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恋》

第八章

作者:莫泊桑

奥利维埃慢慢地走回家里,心烦得像是刚听到了一件秘密的家庭丑事。他努力想探测自己内心,想看清它,一页一页读读那本像是粘连了的内心之书的稳秘之页。有时一只外来之手揭开这些页时会将它们颠倒了!摆明了的,他怎能相信自己会钟情于安耐特!那位伯爵夫人,出于朝夕警惕着的暗中嫉妒,老远就猜测有这种危险,在还不存在时就发出了信号。可是这种危险能不能在明天、后天或者一个月后降临呢?这是他试图老老实实回答的实实在在的问题。肯定这个小姑娘挑动了他天性的温情,可是在男人内部这种天性种类如此繁多,不应当将那些叫人害怕的和无害的混为一谈。例如他喜爱动物,尤其是猫,他看到了它们柔软光滑的毛皮就会忍不住有种感官上的要求,想去抚摸它们软软的弓起的背,亲亲它们带电的毛。将他推向那位姑娘的吸引力有一点儿像这种晦涩无辜的慾望,它是人类神经不断的而且无法平息的震荡的组成部份。他作为画家的那对眼睛,也是他作为凡人的那对眼睛,被她的鲜润吸引住了,被她那清新美丽喷发的生命,被她蓬勃向上的青春活力吸引住了。他的充满了与伯爵夫人长期交往记忆的心,在发觉旧情的复苏——那沉睡了的爱情伊始时的感情复苏时,由于安耐特和她母亲极端相像,也许会在苏醒了的感受下有过一点儿动荡。这是一种苏醒吗?是的!真是它吗?这个观点启发了他。他感到自己是在蛰伏了若干年后被唤醒了。假使他是不自觉地爱上了那个小姑娘,那种新的慾焰在他身上燃烧时,会创造出一个不同的人来,在她身边时他会感到整个儿生命重新变得年轻。不,这个孩子只是吹旺了昔日的感情,他爱的显然一直是那个母亲,但是由于见到了她的女儿,她本人的二世,对她爱得可能比以往更甚一些。他将这个发现归纳为这样一个使他定心的诡辩:“人生只有一次爱情!心常会为与另一生命相遇而激动,因为事事物物都是相亲和相斥的。所有这些影响产生了友谊、短暂的激情、占有的慾望、过客式的旺炽热情,然而不是真正的爱情。为了有真的爱情存在,这两个生命应当是彼此天生相配的,相互觉得难舍难分的,因为有许许多多情况相联,趣味相似,肉体相亲,灵魂性格意气相投,互相感到被这么多的种种性质的事物拴到了一起,从而形成了恋爱关系。人们爱的,总的说,不是所谓甲太太或者乙先生而是一个女人或者一个男人,一个没有名称的、出于大自然之手的创造物。这个伟大的女性有器官有躯体有心脏有灵魂;它以一个普通生命的方式像一块磁石一样吸引了我们的器官,我们的眼睛、我们的嘴、我们的心、我们的思想、所有我们的感官和智慧的渴望。人们爱的是一种典型,就是说在别人身上分别能吸引我们的形形种种人的素质。”

对他说来,纪叶罗阿伯爵夫人就是这种典型,他从未懈怠过他们这种关系,就足以给他做出肯定证明。现在安耐特外形上像她昔日的母亲,而且达到了令人目迷的程度,因此使他男人的心猛然有点儿心动毫不足怪,但他并未陷进去。他曾崇拜过一个女人!而这是由她产生出来的另一个几乎相同的女人。他确实无法阻止自已被第二个女人勾起一缕他曾对第一个女人怀有过的眷恋的残余。这儿并没有一点坏事,也没有一丝危险。被这再世的外形勾起的只是他的视觉和回忆的幻影;但是他的天性一点都没有迷失,因为他对这个年轻姑娘从没有起过任何一点儿慾望的烦恼。

