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视者》

第一节

作者:罗伯·葛里耶

那张新的电影广告上面画着一幅风景画。

最低限度马弟雅思认为自己在广告上那些交织着的线条中看出来一片荒原,上面分布着一簇簇的小树,可是这幅画上一定还叠印着一些别的什么:因为画面上到处都出现着某些描形或设色不可能是原画所有的。不过,谁也不敢说的确有第二幅画加印在上面,因为两者之间看不出有任何联系,也猜不出加上去的东西用意何在,充其量只能把荒原的起伏的地形弄得糊里糊涂,使人怀疑上面画的到底是不是一幅风景。

主要演员的名字印在广告的上端——全是些外国名字,马弟雅思觉得已经见过多次了,可是他记不起他们的脸。广告的下端用大号字印着的大概就是影片子的名称:《x先生和双循环路线》。这个片名和流行的片名不一样——不很诱人,似乎和人类没有任何关系——简直叫人看不出是哪一类的影片。也许是侦探片,或者是科学幻想片。

马弟雅思再一次想看清楚这些交织着的弧线和角度到底是什么意思,结果什么也看不出——他甚至不能肯定上面究竟是叠印的两幅画,还是仅仅一幅画,或是三幅甚至好多幅画。

他退后一公尺,想把整个画面看清楚些,结果越看越糊涂,只觉得这画轮廓模糊,变幻无穷,难以理解。这片子要到星期六晚上或星期日才上映,他不能去看了,因为他准备在星期五下午离开这儿。

“漂亮的广告!嗯!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马弟雅思抬起眼睛。高出于广告牌的门洞子里展出车房主人的脑袋。

“是呀,要说是漂亮的广告……”旅行推销员小心翼翼地开始说。

“真奇怪,”对方继续说,“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些想像不到的颜色!”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说,他已经看出来这些线条是什么意思了呢?

“我把自行车带来还给您,”马弟雅思说,“这家伙刚才给我开了一个大玩笑!”

“我不觉得奇怪,”车房主人依旧带着一点笑容回答,“这些新车子看起来闪闪亮,实在是一点也不耐用。”

旅行推销员叙述了他刚才的不幸遭遇:他迟到了几秒钟,没有乘上轮船,毛病就出在链条身上,这链条在最后关头拖延了他五分钟。

车房主人觉得这种事情太平常,连听也没有去听他。他问:

“您是从码头上回来的吗?”

“刚回来……”

“您想把自行车一起带走吗?”那人大声说,可是样子始终很快活。

马弟雅思解释说,他已经到过香烟店,想交还车子和付清租金,可是店里没有人。他重新走到广场上——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听见了轮船的最后一次汽笛声,拉过这次汽笛声,舷门就要关闭了。他就向码头走去——他并不着忙,因为已经太迟了——他只是想去看看小轮船的开行情形——总的说来是想散散心……

“是的,”那人说,“我看见您了。我刚才也在那边,我在防波堤的尽头。”

“现在我要租一间房间来住到星期五。哪儿可以租到?”

车房主人似乎在思索。

“今天轮船起码迟开了五分钟。”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岛上当然没有旅馆,也没有出租房间的人家。有时也有人要租一间空房间,不过出入很不便当,设备也不舒服。想要知道目前能否租到房间,最好的办法是到码头上那间“希望”咖啡店里去打听一下。接着,旅行推销员问了自行车的租金,店主人要二十克朗。一方面,这辆自行车很新,另一方面,车子的运行很不正常,从这两方面看来,很难说这二十克朗的租金到底是便宜是贵。

“哦,等一等,”香烟店主人说,“您可以去找勒杜克寡妇,她住得离这儿很近,她家经常有一间漂亮的房间出租,不过她今天气疯了,因为她的女孩子不见了,最好还是别找她。”

“谁不见了?”旅行推销员问,“勒杜克太太是我的老朋友,我今天早上才到过她家里。我希望没有出什么事吧?”

“又是雅克莲那个女孩,她家里人从中午开始就找她,到处都找不着。”

“她总不见得在很远的地方吧!这岛并不太大呀。”

牧场和旷野,土豆田,道路边,悬岩下面的洼地,沙子,岩石,海……

“别担心,”那人眨着眼睛说,“自然有人知道她在哪儿的。”

现在马弟雅思不敢离开了。他又一次耽搁得太长久。他不得不再度和说话中间的停顿作斗争,这些停顿可能在每一句话后面使谈话中断。

“原来这样,”他说,“这就是在黑岩村那边谈论的牧羊那回事gb?”

