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利夫人的秘密》

第七章

作者:玛丽·伊丽莎白·布雷登

罗伯特·奥德利茫然凝望着维勒布吕默斯与布鲁塞尔之间的平坦沼泽地和凄凉白杨树,他所见到的景象要比身患热病的旅人在一个奇怪的睡梦中分外诧异地张望着的那个世界显得更加不真实。这可能吗,她作为女主人和王后统治他伯父的家都快两年了,难道他正在回到没有这个女人的、他那伯父的家去吗?他觉得仿佛是他拐走了爵士夫人,秘密地暗中结果了她,如今他必须把从男爵深情地热爱的女人的命运向迈克尔爵士作出交代。

“我该告诉他什么呢?”他心中考虑道,“我该把真相--把那阴森可怕的真相告诉他吗?不;那可太残酷了。知道了这骇人听闻的内情,这仁人君子的精神会给压垮的。然而,他对这薄命女人的恶毒所知不多,他说不定会认为我对待她太辣手辣脚了。”

罗伯特·奥德利先生坐在公共马车破破烂烂的座位上,一边儿这样沉思默想,一边儿心不在焉地望着毫无情趣的景色,他想到他一生中好大的一页撕下来了,乔治·托尔博伊斯的隐秘的故事如今结束了。

下一步他得怎么办?当他想起在他所听到的、从海伦·托尔博伊斯苍白嘴chún里讲出来的情节时,许许多多可怕的思想涌上了他的心头。他的朋友--他的被谋杀的朋友--隐蔽地躺在奥德利庄院古井的废墟里。他已经在那儿躺了长长的六个月了,没有被埋葬,没有人知晓;隐蔽在修道院老井的黑暗之中。怎么办呢?

发动一次对被谋害者的遗体的搜寻,不可避免地会引起验尸官的追究查询。如果追查起来,爵士夫人的罪行要想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就差不多是不可能的了。而证实乔治·托尔博伊斯在奥德利庄院猝死身亡,几乎就是确实证明爵士夫人即系这一神秘死亡的肇事者,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年轻人失踪的那一天是跟随爵士夫人进入菩提幽径的。

“天啊!”罗伯特充分明白了他处境之可怕时,大声嚷道。“难道因为我宽容了这谋杀他的女人的罪行,我的朋友便不得不安息在那亵渎神明的葬身之地吗?”

他觉得没有摆脱困境的出路。他有时认为,葬在世间称奇的、精雕细刻的大理石墓碑下的坟墓里,抑或埋在奥德利庄院灌木丛中无人知晓的隐蔽之地里,对他死去的朋友说来,全都是无关紧要的。在另一种时刻,却又有一种突然的恐惧之情兜上心头,觉得对不起那被谋杀的人,但愿旅行得比布鲁塞尔至巴黎的特别快车所能达到的速度还要快,迫不及待地想到达旅途的终点,以便把这残酷的错误改正过来。

在离开奥德利庄院第二天的黄昏时分,他已在伦敦了;他直奔克拉伦东,去打听他伯父的情况。他无意去见见迈克尔爵士,因为他还没有决定究竟把真相告诉他多一点呢还是少一点,但他急于要弄清楚老人是怎样顶住最近遭遇的残酷冲击的。

“我要去找艾丽西亚,”他想:“她一定会把她父亲的情况全都告诉我的。他离开奥德利才两天。我很难指望听到什么有利的变化。”

然而,那天晚上,奥德利先生是命中注定见不到他伯父的,克拉伦东的仆人们告诉他,迈克尔爵士和他的女儿乘坐早晨的邮船到巴黎去了,他们将由该地前往维也纳。

罗伯特听到这个消息大为高兴;它给了他一个欢迎之不暇的、缓过一口气来的机会。他指望伯父从维也纳回到英国时,健康不受损害,精神重新振作起来;在此之前,关于他妻子的罪行,毫无疑问还是什么也不告诉他的好。

奥德利先生驱车去圣殿法学协会。自从乔治·托尔博伊斯失踪以来,他总觉得事务所是凄凉寂寞的,今夜更是加倍的凄凉寂寞了。以前不过是一个阴暗的疑团,如今可变成了可怕的事实。再也没有苍白亮光的余地,再也没有昙花一现的希望。他的最坏的杞忧已经是有根有据的了。