可是那位伯爵夫人责备他妒忌侯爵,果真如此吗?他重新严格从良心进行衡量,他承认事实上他是有点儿嫉妒。然而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难道人们不是随时都会对那些对任何女人献殷勤的男人表示嫉妒吗?在马路上、饭店里、剧院里人们不是会对挎着一个漂亮姑娘的男人表示些小小的敌意吗?所有占有女人的都是对手:他是一个幸福的男性,一个所有其他男人都妒忌的证服者。最终,不谈这些心理学上的观点,如果一个人出于对安耐特的母亲的深情,对安耐待有点过于动情的关怀是正常的,那么心中对她未来的丈夫感到产生了一点动物性的敌意不也是自然的吗?要克服这种不光彩的感情并不困难。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继续存在着对自己和伯爵夫人的一种不满。难道她的这种怀疑不会使他们之间的日常关系受到干扰吗?不是会使他要用一种审慎累人的小心警惕面对那个年轻姑娘的一言一行一视吗?因为他做的任何事,他说的任何话都会被这位母亲认为可疑。他回到家里心中发烦,开始一支又一支地吸烟,暴躁得像一个生着气用十根火柴去点一根雪茄的人。他试着工作,没有成功。他的手、眼和心像是不惯于画画了,好像从来不知道也没有干过这一行。他为了制止这种情况,拿起了一方小画布开头,画一个瞎子在一个路角上唱歌,可是他茫然瞅着画布无法收心,简直没法继续下去。他手里拿着调色板坐在那儿,全然忘却了画,只是继续心不在焉地定睛盯着画布。

后来由于难熬的火气.他开始对停滞不走的时间。没完没了的分分秒秒突然感到恼火。一直到他该去武术俱乐部吃饭时,他还在自问他既不能工作又能干什么呢?想起马路就叫他烦心,充满了叫人反胃的人行道、行人、车辆和商店的味道;一想起这天该去拜访谁。可是不管是谁,那种拜访就叫他对他认识的任何人都立刻暂起恨心。

那么,干什么呢?他在画室里反反复复绕圈子,一面在每次往回走时看看指针走了多少秒。唉!他知道从门口走到小摆设架该用多少时间!在高兴激动的时候,在工作起劲创作顺利的时候,这种在明亮悦目,充满工作热情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是美妙的享受;可是在无能为力,令人心烦的时候,在丧气、万事不顺心,觉得没有必要动一动的时候,这就成了在囚室里腻死人的散步。要是他能在长沙发上睡上那怕短短一小时也好。可是不行,他睡不成,他会更焦躁,直到浑身发抖,他是从哪儿得来这种坏脾气呢?他想:“我竟变得这样极端神经质,竟会因为一个不足道的起因而处在这种状况!”

于是他想拿本书来读读。那本《世纪的传说》仍放在安耐特坐过的铁椅子上。他打开,读了两页却不能理解,简直像是一本用外国文字写的书,他发奋重新开始,为了彻底搞清他是不是确实一点没有读进去。他对自己说:“瞧,看来我得出去。”但是一个念头突然使他不再担心在晚饭前这两小时如何消磨。他洗了一个热水澡,躺在那儿,软软的让温水使自己轻松轻松,直到仆人将他从半睡中叫醒并给他拿来了衬衣。于是他到武术俱乐部去,在那儿可以和日常朋友聚聚。他会得到热情欢迎和惊呼,因为人家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到他了。

“我方从乡下回来。”他说。

除了风景画家马尔丹之外,所有这些人都公开对乡村表示深刻不满。罗克迪亚纳和芒达去那儿打猎是真的,可是在那些平原和树林子里,他们只喜欢观赏在他们铅弹下像一堆破羽毛般躺下的野鸡、鹌鹑和山鹑,或者看那些中弹的小兔子像小丑似的一头栽倒,而后再颠扑五六次,每次都露出它们尾巴上好玩的白毛。除了秋冬的这些娱乐,他们判定了乡村是叫人腻烦的。罗克迪亚纳说:

“我宁要那些小娘儿们不要小豌豆。”

这顿饭和往常一样,吵吵闹闹快快活活,让无奇不有的讨论弄得十分兴奋。贝尔坦为了使自己高兴起来说得很多。人家觉得他滑稽;可是等到他喝完咖啡,和银行家利韦迪玩过了六十点弹子游戏后就走了。在太布路的玛德莲寺前略遛了遛,三次经过渥德维勒剧院,他仍打不定主意是不是进去;差点儿要辆轿车到跑马场,又换了主意去新马戏团,后来忽然向后转,没有动机,没有计划也没有托词,又上了马莱斯埃伯大道,走近纪叶罗阿伯爵夫人住处时,他放慢了脚步,心想:“她也许会觉得奇怪看到我今晚上又回来?”可是他定了自己的心,心想他第二次去听听她的消息并没有什么令人奇怪的。

她单独和安耐特在小客厅里,仍旧在做那些给穷人的被盖。

看到他进来,她不拘礼地说:

“瞧,是您,我的朋友?”