“是呀!她放羊,可是粮抢走的是牧羊女!’储如此类的话,等等……

其中也有:“十三岁!说起来真可怜!”——“她遭了鬼迷了,这女孩子。”——“有了孩子可真麻烦。”——“应该给她一顿…”

这场谈话没有什么理由可以结束。马弟雅思说一句,那人回答一句,马弟雅思回答一句。那人说一句,马弟雅思回答一句。马弟雅思说一句,马弟雅思自己回答一句。小姑娘雅克莲的可耻的苗条身影在道路上、岩石上和悬岩上路蹑。在风吹不到的洼地里,牧场的草上,矮树丛的树阴下.靠着松树的树干,她停了下来,慢慢地用指尖抚弄她的头发,脖子,肩膀……

她总是回到家里睡觉的——她的家坐落在通向灯塔的那条路上,是镇边上的最末一家。今天晚上,马弟雅思要在她家寄宿,在向母亲和两个长女道了晚安以后,他会右手拿着一极点着的蜡烛,左手拿着他曾经把小绳子小心地放过去的那个小箱子,到楼上卧房里去;只要抬起头,他就能看见前面几级楼梯上一个穿着黑袍子的农家小女孩在黑暗的楼梯上替他引路,那是孩子般的维奥莱……维奥莱!维奥莱!

他推开咖啡店的门。三个水手——一个年轻的,两个年纪较大的——围着一张桌子坐着,正在喝红酒。柜台后面那个模样儿惶恐得像挨打过的狗的侍女,背靠在内室的门框上,两只手腕从腰肢上收拢到背后。马弟雅思擦了擦眼睛。

他提出要租一间房间。她一言不发地领着他从第二道楼梯的狭窄螺旋形梯级上一级一级走上去,一走上楼梯、周围就突然昏暗起来,她十分轻巧地在堆积着箱子和各种杂物的楼梯上转来转去。他们到了楼梯口,走过狭小的过道,到了那间有黑白铺石板的房间…那张床已经重新铺过。床头灯在床头小桌上亮着,发出明亮的光线照着床头的红料子,也照着几块花砖和那张羊皮地毯。梳妆台上,各种大小瓶子中间,放着那个稍向后倾的镀铝金属相架,里面装着那张照片。照相上面,那块椭圆形的大镜子又照出了……马弟雅思擦了擦眼睛。

那个年轻姑娘最后才弄清楚他想租一间房间住三天,房间离港口越近越好。她一告诉他房屋的地点,他马上就到那里去;这所房子其实已经不在镇上,而是在市镇附近,坐落在一块荒地中间,这荒地沿着海,和市镇的最末几家房屋接连,靠近防波堤那边。这地方虽然相当荒僻,却比市镇本身的某些区域离码头更近——例如坐落在旧港口和要塞废墟之间的区域就离码头远些。

这所房子虽然比旅行推销员所访问过的大部分房子外表上更好些,更干净些,油漆和粉刷的次数更多些,但是它和其余房屋显然是同年龄的建筑物,建筑式样也同样简陋:只有楼下,没有楼上,也没有阁楼;屋子的前面和后面相同,各有两个几乎是方形的小窗户,中间夹着一扇低矮的门。大门在临街的一面——这条街是一条支路,大概就是通向马弟雅思到“群马”海解以前访问过的那个渔民村子去的一条近路——门上也装饰着同样的刺玫花,叶子像金雀花叶,也许花开得更盛些。

一道直线形的走廊从前门到后门把屋子分成两半,通向四间房间。马弟雅思的房间是里面靠左的一间,因而是向着屋后的——就是说,是面临着悬岩的。

悬岩并不十分高——不管怎样,并不高于西南海岸的悬岩或海岛两端的两个海呷。它的右边伸向一个海岸凹口,地势更低一点,可以使人看见约在半公里以外的海面。

从悬岩边沿的顶峰——就在房子对面——到房子之间,只有一片不超过三百公尺的平坦旷野,地势微有起伏,还有一个荒废的花园,园外仍然围着铁丝篱笆,铁丝钉在木桩上。全部景色——低矮的天空,三角形的海面,悬岩,花园——是由灰色的。没有光泽、也没有深浅的色彩构成的。

