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海妖》

第三十九章

作者:欧文·华莱士

第二天一大早,莫德一个人在办公室后面的卧室里,还没穿好衣服就把两片阿斯匹林放在嘴里,和水吞了下去。

昨天晚上鲍迪的宴会,因为土著音乐、乡村舞蹈和大量的要命的椰子汁和卡瓦酒而非常快乐。人人都烂醉如泥,甚至莫德本人也是如此(出乎主人的意料),晚会直到次日凌晨方才结束。

尽管如此,莫德还是把闹钟定到习惯的7点上,7点钟她坚决地醒来,洗刷和穿戴。尽管仅睡了4个小时,有宿醉,还有她的这把年纪,她还是决心不放纵自己。在实地考察中,她惜时如命。如果把一个小时浪费在自我放纵和自我满足上,就意味着从人类知识的总量中减少一小时。今早上,她唯一能战胜自我的武器就是那两片阿斯匹林。

到她穿好衣服,在小小科尔曼炉子上煮好咖啡时,阿斯匹林开始生效了。紧箍她头上的看不见的夹子开始松弛了,她可以更清晰地思想了。同往常一样,在早上这段时间里,在进入一天的工作之前,(今天是约见曼奴先生,那位学校教师,时间定在从现在算起20分钟以后),她喜欢检阅一下她的考察队伍。

她检阅了她的队伍。

她以邮袋作为检阅的起点,邮袋是昨天下午较晚的时候放到她办公室的,晚上被拉斯马森船长运回了塔希提。

丽莎·哈克费尔德送来的信封最大,是一个马尼拉信封,地址是加利福尼亚洛杉矶的赛勒斯·哈克费尔德,她的丈夫,同时还有一封普通航空信,写给她正在华盛顿特区旅游的儿子梅里尔的。在把这两个信封装入帆布袋前,丽莎做作地吻了那个厚信封一下。她解释说,信封里装的是关于那个奇迹,叫做普爱的草葯的资料,以及用“活力”主宰整个西方世界的系列方案。赛勒斯会为她的智慧而骄傲,她坚信这一点。

今天以及直到他们离开的每一天,丽莎会整天忙于她的庞斯德里昂行动,她现在热衷于大讲特讲这个行动。她会接见大批用过这种葯的舞蹈者,以及村子里大多数在历史上、传统上或者个人经历上同这种葯有点联系的长者。

在全队中,英德喝着咖啡这样想,也许只有丽莎同每个专家相比,证明有是这次考察中的最好的人类学者。同时,极有可能,丽莎也许是来三海妖的人中经济上获利最丰富的。富者更富,这是艾德莱,亲爱的爱德莱的口头禅。莫德还做了点修正,更年轻,更富更年轻。这种荒唐的草葯究竟会有什么作用,莫德想,即使商品化不成功,丽莎仍然取得了自己的成功。因为,在三海妖上,她已经无意中发现了医治年龄的奇葯,这种草葯真是不老丹。其成分很简单:忙不停。如果有什么起作用,就是这个。莫德毫不怀疑,她清楚。

丽莎刚离开拉斯马森的邮袋一小会儿,雷切尔·德京就来到它旁边,自莫德认识她以来她从没这样高兴和有趣。雷切尔带来的信最多,都是后半下午匆忙写成的。雷切尔惊人地健谈。她让莫德看一个寄给伊夫林·米切尔小姐的信封,并解释说,这封信以及其它绝大部分信都是寄给她的病人的,通知他们她要回去了。是的,她要重新开业了,至少一年。她又亮出了一封寄给一个叫厄恩斯特·贝哈姆的医学博士的信,补充说,“然后,如果贝哈姆博士允许,我就不再干下去了。他是我的指导分析医生。”最后,她又拍打着一个信封,莫德可以看清,是给一个叫约瑟夫·摩根先生的,她补充说,“他要求同我结婚已经有些时候了,他现在刚倒过运,因为我刚刚写信给他表示同意。”

莫德知道,雷切尔今天将继续同她的土著精神分析对象在一起,为她的精神病学报告核实资料,剩下的时间会用到研究主事会上。

雷切尔还没离开,奥维尔·彭斯拿着一封信冲了进来,将信扔进袋子后,扬长而去。半小时后他又回来,跪在袋子旁,在袋子里找出他的信,当莫德的面将信撕掉。“给我母亲的,”他解释说。“我昨天给她写信讲一件事情。我刚才又肯定这事与她毫不相干。”说完,也没作解释,就走了。但是莫德知道奥维尔指的是什么,因为昨天哈里特·布丽丝卡已经向莫德和克莱尔吐露了真情。

