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暴光》

第三节

作者:迈克尔·克莱顿

“我想是因为自己惊魂未定的缘故。”

她停顿了一会,向前翻看了一下记录。“好吧,你说自己受到了性騒扰,你也描述了这个女人对你的直截了当的要求。我觉得,既然她是你的上司,你拒绝她,应该会感到有某种危险。”

“嗯,当时我是有这样的担心,确实如此。不过我的意思是说,难道我没有权利拒绝她吗?现在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弄清这个理吗?”

“你当然有这个权利。不过我问的是你当时的心态。”

“我非常忐忑不安。”

“尽管如此,你还是没有想过把事情告诉任何人?你不想让同事、朋友、家人——比方说亲兄弟——或者任何人知道这个经历,从而分担一下你的不安吗?”

“不想,我联想也没想过要这样做。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发生的——我觉得自己很震惊,只希望这件事从脑海里消失,希望这事压根儿就没发生过。”

“你事后做过任何笔记吗?”

“没有。”

“好吧。刚才你提到没有把此事告诉自己的妻子。你会说自己是在向妻子隐瞒此事吗?”

桑德斯迟疑了一下,“是的。”

“你经常向她隐瞒事情吗?”

“不。但是你知道,这次牵扯到从前的女友,我想她不会同情我的。我不想和她处理这件事情。”

“你有过其他的风流韵事吗?”

“这不是风流韵事。”

“我问的是个笼统的问题,相对于你同妻子的关系而言。”

“没有,我没有过风流韵事。”

“好吧,我劝你马上告诉你的妻子,要完全开诚布公。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她现在还没有发觉这件事的话,那么她就会发觉的。不管这事有多么难以启齿,对你来说要维持住你们的夫妻关系,最有希望的举措就是对她百分之百的坦诚。”

“好的。”

“现在我们回过头来,接着谈昨晚上的事。后来的事情如何?”

“梅雷迪思·约翰逊给我家打电话,同我妻子通了话。”

弗尔南德斯扬起了眉毛,“嗯,这你当时意料到没有?”

“上帝呀,我根本没想到,她这么做简直吓得我灵魂出窍。不过她表现得很友好,只在电话里说,上午的会议改为8点半开始。就是今天上午的会议。”

“明白了。”

“可是我今天去上班的时候,却发现会议实际上是安排在8点开始的。”

“因此你迟到了,感到很尴尬,如此等等。”

“是这样。”

“你相信这件事情是预先安排好的。”

“对。”

弗尔南德斯瞥了一眼手表。“我恐怕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可能的话,请你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给我尽快说一下。”

桑德斯把上午的会议以及自己后来受到的屈辱简略地叙述了一下,但没有提起康利-怀特。他说到与梅雷迪思的争执、和菲尔·布莱克本的交谈,以及公司提出给他横向调职的事情;说到调动将会使他得不到子公司独立上市时会有的好处,以及他所做的来这儿咨询的决定。

弗尔南德斯几乎没有再问什么问题,只是不慌不忙地写着。最后,她把那个黄色的记事本推到了一边。

“好啦,我想这些足够让我了解事情的全貌了。你现在感到自己受到了轻视,没被人放在眼里。你的问题是:这是不是一起性騒扰案?”

“说得对。”桑德斯点头道。

“唔,可以说是,不过这一点会有争议。这是个得由陪审团来判定的案子,我们不知道真的审判起来结果会如何。不过,根据你所提供的情况,我必须提醒你,你的诉讼并不太有分量。”

桑德斯觉得目瞪口呆。“天哪。”

“法律并不是我制定的,我只是坦率地告诉你实情,好让你作决定时不太盲目。你的处境不妙,桑德斯先生。”