“是的,我不定心,我想看看您。您好吗?”

“谢谢,还行……”

她待了一会儿,而后用显然特别的关切加上说:

“那您呢?”

他于是用一种无拘无束的神气笑笑回答说:

“啊,我,很好,很好。您的恐惧没有一点儿理由。”

她停下编织,抬起眼睛慢慢将目光投向他,这是一种祈求和疑虑的热情眼光。

“确实真的。”他说。

“那就更好。”她带着有点勉强的微笑说。

他坐下了,而且是头一次在这间屋子里感到一种不可抑制的苦恼,思路迟钝比白天在他画布前面还厉害。

伯爵夫人对她女儿说:

“你可以继续下去,我的孩子,那不会使他不舒服。”

他问道:

“她在做什么?”

“她在练一段幻想曲。”

安耐特站起来朝钢琴走过去。他眼睛不加思索地跟着她,觉得她和往常一样漂亮。可是他感到了母亲的视线在紧盯着他,于是他贸然转过头去,好像是在朝客厅的暗角里找什么东西。

伯爵夫人在她的工作台上拿起一个他送给她的金烟盒,打开,递烟给他说:

“抽吧,我的朋友,您知道当我们单独在这儿的时候,我喜欢这样。”

他服从了,这时钢琴开始弹奏起来。这是一首古风,优美轻快的乐曲,仿佛是由一个春日的温馨月明之夜启发了音乐家的情思而作。

奥利维埃问道:

“这是谁的作品?”

伯爵夫人回答说:

“舒曼的。不大出名而优美。”

他想看安耐特的愿望加强了,但是不敢。他只需要做一个小动作,脖子略微动一动就可以,因为他从边上看得到照着那扇间壁的两支蜡烛灯芯。可是他看得明明白白伯爵夫人的猜疑小心,她一动不动,抬起的眼睛朝着他前面,像是对香烟的灰色烟雾有兴趣。

纪叶罗阿夫人低声说:

“您要给我说的就是这点儿吗?”

他微笑说:

“您不要催我。您知道音乐使我入迷,它吸收我的思绪。我一会儿就说。”

“听着。”她说,“在我母亲死前我曾为您练习了一段。我从没有让您听过。一会儿等小姑娘弹完了,我弹给您听;您会发现那段真特别。”

她确实有些才华,对音符里流动的感情有锐敏的理解力。这也是她影响画家的敏感性最有把握和威力的手段之一。

当安耐特弹完了梅于尔的田野交响乐后,伯爵夫人站起来,坐上琴椅。于是在她的手指下流出了一段陌生的曲调。这曲调的所有乐句都像是叹息,各式变化,多种多样的叹息,但总有一个音符不断地打断它们,又不断回来,它在乐句中插进来,打断了它们,加强了它们,摧毁了它们,像一个烦人的不停的喊叫,一个无法平息的固执观念的呼叫。

可是奥利维埃看着刚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的安耐特,什么也没有听见,他没有理解。

他看着她不思不想,饱餐秀色;像注视一件他刚刚到手的好东西一样,像渴了的时候喝水一样,合理适度地吸收它。

“怎样,”伯爵夫人说,“好听吗?”

他醒过来叫道:

“真妙,出色,谁的?”

“您不知道吗?”

“不。”

“怎么,您不知道,您?”

“真不。”

“舒伯特的。”

他用一种深信的神气说:

“怪不得。这真出色!要是您再弹一次,就真是盛情相待了。”

她重新开始了,而他呢,转过了头,开始观察安耐特,但一面也听着音乐,以便同时体味两种乐趣。

后来,等到纪叶罗阿伯爵夫人回来坐到了她的座位上,他简单地服从了男人的天然两重性,不让他的眼睛盯在那个年轻少女的金色侧影上,她正在灯的另一面,和她母亲面对面做编织。

但是即使他看不见她,他也能体味到她在这儿引起的舒适,就像在一个热炉子旁边能得到的感受。可是老想能快快瞄她几眼再立刻转回伯爵夫人的愿望缠住了他,就像一个中学生当老师转过背时总想攀到沿马路的窗户上去。

他早早就走了,因为他的谈锋也和他的思路一样迟钝了,而他过长的沉默会演绎成误解。

等他到了马路上,他感到要遛遛,方才听到的整个音乐旋律久久还在他心中回荡,使他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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