莫德想,奥维尔今天干不了多少工作。他将处在焦心的等待状态,不知哈里特在维尤里和他本人中间会作何选择。她想,他可能带着比他的期望更多的东西离开海妖岛,否则可能带着比预期少的东西,带着失败的可怕感觉,离开此地,假如哈里特选择了那个土人,让一个土人取胜的话,不管结果是什么,莫德认为,他都将离他的母亲而去。

然后,她想到了自己的那封信,对克莱尔来说,口授完后已经相当晚了,是给沃尔特·斯科特·麦金托什的。想到它,自然又让她想到她的不远的将来,同马克和克莱尔可能的分离,并且她的思想开始集中到马克身上,但是她拒不去想。她喝了一口科尔曼炉旁的凉了的咖啡,让自己对她的队伍的检阅离开邮袋。

昨晚,克莱尔和莫德正准备分头打扮后赴宴,哈里特·布丽丝卡带着她的疑问来了。简短地讨论了一会后——他们没起什么作用,他们爱莫能助——哈里特和克莱尔一道走的。最后,夜色降临,莫德正准备到隔壁马克的草房去,爱丝苔尔·卡普维茨进来站了一会儿,告诉说玛丽已经找到,玛丽和萨姆之间一切都好了。莫德大大松了口气,因为她喜欢这个家庭,为父女俩担了不少心。莫德想,今天对卡普维茨一家会是好天气。萨姆已埋头照片中,然后会外出寻找他的植物标本,玛丽会同母亲一起留在村子里。

莫德检阅完毕,咖啡也喝完了,新的一天,三海妖上第四周的第一天就要开始了。然而,到桌子上取铅笔和拍纸簿时,她感到作为领导而产生疏忽,应该受到谴责,因为她迴避了对一个成员的检阅。她害怕从太近的位置观察她的儿子。

她在桌旁站了一会,记起了昨晚看到汤姆·考特尼在克尔莱家中,考特尼取代了马克,马克被叫走到什么地方去了,出自她的逆反思想,当他们3人步行赴宴时,她竟然感到有些舒心,后来才把这种思想驱除。这种思想就是,作为3个人在一起,他们3个比她和克莱尔、马克3个更舒服。多么可怕的事情。

于是,她在清早,倚着桌子,不快地检查着他和她自己。此刻,她对马克和自己有了一种深刻的反省,而实际上更多的是对她自己,那就是,马克是她自私的受害者。因为她一直是自私的,这一点不错。她只给艾德莱生了一个孩子,因为她有艾德莱就足够了,他有她也就足够了。因此,即使这个独生子也深受自私之害。这个独生子受到的待遇就像根本没有儿子一样,或者说更像一个远房亲戚毫无希望地想争得一对父母的注意,而他们则隔离开来,自我满足,互相依附,互相娱悦,不需要外人,说实在的,只此一对,不需要任何别人。

朦胧出现在面前的这个错误可以追溯到那些遥远的已经淡忘的岁月。现在,她悲哀地想,人生之旅离终点这么近了,她留在世上的一切只有马克,这是她的失败。她承担了全部责任,完全没有艾德莱的事(“为死者隐恶扬善”,阿门)。如果能重过那些旧日时光,而且用现在的智慧来过旧日时光,那该多好啊!她一定会把她的儿子带进家庭里,不会把所有的爱都给予艾德莱和他们的事业。她一定会使儿子更可靠、更幸福,在婚爱中自信,而他定会长成一个能够有自己所爱的孩子的男人,孩子也不会是同克莱尔生的。

如果能重做一遍,她会做得多得多。她一定会生几个孩子,许多孩子,而不只一个无意中生下的唯一男孩,他活着就是为了嘲笑她的失败。但是,此时此地,不管她多么希望,多么强烈地希望,也不会有另一个孩子在世了,更不用说有几个亲生的孩子来代表她在世上的这段时日。多么无助啊,老年妇女对她们的昔日时光是多么无能为力啊。她可以跺地,她可以骂天,她可以乞求圣灵,她可以哄骗或者抽泣和诅咒,不管她如何发自内心地呼喊,也不会再有孩子了,因为没了艾德莱,也没有了青春。