面临着这片景色的窗户有一公尺宽,高度也几乎不超过一公尺——一共包括四块面积相等的窗玻璃,毫无装饰,既没有窗帘也没有挡风布。窗子又是深深地嵌在墙壁里的,房间很大,门上又没有气窗,因而光由这扇窗子透进光线,实际上便使得整个房间陷在黑暗中。只有嵌进壁龛里的那张结实的小桌子上有足够的亮光,可以在那里写字算账、或者绘画。

房间的其余部分都处于昏暗状态。屋内的装饰更突出了这个缺点:糊壁纸的颜色很深,家具又高又笨重,木料是深颜色的,互相挤在一起。沿着四堵墙壁所堆放的家具多得叫人怀疑这间房间到底是用来住人的卧房,还是用来堆放多余家具的杂物间。特别触目的是三只巨大的衣柜,其中两只并排放在一起,在那扇通向走廊的门的对面,几乎把屋里的墙全部占满,只剩下一点地方刚好可以放一张小小的梳妆台——这张梳妆台坐落在最昏暗的屋角里,在窗户的左边,中间有两张紧贴着糊壁纸的长背椅子把它和窗户隔开。在窗框的另一边,放着另外两张椅子,和这边的两张椅子相对称。四张椅子中,只有三张是同一样式的。

因此,从窗户开始,沿着左边数起(就是沿着反时钟方向),房间里的全部家具是:第一张椅子,第二张椅子,梳妆台(在屋角里),第一只衣柜,第二只衣柜(一直占到第二个屋角),第三张椅子,一张樱桃木床(床头紧贴着墙),一张小圆桌,圆桌前面放着第四张椅子,一只五斗柜(在第三个屋角里),通向走廊的门,一张桌板折起的写字台,然后是斜放在第四个屋角的第三个衣柜,最后是第五和第六张椅子。最后的一只衣柜最为庞大,柜门始终锁着,他收藏小绳子的鞋盒就是放在这只衣柜最下面一层的右角里。

小女孩的尸体是第二天早上退潮时分发现的。是捕捉大蟹——这种蟹的蟹背是光滑的,又称为睡蟹——的渔民,在两公里转弯角下面的岩石上偶然发现的。

旅行推销员是在“希望”咖啡店的柜台上喝开胃酒的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的。叙述这件事的那个渔民仿佛对尸体的发现处所、尸体的姿势和情况十分清楚;不过,发现尸体的人们之中并没有他,他也没有说后来他曾亲眼看见过尸体。他对他所叙述的事似乎一点也不激动,仿佛在海岸上发现一具糖制的人体模型似的。他说话很慢,很详尽,提供了一切必要的具体细节——虽然有时叙述的次序不很符合逻辑——甚至还对每一项细节加上一些仿佛十分合理的解释。一切都是清楚的,明白的,平凡的。

小雅克莲浑身赤躶地躺在一片褐色的海草上面,躺在那些圆形的大岩石中间。一定是波浪把她身上的衣服冲光了,因为在这种季节,在这么危险的岸边,她不可能由于沐浴而淹死。这里的悬岩很陡,她一定是在悬岩边上玩的时候失去平衡而跌下去的。也许她曾经踏着左边的那块突出的石头想走到海边去,这块石头很陡,多少还可以踏脚。她可能踏空了,或者滑了一下,或者踏在岩石的太不牢固的突出处。她跌下去——有几公尺高——跌死了,她的瘦削的脖子跌断了。

正如沐浴的假定不能成立一样,在涨潮时分一个无声的巨浪把她卷走的假定也是不能成立的;事实上,她的肺里只有很少的水——如果她是在水里淹死的,肺里的水就要多得多。此外,她的头部和四肢都有伤痕,这更像是跌下来的时候撞在岩石的突出处因而受伤的,却不像是一具尸体被海水冲到岩石上因而受伤的。不过——这也是意料中事——身体的其余部分也有一些表面伤痕很像是死后擦伤的。

不管怎样,对于非专家来说,即使见惯了这一类事故,也很难有把握确定年轻姑娘的尸体上所发现的各种伤口和血斑的来源;尤其是因为蟹或者某些大鱼已经开始损坏了身体上某些特别软嫩的部分。渔民认为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成年人——对这些袭击可以抗拒得长久些。

他还认为,即使一个医生,对这件事也不会再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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