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乌斯托夫斯基作品选》

雨蒙蒙的黎明

作者:帕乌斯托夫斯基

夜里,船到了纳沃洛基。库兹明少校走到甲板上。冷雨霏霏。码头上没有人,--只有一盏街灯发着光。

“城在哪儿呢?”库兹明想。“漆黑,雨,--真见鬼!”

他打了一个寒噤,便把外套扣上。河上吹起了冷风,库兹明找船上大副打听,问船是不是要在纳沃洛基停很久。

“两三个钟头,”大副回答。“要看货装得怎样。您要做甚么?您还没有到目的地呢。”

“得转交一封信。医院里同病房的人托我交给他妻子的。她就住在纳沃洛基这儿。”

“是啊,任务嘛!”大副吐了一口气。“留点儿神!听着点儿拉笛,要不,您就留下啦。”

库兹明走到码天上,顺著滑溜的台阶爬上峻峭的河岸,雨声在灌木林里沙沙地响。库兹明停住脚步,让眼睛在黑暗里习惯一下,随着便看见了一匹垂头丧气的马,,一辆歪歪咧咧的载客马车。车篷是撑着的。一阵阵鼾声从故车篷下面传出来。

“嗳,朋友,”库兹明高声说。“睡得真香啊!”

车夫身子一转,爬下车来,擤了擤鼻涕,拿衣襟擦了鼻子,这才问:

“坐车走么?”

“坐车,”库兹明答应了。

“上哪儿?”

库兹明说出街道名称。

“远着哪,”车夫有些不安。“在山上呢。起码得走上一刻钟。”

他把缰绳一拉,嘴里吆喝了两声。马车不情愿地走动了。

“怎么,你是纳沃洛基独一份赶车的啊?”库兹明问。

“我们有两个人,都是老头子。旁人都打仗去了。您去找谁?”

“找巴希洛娃。”

“知道了,”车夫拐了一个急弯。“找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安得列·彼得罗维奇大夫的女儿,去年冬天从莫斯科来的,住在她父亲家里。安旁列·彼得罗维奇本人两年前去世了,他的屋子……”

马车咕咚地一震,吱呀一声,又出了水坑。

“瞧着点路,”库兹明劝他。“别东张西望了。”

“路倒真有点……车夫咕噜着。“要是在白天走,当然免不了担心。晚上可没关系。晚上坑坑洼洼都瞧不见。”

车夫不说话了。库兹明点看了烟,朝后靠在车座上。雨点把撑起的车篷敲得咚咚地响,远处有狗的叫声。散发着茴香、湿篱笆和河水的气味。“至少有半夜一点了,”库兹明想。正在这时候,有个地方的钟楼上,震耳的钟声真的响了一下。

“不如留在这里过假期算了,”库兹明想。“只要空气好,受伤以后的一切不愉快都会过去的。在有个开向花园的小房里租一间屋子。在这样的夜里,敞开窗户,躺下来盖上被子,听着雨点在牛蒡草上敲打。”

“您莫非是她男人吧?”车夫问。

库兹明不回答。车夫以为这个军人没听见他问的话,可是又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再问一遍。“很清楚,是她男人,’车夫心里想。“可是大伙儿嘀咕,说她在战前就把男人扔了。这一下明白了,那是胡说。”

“嗨,撒旦!”他喊着,用缰绳抽了一下皮包骨的老马。“又不是雇你来和面的!”

“倒霉,船耽误了,半夜才到,”库兹明想。“为甚么巴希洛夫--他同病房的人--一知道库兹明要经过纳沃洛基,就一定要他把信亲手交给他的妻子?现在还得把别人惊醒,天晓得人们还会怎么想!”

巴希洛夫是个身材高高的爱逗笑的军官。他喜欢谈,谈得也多。每逢要说出什么尖锐的话,他先不出声地笑上好一阵。应征进军队以前,巴希洛夫当电影导演的助手,每天晚上,他都向同病房的人详细地讲述出名的影片。伤员们喜欢巴希洛夫的故事,等着要听,对他的记忆力感到惊讶。巴希洛夫评论起人物、事情和书籍来是尖锐的,非常固执,而且对每一个打算反驳他的人都加以嘲笑。可是嘲笑得很狡猾--用暗示和笑话,受嘲笑的人通常隔了一两个钟头才回味过来,知道巴希洛夫挖苦了他,於是苦思着刻毒的回答。不过回答自然已经来不及了。