她站在那儿,在简易桌子旁,在透进的阳光下,感到无力和茫然若失。噢,她对后来岁月的估计是多么错误啊。她年轻时对后来岁月的梦想一直是她自己仍然年轻,有艾德莱,有崇拜他们俩人的乖儿子,有了这些,谁还会想到有寂寞孤独。她当时如果一次又一次地转动轮盘,今天就会有所收获,就可以把余生押到2个、3个或者4个数字上。可是,她只摇了一次轮盘,甚至连看都没看,全部押到了一个数字上,并且输了。

今天早晨她可以承认: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应该受到责备。

随即她想到了丽莎·哈克费尔德将从海妖岛上带走的财产。活力。忙不停,别闲着,无休止,永不住。这就是老妇的唯一长生葯。今天早晨是她的错。她停下了,她容许自己的思想自由地进入一个女人的位置,一个母亲的位置。她根本不属于那种人。她是一个社会人类学家,一个大忙人,她发誓永不再忘记这一点。

她拿起纸笔,轻松地赴约去了……

上午10点钟以前,妻子仍然在睡觉,马克·海登装完他的旧帆布背包。里面塞满了他从这儿到塔希提所必须的东西。其余的个人财物都不要了。这没有关系。一到塔希提,他就可以像富豪一样挥金如土,用旅行支票和银行帐号来过日子,不必担心他在银行里的收支平衡,因为一项取之不尽的收入在等待着他。

在装包的过程中,他曾希望克莱尔能来打扰他。因而,她真的出现时,他心中早有准备了。正当他提着背包的背带试重量的时候,她走进了前屋,一面系着套在白色睡衣外面的粉红色棉布袍的腰带。

“早,”他说。他将背包背到肩上,更准确地判断它的重量。“我要外出对这个岛子进行一次探险。如果可能的话,午夜后回来,否则可能明天一早。”

“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克莱尔想知道。“你同谁一块去?”

“莫尔图利的几个朋友,已策划了一周。想去看看一些古代的石头建筑遗址,是丹尼尔·赖特时代以前建的庙宇。同时,我听说还有第一代赖特从英国来到这儿登陆后建起的几个窝棚。”

“看得尽兴,”她说,用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她在房间里无目的游荡着,在水果盆前犹豫了一下,然后跪下来剥了一只香蕉,切成片当早饭。她瞥了他一眼。“过了一晚,你看上去相当精神。”

“昨晚怎么了?”

“怎么,我们喝了那么多。哇。你四处乱晃,在我们的主人和汤姆面前失礼——”

“这不是可爱的另一天又开始了吗?”

“好啦,你就是那样嘛。一点也不像你清醒时那样。我们离开时,玛蒂向她们道了歉。”

马克不以不然地哼了一下鼻子,把背包放到地上。“如果你的报告已经完了的话,我要——”

“说实话,还没有,”克莱尔说。“宴会上你到的相当晚,我趁此机会把考特尼叫到一边同他谈了谈。”

“自然会的。”

她不理会他的挖苦。“我是说关于我的丢失的宝石项坠。我告诉了他你说你相信是某个土人偷去了。”

“而他说——”他用假嗓学考特尼说话,装出吃惊的样子,“天哪,可我们这儿的人不会偷,他们根本不会偷,他们都在忙着恋爱和私通哩。”

她一下子火了。“说得对,马克。他说他们绝对不会偷。在他们的历史上还没发生过这种事情。他们对这种恶作剧一窍不通。他们从不贪图别人的物品。”

马克则想到了特呼拉,真想把这个例子扔到克莱尔眼前,但没有这么做。“你的该死的考特尼似乎知道一切,”他说。“他的话总比我的强。”

“关于海妖岛,这么说是对的,因为他思想开朗敏锐,你的偏见太多了。”

“偏见并不见得全坏,”他气冲冲地说。“我有我的偏见,其中之一就是对那些把失败归咎于一切而就是不知自责的失败者们有偏见。你的律师在芝加哥没干出名堂,于是就落荒而逃,在这儿他成了蛮荒中羊群里的骆驼。他武断地否定我们认为不错的一切事情,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制度、我们的风俗。但是,在这儿,在这个他终于成了人物的什么也不是的地方,一切事情都是完美的,都是伟大的。”

“噢,上帝,别说了,马克,他不是那种人,你知道这一点。”

“说到偏见,我还有一个。那就是对那些对她们的丈夫怀有那么深的敌意,随时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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