弗尔南德斯两手一推,使身体离开了办公桌,开始把文件材料往公文包里塞。“还有5分钟时间,不过,还是让我给你讲一下法律上定义的性騒扰是什么,因为许多委托人并不清楚这一点。1964年的《民权法令》第7章规定工作场所的性别歧视为非法行为,但是我们所称的性騒扰作为一个实际问题而言,多年来都没有明确的定义。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来,同等就业机会委员会遵照《民权法令》第7章的规定,才制定了一些对性騒扰下定义的准则。最近几年,案例法进一步明确了同等就业机会委员会制定的这些准则。因此有关性騒扰的定义现在非常明了。根据法律,要使性騒扰诉讼成立,诉讼对象的行为必须包含三个因素。首先,它一定要是性方面的,这意味着,举例来说,开粗俗猥亵的玩笑不是性騒扰,即使听者可能会觉得反感。诉讼对象的行为本质上必须是性方面的。根据你告诉我的情况,你的案例具有明确的性因素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

“好。”

“第二,该行为必须是不受欢迎的。法庭区分自愿的行为和不受欢迎的行为。比如说,某人和上司发生性关系,这显然是自愿的——并没有人拿枪顶着这人的脑袋让其这么做。但法庭会考虑到该雇员可能觉得除了屈从之外别无选择,因此,进入这种性关系是不无勉强的——这就是不受欢迎的行为。”

“为了确定某个行为是否不受欢迎,法庭要广泛地调查与其有关的行为。该雇员在工作场所说过性方面的笑话,因而表明别人说类似的笑话会受其欢迎吗?该雇员惯常和别的雇员打情骂俏、进行性挑逗吗?如果确实卷入了风流韵事,那么该雇员让其上司进入其寓所了吗?该雇员去医院看望上司吗?或者在并非迫不得已的时候去看上司了吗?或者有过表明自己主动愿意发生这种关系的行动吗?除此之外,法庭还要弄清该雇员是否明确告诉了其上司该行为不受欢迎,有没有向别人抱怨过这种关系,或者试图采取任何行动来避免这种不受欢迎局面的出现。对于在雇员地位较高、因而应该有较多的行动自由时,这一考虑就有更为重要的意义。”

“可是我并没有把这事告诉任何人。”

“是的,你甚至连自己的妻子部没有告诉。就我能做的判断而言,起码你没有明白地把此事告诉她。”

“我觉得不能告诉她。”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这是你案子中的一个问题。好吧,性騒扰的第三个必要因素是以性别为基础的歧视。最常见的性歧视是以此换彼——通过提供性方面的好处来保住饭碗或者获得提升。上司的威胁可以是明白道出的,也可以是含蓄的。我相信你说过,你认为约翰逊女士有能力解雇你。”

“是的。”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是菲尔·布莱克本告诉我的。”

“明明白白告诉你的吗?”

“是的。”

“约翰逊女士怎么样?那天晚上,她作过取决于性的许诺吗?她说过任何自己有能力解雇你的话吗?”

“确切地说,没有。但这种意思明摆在那里,空气里始终有这种味道。”

“你怎么知道?”

“她说过诸如‘只要我们在一起共事,就不妨来一点小小的乐趣’之类的话。她还说,我们为公司出差去马来西亚的途中她想做件风流事,如此等等。”

“你把这句话理解为对你工作所作的没有言明的威胁吗?”

“我把此话的意思理解为:如果我想和她相安无事的话,还是和她一起去为好。”

“但你不愿这样做?”

“对。”

“你这么对她说了吗?”

“我说我已经结婚了,我们两人之间的情况已经改变了。”

“唔,在大多数情况下,仅仅这番话就很可能帮你立案,如果有证人的话。”

“可是没有证人。”

“是没有。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点考虑了,那就是我们所称的不友善的工作环境。这种环境通常是在这样的情景下产生的:一个人受到某一种类型事件的多次騒扰,这些事虽然本身并不具有性的性质,但却可以积累起来,构成以性别为基础的騒扰。我不认为你仅仅依据这一件事情,就可以断言工作环境不友善。”

“我明白。”

“你描述的事件本来可以是清清楚楚的,遗憾的是它却不是。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转向騒扰的辅助证据。比如说,你真的被解雇了。”

