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利夫人的秘密》

第一章

作者:玛丽·伊丽莎白·布雷登

奥德利先生从餐桌边站起易来,走到密室去,那里存放着他所记录的有关乔治·托尔博伊斯的文件。他开了密室门上的锁,从标明“要件”的文件架上取出那份材料,便坐在写字台旁写起来了。他在这文件上又加了几段,还给新增的段落仔细地标上了号码,正如他给老的段落仔细标明号码一样。

“但愿老天爷帮助我们大家吧,”他喃喃自语道,“这个没有其他律师插过手的文件,是否行将成为我向法院提出的第一个诉讼要点?”

他写了大约半个钟头,然后把这文件放到文件架上,把密室重新锁上了。办完这件事,他便手执一支蜡烛,走进了放他自己的旅行皮箱以及属于乔治·托尔博伊斯的大箱子的房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一个复一个的试着开锁。那破烂陈旧的大箱子上的锁是一种平平常常的锁,试到第五个钥匙,便轻易地把它打开了。

罗伯特把大箱子盖掀起来时,喃喃地说道:“象这样的锁,无论谁也无需把它撬开的。”

他慢慢地把大箱子里的东西取出来,每一件都分别取出,仔细地放在他身旁的一张椅子上。他用一种恭而敬之的深情握着这些遗物,仿佛他在抬着他失踪的朋友的遗体似的。他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丧服一件件的放在椅子上。他发现了陈旧的海泡石烟斗,一度是从巴黎制造商手里买来的崭新时髦的、而今弄脏弄皱了的手套;陈旧的节目单,单子上用最大的字体排印姓名的演员,都已经死了走了;尚有余香的香水瓶,这种香水现在已经不时髦了;一小包一小包整整齐齐的信件,每一包上都仔细地贴上了标明来信者姓名的标签;残缺不齐的旧报纸;一小堆破旧损坏的书籍,每本书都在罗伯特不小心的手里折腾成了许多帖,仿佛一叠叠扑克牌似的。但在这一大堆毫无价值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每一件都在当年自有其各不相同的意义;罗伯特·奥德利搜寻着他要找的东西--失踪者的死去的妻子海伦·托尔博伊斯过去写给他的那一包信件--可是白白的忙了一阵子。他曾不止一次地听到乔治提到过他保存着这些信件。他曾亲眼目睹乔治用崇敬的手把这些退色的信加以分类,将一条海伦用过的退色缎带把它们仔细扎好,重新放到大箱子里的丧服之间。究竟是乔治后来把那些信件又换了存放的地方,还是在他失踪后又被某人挪了地方,那可就难说了;但,信件是肯定不在这箱子里了。

罗伯特·奥德利把东西一件又一件地放回空箱子里,就象刚才取出来时一样;他厌倦地啼嘘叹息。他手中捧起一小叠破书时却住手了,心中犹豫了一会儿。

“我要把这些书留在外边,”他喃喃自语道。“说不定其中有本书对我有点用处的。”

乔治的藏书根本不是文学珍本的特藏。其中有一本希腊文的《旧约全书》和一本伊顿版的《拉丁文法》;一本法文的关于骑兵击剑训练的小册子;一部不完整的《汤姆·琼斯》,剩下半爿皮封面仗着一根线连结在书本上;一部用极伤眼睛的铅字排印的、拜伦的《唐璜》,这种字体必定是为了眼科医生和眼镜商人的利益特地制造出来的;还有一大本封面猩红、烫金已经退色的厚书。

罗伯特·奥德利锁上大箱子,把那一叠书挟在胁下。他回到起居室时,马隆尼夫人正在收拾掉他吃剩的东西。他把书放在挨近火炉一角的一张小桌子上,耐心地等待清洁女佣把她的活儿干完。他甚至连吸一口海泡石烟斗聊以自慰的兴致也没有了;他头顶之上书架里纸张发黄的小说书,似乎是索然无味的和毫无用处的了--他打开一卷巴尔扎克,但他伯父的妻子的金色鬈发在一团闪闪有光的雾霭中跳动抖动,同样也跳动抖动在《驴皮记》的玄奥的魔法上,跳动抖动在《贝姨》①的骇人听闻的社会丑闻上。这一卷巴尔扎克从他手里掉到地上去了,他疲倦地坐在那儿瞧着马隆尼夫人把壁炉里的炉灰扫拢来,给壁炉添足燃料,拉上深色锦缎窗帘,给金丝雀备好简单的饲料,在无人使用的职员办公室里戴上帽子,然后向她的东家道声晚安告别。房门在那爱尔兰女人背后关上时,他不耐烦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在房间里往来蹀躞。