乔治·托尔博伊斯已经被他曾热爱过哀悼过的妻子,残酷无情地背信弃义地谋杀了。

事务所里有三封信等着奥德利先生。一封信是迈克尔爵士写的,另一封是艾丽西亚写的。第三封信的笔迹,年轻的大律师以前虽然只见过一次,他却已经非常熟悉了。看到写在信封上的姓名地址,他的脸就涨红了,他小心翼翼地温柔地把信拿在手里,仿佛这信是个生物,能感觉得到他的接触似的。他把那信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瞧着印在信封上的顶饰,邮戳,纸张的颜色,然后把它藏在他穿背心的怀里,脸上露出奇怪的微笑。

“我是个多么可怜的、没有道理的傻瓜,”他心中想道,“我平生嘲笑弱者的愚蠢,而归根结蒂我却将比弱者中最弱的人还要愚蠢吗?这棕色眼睛的美人!为什么我老是看见她呢?为什么我那无情的复仇女神老是指向通往多塞特郡凄凉房屋的道路呢?”

他拆开了前面两封信。他真够傻的了,把第三封信留作最为美味的一口食物--在扎扎实实、普普通通的正餐后的一道神仙吃的甜食。

艾丽西亚的信告诉他:迈克尔爵士以持久不懈的镇静承受着他的痛苦,因而她终于为之格外惶恐的,倒不是什么暴风雨般的绝望的表现,而是他那耐着性子的平静。在这种困难的处境里,她秘密地访问了每逢有人患重病时便来为奥德利家为之治病的医生,并且请这位绅士表面上若无其事地偶然去看望一次迈克尔爵士。医生去了,同从男爵一起待了半个钟头,便告诉艾丽西亚,眼前并不存在因这种沉默的悲哀而引起什么严重后果的危险,但必须采取一切措施鼓舞他振作起来,无论他是怎么不情愿,也要迫使他有所作为。

艾丽西亚立刻按照这个忠告行动起来了,她恢复了她从前作为宠坏的孩子时的绝对权利,她提醒她的父亲:他曾允诺带她去德国旅游。她费了很大的功夫劝说父亲答允履行以前的诺言;一旦如愿以偿,她就设法尽可能及早离开英国;她在结束这信时告诉罗伯特,在她使父亲学会忘掉跟老家有关的种种烦恼之前,她不会护送父亲回去的。

从男爵的信十分简短,其中还附了六张迈克尔·奥德利户名下的伦敦银行空白支票。

“我的亲爱的罗伯特,”他在信中写道,“我委托你照料的人,为了使她将来生活舒适而作出你认为合适的安排时,是需要钱的。我无需告诉你这些安排不能太慷慨大方了。但或许我现在也不妨告诉你,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告诉你:永远不再听到这人的姓名,乃是我诚挚认真的愿望。你为她所作的安排,其性质如何,我也不愿听到。我深信你会凭良心仁慈地办事的。我也不想知道得更多。你不论何时需要款子,都可以从我这几支取你所需要的任何数量;但你没有必要告诉我,你要这笔钱是用在谁身上的。”

罗伯特·奥德利重新折好这封信时,宽慰地长长的嘘了一口气。这信解脱了他的责任,那履行时必定极为痛苦的责任,这信也永远决定了他该对那被谋杀者所采取的行动方针。

乔治·托尔博伊斯必须平安无扰地躺在他那无人知道的坟墓里,迈克尔·奥德利必须永远不知道他所热爱的女人灵魂里有着谋杀罪的红色烙印。

罗伯特只有第三封信要打开了--读其他信件时他藏在怀中的那封信;他撕开信封,象刚才一样小心翼翼地温柔地拿着信笺。

这信同迈克尔爵士的信一样简短,它只有那么几行:

亲爱的奥德利先生,--

这里的教区长去看了马克斯两次,他就是你从城堡旅馆大火中救出来的那个人。他躺在奥德利庄院附近他母亲的小屋里,生命危殆,没有指望活多少日子了。他的妻子在服侍他,他和她都表示了一个恳切的愿望:赶在他咽气之前你去见见他。请即来,切勿延误。

你的十分真诚的

克莱拉·托尔博伊斯

 3月6日,斯坦宁丘教区

罗伯特·奥德利恭恭敬敬地把这信折好,重新放在背心后面可能遮掩着他的心的地方。放好以后,便坐在他喜欢的扶手椅里,装满烟斗,点上火,猛吸着烟,在烟草尚未燃尽之际沉思地凝望着明灭的火光。他那漂亮的灰色眼睛里闪烁着懒洋洋的光采,透露了一个梦一般的幻想,这幻想既不可能是忧郁的,又不可能是不愉快的。他的思想随着烟草的蓝色烟雾飘浮开去,把他带进了一个非现实的光明境界,其中没有死亡或麻烦,没有悲哀或耻辱;只有他自己和克莱拉·托尔博伊斯,共处于由他们的爱情伟大无限的威力所造成的世界里,一个只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里。