库兹朋动身前一天,巴希洛夫交给他一封信转给他的妻子,这时库兹明第一次看见巴希洛夫脸上露出黯然的笑容。后来在夜里,库兹明又听见巴希洛夫在病床上翻来复夫,擤着鼻涕。“也许。他并不是那样冷心肠的人,”库兹明想。“这会儿大概在哭呢。就是说受着爱情的折磨。爱得厉害。”

第二天一整天,巴希洛夫都不离开库兹明身边,时不时瞧着他,又送给他一把军官用的水壶,临走以前,他们两人还把巴希洛夫收藏着的一瓶葡萄酒喝光了。

“您这样瞧着我做甚么?”库兹明问。

“您是个好人,’’巴希洛夫回答。“您可能成为一个艺术家,亲爱的少校。”

“我是测量员,”库兹明答复说。“而测量员其实也就是艺术家。”

“为什么。”

“漂泊者,”库兹明不着边际地回答。

“‘流放的囚徒,漂泊者和诗人,’”巴希洛夫略带嘲笑地吟诵着,“‘是有人渴望当一当,可有谁真的做得成。’”

“这是谁的诗?”

“沃洛申的。不过这不相干。我瞧着您是因为我心里羡慕。就是这么回事。”

“羡慕什么?”

巴希洛夫转动着酒杯,朝后往椅背上一仰,笑了一笑。他们坐在庭院走廊的尽头,靠在一张小藤桌旁边,窗外,风吹弯了幼嫩的小树,摇得叮子簌簌作晌,扬起了尘土。一团雨云从河面朝城市浮过来。

“羡慕什么?”巴希洛夫反问了一句,把他那红红的手掌放在库兹明手上。“甚么都羡慕,甚至於您的手。”

“我一点也不明白,”库兹明说着,小心地把手抽出来。同巴希洛夫冰凉的手掌的接触引起他不榆快的感觉。但是为了不让巴希洛夫察觉出来,库兹明就拿起瓶子斟酒。

“好吧,不明白就不明白!”巴希洛夫动气地回答。他沉默了

一会儿,又垂下眼睛说起来:“要是我们两人的地位换一换就好了!不过这全是瞎扯!再过两天,您就会在纳沃洛基了。您会看见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她会握您的手。我羡慕的就是这,现在您该明白了吧?”

“您怎么了!”库兹明不知怎样才好,便说。“您也会看到您妻子的啊。”

“对我来说,她不是妻子!”巴希洛夫厉声回答。“还好,您没有说出‘伴侣’两个字来。”

“啊,对不起,”库兹明嗫嚅着说。

“对我来说她不是妻子!”巴希洛夫同样厉声地重复了一句。“她--是一切!是我整个的生命。好啦,这些事谈够了。”

他站起身,杷手伸给库兹明:

“别了。可别生我的气。我并不比旁的人坏。”

马车走上了堤坝。黑暗更浓了。雨点在古老的白柳里含糊地透出声响,从树叶上往下流。马蹄在桥的木板上叩响起来。

“有这么远!”库兹明透了一口气,向车夫说:

“你在屋外边等一等我。还要把我拉回码头的……”

“行哪,”车夫立刻同意了,同时想:“不,看样子不是男人。男人总得留下来住一两天的。看样子是局外人。”

走上了碎石路。马车颠簸起来,铁踏板震得直响。车夫把车赶在路边上走。轮子在湿沙地上柔和地滚着。库兹明又沉思起来。巴希洛夫说羡慕他。当然,什么可羡慕的也没有。巴希洛夫不过是没用准字眼。相反地,跟巴希洛夫在医院的窗前谈过话以后,库兹明反倒羡慕起巴希洛夫来。“又是没用准字眼?”库兹明惆伥地自言自语。他不是羡慕。他不过是怜惜:他这就四十岁了,但是像巴希洛夫那徉的爱情,他还不曾有过呢。他一向是单身一人。“黑夜,空寂的花园里的雨声,陌生的小城,草地上飘过来的轻雾,--生命就是这样地流逝,”库兹明不知为什么这样想。他又想留在这里了。他是喜爱俄罗斯的小城镇的,在这种地方,站在门口台阶上就望得见河对面的草地,宽宽的山路,大车载着干草搭船过渡。这种喜爰连他自己也奇怪。他生长在南方,家靠着海。父亲对勘查、对地图、对飘泊生活的那种癖好,也留给他了。因此他成了测量员,库兹明总认为这个职业是偶然碰上的,并且以为,倘若他出生在另外一个时代,他就会当上一个猎人,一个发现新土地的人。他喜欢这样想象他自己,不过他错了。他的性格里丝毫也没有成为那一类人物的特点。库兹明是个羞怯怯的人,对周围的人总是温和柔顺顶的。轻微的白发泄露了他的年纪。不过,任何人看见这位瘦瘦的、个子不高的军官,都不会以为他过了三十岁。