①《驴皮记》和《贝姨》都是巴尔扎克的长篇小说,分别出版于一八三一年和一八四六年。本书作者自己就很熟悉很喜欢法国十九世纪的小说书。

“如今我干么还要进行下去呢?”他说,“如今我已明白,这个调查正在引导我一步又一步地、一天又一天地、一个钟点又一个钟点地,走近一切结论中我应该避免的那个结论!我难道是绑在一个轮子上,必须跟着轮子转动,听任轮子把我带到它要去的地方吗?或者,我今夜可以坐在这里说:我对我那失踪的朋友已经尽了我的责任;我已经耐心地寻找他,可我是白白辛苦了一场吗?我这种举动应该说是合乎情理的吧?我一节又一节地慢慢地连接起来的链条,接到这个节骨眼儿上就随它去了,我这种态度应该说是有道理的吧?或者我必须继续给这致命的链条增加新的环节,直至钉牢最后一个铆钉,完成这铁链的包围圈么?我认为,我也相信,我永远再也见不到我朋友的面了;我使出的劲儿对他也不会有什么稗益的了。用更加明白清楚更加残酷的话来说,我相信他是死了。我还得去发现他是怎么死的,死在什么地方的吗?或者,我认为我是走在发现秘密的路上了,却向后转或猝然停顿,做了有损于追念乔治·托尔博伊斯的错事?我怎么办呢?我怎么办呢?”

他两肘撑在膝上,脸埋在双手里。在他漫不经心的天性里渐渐地生长起来的那一个目的,已经变得十分强大有力,足以使他的天性发生一个大变化,使他变成一个与过去迥然不同的人--一个基督徒:意识到自己的弱点;急于恪守严格的义务之道;深恐背离了良心迫使他履行的奇怪任务;信赖比他强大的手给他指明的、他要走的道路。那天夜里,坐在寂寞的炉火旁边,心中想着乔治·托尔博伊斯,他作出了也许是他生平最彻底认真的祈祷。当他从长久而缄默的冥想中抬起头来时,他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明亮、坚定的眼光,脸上的各个部分似乎都露出一种新的表情。

“首先对死者公平,”他说,“然后对生者怜悯。”

他把他的安乐椅转到桌子边,把灯火捻亮,就动手检查起书籍来了。

他一本又一本的把书拿起来,仔细查看,先看通常总是写上藏书者姓名的那一页,然后寻寻可有夹在书页中间的碎纸片。伊顿版《拉丁文法》的第一页上,用端端正正的学究气的字迹写上了托尔博伊斯硕士的名字,而法语小册子只是在封面上以乔治那种又大又马虎的笔触用铅笔漫不经心地潦潦草草地写了g.t.两字;《汤姆·琼斯》显然是从旧书摊上买来的,上面有段一七八八年三月十四日的题词,标明这本书是恭顺的仆人詹姆士·安德莱送给汤姆斯·斯克罗顿先生表示敬意的成《唐璜》和《旧约全书》上一片空白,啥也没写。罗伯特·奥德利呼吸得更加自由自在了:他终于一无所获地检查到倒数第二本书了,只剩下那本猩红封面的烫金厚书,查一下,他就完成任务了。

这是本1845年的年鉴。刻着当年风行一时的美女铜版画,颜色已经发黄,还沾满了霉点;服装奇异怪诞、粗糙笨拙;痴笑着的美人儿暗淡失色、平凡庸俗。甚至一束束小诗(在这些诗里,诗人病恹恹的烛光,照射在艺术家朦胧的意义上)也发出一种过时的陈旧音调,仿佛弦索被时间的潮气弄得松弛了的竖琴所弹奏的音乐。罗伯特·奥德利没有停下来念一首那些个平庸的作品。他迅速翻阅书页,寻找那可能当作标记夹在书里的一张写了字的纸片或一页信纸。他没找到什么,只找到一圈明晃晃的金色头发,这种烟烟生光的色彩,除了在孩子的头上是很少见到的--一束阳光似的头发,自然而然地鬈曲着,仿佛葡萄藤的卷须,同文特诺的房东太太在乔治·托尔博伊斯的妻子死后交给他的那束柔软光滑的头发相比,如果色彩没有多大不同,可质地却是截然相反的。罗伯特·奥德利暂停查看图书,他把这束金黄头发包在一张信纸里,用他的戒指图章盖章封好,把它跟关于乔治·托尔博伊斯的备忘录以及艾丽西亚的信,一起放进标志着“要件”的文件架里。他正要把那厚厚的年鉴放到其他的书籍之间去时,发现年鉴头上两张空白页黏在一起了。他果断地要把他的搜索工作做到底,便不怕麻烦地用裁纸刀的锋刃将这两页纸分了开来;他由此得到的收获是在一页纸上发现了题词。题词分三个部分,三种不同的笔迹。第一段题词远在这年鉴出版的那一年,叙明这书原是某一位伊莉莎白·安·宾丝小姐的财产,她获得这部珍贵的图书,是嘉奖她井井有条的习惯和处处服从托基的坎福公司培训学校当局的教导。第二段题词是五年以后由宾丝小姐亲笔书写的,她显然具有一种浪漫蒂克的气质,她把这本书送给她的好朋友海伦·马尔东,作为永不消失的深情和永不减退的尊敬的标志。第三段题词写于1853年9月,是海伦·马尔东的笔迹,她把这部年鉴送给了乔治·托尔博伊斯;正是看到了这第三段题词,罗伯特·奥德利先生的脸便由自然天生的颜色变成一片阴沉呆滞的苍白色了。

“我想到会是这样的,”年轻人疲倦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上帝知道我在作最坏的打算,而最坏的局面果然来了。现在我完全明白了。我下一步必须到南安普敦去。我必须把孩子托付给更可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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