“我认为实际上我已经被解雇了,”桑德斯说,“因为我正在被强行调离我所在的部门,而且我将不能参与分股。”

“这我知道,但公司提出将你横向调任这一举措使事情复杂化了,因为我想公司方面可以非常成功地辩解说:他们除了将你横向调任以外,并不欠你什么。他们还可以说:公司从来就没有许诺过要给你子公司独立上市时的金蛋;说子公司独立上市在任何情况下都只是个打算,将来的某个时候或许会实现,也可能永远实现不了。公司不需要赔偿你的希望,你对未来的某种渺茫的、也许永远不会实现的期望。因此公司会声称横向调任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你若拒绝,理亏在你。他们可以说你事实上是高职,而不是被解雇。这样一来责任就会推回到你头上。”

“这简直荒唐可笑。”

“实际上并非如此。举例来说,假如你发现自己患了晚期癌症,6个月之后就会死去,你能要求公司把独立子公司带来的收益付给你的亲属吗?显然不能。子公司独立上市时,如果你正在公司里工作,你就参与分股;如果不在,你就不能参与。公司对你的义务不会超出于此。”

“你是说我干脆就得癌症算了。”

“不,我说的是,你只顾忿忿不平,认为公司欠了你什么东西,而法庭不会同意这一点。根据我的经验,性騒扰指控往往带有这种特点。人们到这里来时忿忿不平,满肚子的冤屈,认为自己有某些权利,而实际上这些权利他们根本就没有。”

桑德斯叹了口气。“如果我是女的,情况会不一样吗?”

“基本上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就像众所周知的那样,性騒扰很难证明,即使是在最清楚、最极端、最让人难以容忍的情况下,也难以证明。大多数案子发生时的情况都同你的案子一样:房门关着,没有目击者。结果只能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空口指控。在这种没有确凿的旁证的情况下,惯常的偏见经常是对男子不利的。”

“唔。”

“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有1/34的性騒扰案子是由男性提出指控的。其中大多数案子是指控男性上司的,不过有1/35的案子是指控女性的。这个数字一直在上升,因为现在工作场所里女性上司越来越多。”

“这我以前不知道。”

“人们不常讨论这一点。”弗尔南德斯边说边透过眼镜框上缘仔细看着桑德斯。“但这种情况正在发生,而且根据我的观点,它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性騒扰同权力有关——它是上司对下属滥用权力的行为。我知道有一种时髦的观点,说女性与男性有根本的区别,女性上司决不会对雇员进行騒扰。但是我在自己所处的位置上什么都看到过。我耳闻目睹过你能够想象得到的任何事情——其中有许多事情我告诉你你都不会相信,这一切使我有另外一种看法。我个人不太同理论打交道,我必须与事实打交道。根据事实,我看不出男性和女性在行为上有多大差别,至少没有任何可以作为依据的差别。”

“那么你相信我讲的情况啰?”

“我相不相信你这一点没有什么可争议的,有争议的是从现实的角度来看,你碰到的是不是一件性騒扰案,以及在目前的情况下你该做些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你对我说的所有这一切以前我都听到过,你知道,你并不是第一个要求我代理此类案子的男性。”

“你建议我现在该怎么做呢?”

“我不能给你提供任何建议,”弗尔南德斯很干脆地说,“你面临的决策太难做了。我只能帮你摆一下情况。”她按了一下内部通话系统的按钮。“鲍勃,叫理查德和艾琳把车开过来,我在大楼前同他们会合。”说完她又回过身来面对着桑德斯。

“我来回顾一下你面临的诸多问题,”她扳着手指一个一个地往下说,“第一,你声称和一个比你年轻,又很有魅力的女子进入了一种亲昵的情境,但你拒绝了她。在既没有见证人也没有旁证的情况下,想让陪审团相信你的说法是不容易的。

“第二,如果你提起诉讼的话,公司就会解雇你。在开庭审判前,你要等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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