直至灰白色土耳其烟草的最后一小撮也消耗殆尽,在炉栅最高的铁条上把灰白的烟灰从烟斗里敲了出来,这令人愉悦的美梦才飘浮到那最伟大的仓库里去了;世间从来不曾有过、将来也不会有的事物的幻象,都上了锁藏在这大仓库里,由某个严格的巫师守卫着,只是不时转动钥匙,稍稍打开一点儿仓库的门,让人类享有片刻的喜悦。然而,梦消失了,凄凉现实的沉重负担又重新压在罗伯特的肩上了,比任何“海上老人”①都要顽强,难以摆脱。“那个叫马克斯的汉子要跟我打什么交道呢?”大律师心中想道。“也许,他是害怕未作忏悔就死去。他希望把我已经知道的事告诉我--把爵士夫人犯罪的故事告诉我。我知道他是参预机密的。甚至在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夜里,我就对这一点确信无疑的了。他知道这个秘密,而且借此做交易。”

①典出《天方夜谭》,水手辛巴德碰到一个“海上老人”,赖在他的肩膀上不肯下来,后来把老人灌醉了才把他从肩上摔了下来。

说也奇怪,罗伯特·奥德利对于回到埃塞克斯去是畏畏缩缩的。如今他已经知道她哥哥的命运的秘密了,他该怎样去同克莱拉·托尔博伊斯见面叙谈呢?为了把事实的真相瞒过她,他得说多少谎话,他得运用多少模棱两可、含含糊糊的词儿啊?然而,把这吓人的事实告诉她,还有什么仁慈可言?知道了真相,必将使她的青春枯萎,必将抹掉她心里秘密地怀抱着的种种希望。他凭自己的经验,知道不知不觉地抱着希望,抱着一线希望,是十分可能的;他不忍让她的心象他的心一样被事实的真相压得粉碎。“还是让她自始至终徒然地抱着希望的好,”他心中想道,“还是由她终生为她失踪的哥哥的命运去寻找线索吧,可别由我来把线索交到她手里,说道,‘咱们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你所热爱的哥哥,在他风华方茂的青春时期被罪恶地谋杀了。’”

但克莱拉·托尔博伊斯已经写信给他,求他毫不延误地回到埃塞克斯去。她的嘱托,不论执行起来可能多么痛苦,他能拒绝吗?再说呢,也许那人命在旦夕,他可在恳求见见他啊。拒绝前往,或者不必要地耽误个把钟点,岂不是冷酷无情?他瞧瞧他的表。九点钟只差五分钟了。伊普斯威奇邮车八点半从伦敦开出,这班车之后,就没有到奥德利去的火车了;但还有一班在十一点钟从肖迪奇开出、在十二点与一点钟之间在布伦特伍德靠站的火车。罗伯特决定坐这班车前去,然后从布伦特伍德步行至奥德利,这段路大概有六英里多一点。

在必须离开圣殿法学协会去肖迪奇之前,他有一段漫长的等候时间;他对着炉火,坐在那儿郁郁不乐地沉思默想,对于最近一年半以来充满他的生活的那些奇怪事件感到诧异,它们象愤怒的幻影似的来到他和他的懒散倾向之间,把并非他自己的意图,授给了他。

“天哪!”他吸第二斗烟时心中想道,“我过去习惯于整天懒洋洋地靠在安乐椅里吸着温和的土耳其烟草,读读保尔·德·柯克①;习惯于兴之所至地买个半票,站在包厢背后的新闻记者中间,看一场新上演的滑稽戏;习惯于在伊文斯饭店里,以淡啤酒、排骨和一卷《红嘴山鸦和乌鸦》消磨整个黄昏。现在我怎么能相信我过去是这样的人呢?难道人生对我是这样轻松愉快的旋转木马吗?难道我是这样的孩子之一,他逍遥自在地坐在木马上,而这时其他孩子光着脚站在泥泞里干最艰苦的活儿,指望干完后也来骑一下木马?天知道我从那时起明白了人生的交易;而如今我必须堕入情网,在那经常在歌唱着的悲剧大合唱中添上我可怜的叹息和呻吟,使音量更加扩大。克莱拉·托尔博伊斯!克莱拉·托尔博伊斯!在你棕色眼睛的严肃认真的光芒下面,可有潜在的慈悲的微笑?如果我告诉你,我诚挚地真实地热爱你,正如我诚挚地真实地哀悼你哥哥的命运一样--由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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