终于,马车走进了黑沉况的小城,只有一所房子(准是葯房)的玻璃门点着一盏小蓝灯。街道是往山上走的。车夫从车座上爬下来,让马轻松些。库兹明也下了车。他稍微落后一点,跟着车走起来;突然,他感到自己这一生真够奇怪的。“我在什么地方?”他想。“一个什么纳沃洛基,僻静的小城,马的铁掌击打出火花。在附近某处,有一位素不相识的女人。却必须在半夜里交给她一封重要的、而且多半是不愉快的信。两个月以前呢,在前线,宽阔的、静静的维斯拉河。多奇怪!可又多么好啊。”

山走完了。车夫拐到旁边的街上。有几堆乌云散开了,在头顶上的一片乌黑里,有一颗星时而这里、时而那里地闪起光来。星光在水洼里白灼灼地一晃,又消失了。

马车在一所带小阁楼的屋前停十来。

“到啦!”车夫说。“铃就在门旁,在右边。”

库兹明摸索着找到了拉铃的木柄,拉了它一下,可是什么声音也没听到--只有发锈的铁丝吱吱地晌。

“使点劲拉!”车夫劝他。

库兹明又拉了拉木柄。铃铛在房子深处断断续续响了一阵。可是房子里还是照样清清静静,--显然,谁也没有惊醒。

“啊--啊,”车夫打了个呵欠。“下雨的晚上--格外睡得香甜。”

库兹明等了一会,更加用力地拉了一下铃。木走廊上响出了脚步声。有个人走到门边,停下来听了听,然后才满不痛快地问:

“谁拉铃啊?干什么?”

库兹明正要回答,车夫却抢了先。

“开开门,马尔法,”他说。“有人找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从前线来的。’’

“什么人从前线来?”还是那样不欢迎的声调在门后问,“我们并没有在等谁。”

“没有等,可等着了!”

门略微开了一点,还没有撤锁链。库兹明在黑暗里说明了他是谁,为什么来。

“我的爷!”门里的妇人慌张地说。“多么麻烦您!我这就把锁打开。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在睡觉。您请进,我去叫醒她。”

门开了,库兹明走进黑沉沉的走廊。

“这儿有台阶,”妇人提醒他,用的已经是另一种温柔的声调了。“夜这么黑,您还是来了!等一等吧,别碰着了。我就去点个亮来,--我们这儿晚上没电灯。”

她走开了,库兹明留在走廊上。从房间里透出来茶香。还有一种淡淡的、很好闻的气味。一只猫进走廊,往库兹明脚上擦了擦,低低叫了几声,又跑回睡觉的房间里去了,彷佛邀请库兹明跟它走似的。

在半开着的房门后面,抖动着微弱的亮光。“请吧,”妇人说。

库兹明走了进去。妇人对他鞠了一躬。这是个高身材的老妇人,脸色黝黑。库兹明极力不弄出声响,轻手轻脚地脱下外套、军帽,挂在门傍的衣架上“您用不着操心,反正得把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叫醒,”老妇人笑着说。“这儿听得码头上拉笛么?”库兹明小声地问。“听得见,您哪,听得可清楚啦,怎么,才下船又上船!请在这儿坐,在沙发上坐吧。”

老妇人走开了。库兹明往木靠背的沙发上坐下,略一犹豫,便掏出香烟抽起来。他很激动,这种不明不白的激动便他生气。有一种感觉支配着他;这种感觉,谁在夜间走进一个陌生人家,接触到对方的隐秘莫测的生活的时候,总是会有的。这样的生活,就像一本遗忘在桌上的书,随便掀开一页--就算是第六十五页吧。谁瞧见了这一页,就会努力去猜想:书里写的是什么,又有些什么呢?

桌上真的放着一本打开的书。库兹明站起来,弯下身子俯在书上,一面听着门那边急促的低语谱和衣服欷簌声,一面默默地念起早已忘却的句子:

不可能之中的可能,

道路轻轻飘向远方,

在远远的路上,

头巾底下闪过一道目光……

库兹明抬起头四处打量。低矮的温暖的房间又引起了他想在这小城里留下来的愿望。

这类房间给人一种特别的淳朴而舒适的感觉,即如那悬垂在餐桌上的灯盏,没有光泽的白色灯罩,一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 雨蒙蒙的黎明第[2]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