近路。”马弟雅思说,想要弄明白究竟有没有一条近路。

“如果步行,那就是一条近路;可是骑着自行车,那就比走大路更费时间。她想看看雅克莲是不是在魔鬼洞附近的岩石里玩。”

“她也许没有走那么远。由于风向的关系,她也许听不见姐姐的喊声。他们就会发现她在老地方安静地看守着羊群的。”

乖乖地、安静地待在安静的洼地里。

“也许,”女人说,“他们会发现她在灯塔这一带路助。也许还不是单独一个人。只有十三岁,嗯,真叫人不相信。”

“算了!她不会做出什么太坏的事的……她不会走到太靠近边沿的地方玩吧,那里的岩石是危险的?在那一带,有时岩石会坍下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第二节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窥视者》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