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侬》

第三章

作者:普雷沃

我们被带到了监狱,并被分别关押。这还并算不了什么,因为我事先已料到了。我叮嘱门房要善待曼侬,告诉他我是个有身份的人,以后自会报答他。在被分别关押前,我拥抱了我亲爱的情人,要她不要过份悲伤;告诉她,只要我还在世上,她就什么都不用怕。所幸,我身上还有点儿钱,就给了她一些;又用剩下的钱,预付了我们二人一个月的食宿费。

钱起了很大作用。狱方把我关在一个配家具的房间里;还向我保证,曼稼也有类似的一间牢房。

我立刻开始考虑,怎样才能尽快获得自由。很显然,这件事还不构成犯罪,就算马塞尔的证词能证明我们偷盗的动机;我很清楚,法律是不会惩罚个人的犯罪动机的。我决定立即写信给父亲,请他亲自来巴黎。因为,正如我前面所说的,我觉得被关在夏特莱并不像被关在圣·拉扎尔那么令人羞耻。何况,随着年龄和经验的增长,尽管仍十分尊敬父亲,我已不再那么胆小了。所以我写了信,夏特莱狱方也并未刁难我,让我发了信。如果我知道父亲次日就到巴黎的话,我本来是可以省去这一麻烦的。

因为他收到我一星期前写给他的信后,感到非常高兴。但是,尽管我希望用自己的悔改来取悦他,他还是不敢完全信任我,所以决定亲自来证实我的变化,并视我悔改的诚意决定该怎么做。

他在我入狱的第二天就到了巴黎,先去拜访了蒂贝尔日,因为我原先请父亲把回信寄给他。但是,从他那儿无法得知我的住所,更不知道我的现状,只能了解到我从圣·絮尔皮斯逃出后的经历。蒂贝尔日向他谈起,在最后一次谈话中,我已表示要迷途知返;而且,他觉得我已经完全摆脱了曼侬,但他还是有些惊讶,因为一星期以来我竟然音讯全无。

我父亲也并不是容易上当的人,听到蒂贝尔日抱怨我不与他联络,就明白肯定有很多事蒂贝尔日并不知情。他运用浑身的解数来找寻找的踪迹;所以,两天后,他就已知晓我被关在夏特莱。

我根本没有料到,父亲会这么快就赶来看我。而在他来之前,警察总监大人刚看过我,或者按照他们的行话说,他刚审问过我。他责备了我几句,但既不很严厉也没有冒犯我。他温和地对我说,他对我的劣迹深感惋惜,并说我为自己树了一个像德g…m…先生这样的敌人,实在是不够明智。实际上,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我的案子中轻率鲁莽的成份居多,而恶意倒在其次。但是,这毕竟是我第二次成为被告,他原本希望我在圣·拉扎尔学习两三个月后,可以变得乖巧些。

我很高兴能和一位通情达理的法官打交道,于是毕恭毕敬地回答他的问话;所以,他对我的回答似乎也颇为满意。他叫我别太忧愁,说会看在我出身高贵、年纪尚轻的份上,给我一些帮助的。我壮着胆子向他说起了曼侬,极力称赞她的温柔和善良天性,希望他也帮她忙。他笑着说,他还没见过曼侬,但大家都说她是个危险人物。这句话牵动了我的柔肠,我说了无数激动的话,为我可怜的情人辩护,甚至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他只好叫人把我带回牢房去。

“爱情啊!爱情!”这位严肃的法官看着我走出门,感叹道:“难道永远不能和理智共存吗?”

我正忧郁地整理自己的思路,思考着刚才和警察总监大人的谈话,这时,我听到门开了,进来的竟是我的父亲。

我原本以为他会几天后才到的,所以尽管我已为这次见面做了心理准备,见到他,仍让我惊讶不已,恨不得脚下有个地洞可以钻进去。我羞愧难当地走过去和他拥抱,他坐了下来,我们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因为我还低垂着眼睛、光着头呆站在那儿,他就严肃地对我说:“请坐,先生!请坐!多亏了你放荡和诈骗的恶行,我才找到了你呆的地方。想不到你这样的行径也有好处,你是别想隐姓埋名地藏起来。走这条路,你定会扬名立万的。我想,这条路的终点也一定是沙滩广场,到那时,你就真的可以被光荣地展示在那儿,受万众瞩目了!”

我无言以对。

他继续说道:“我是个多么不幸的父亲啊!我那样疼爱我的儿子,煞费苦心想把他培养成一个正直的人,最后,他却成了个丢人的骗子。如果是不幸的命运,我还可以自我安慰说,时光会消磨一切,忧愁也会慢慢淡去。但是,有什么可以弥补一个丧尽天良的不肖子造成的伤害呢,更何况这伤害正日益加重?你什么都不说吗?混蛋!”

他又说:“瞧你装得多谦卑,多温和!别人不把你当成是家族中最正直的人才怪!”

虽然我必须承认,我是罪有应得的;但我仍觉得他的话太过份了,而且我想他也正等着我的解释,于是直率地说:“我向您保证,先生!我此刻在您面前的谦卑,绝不是装出来的。这是一个出身高贵的儿子的正常反应,因为他尊敬他的父亲,尤其当他父亲愤怒时。我也不想装作家族中最严谨的人。我承认自己该骂,但是,我恳求您发发慈悲,不要把我看成是最卑鄙无耻的人,我不该受到这么难听的责骂。是爱情!您知道,是爱情让我犯了这么多错。致命的激情啊!唉!难道您不曾体验过它的魅力吗!我是您的儿子,我们有着相同的血脉,难道您的鲜血不曾为爱情沸腾过吗?爱情使我变得过于纤细,过于多愁善感、也过于忠实了,也许,还过于殷勤地满足一个迷人的情人,这才是我的错。您觉得这丢人吗?得了吧!亲爱的父亲。”

我继续温和地说:“可怜一下一直尊敬您、爱戴您的儿子吧!他并不像您想的那样,没了荣誉感也忘了自己的责任。他比您所想到的要更值得同情。”我说完这些话时已泪流满面。

父亲的心实在是大自然的杰作,它一方面教导子女,另一方面又要包容子女的过错。我的父亲是个有智慧、高品味的人,深深地被我的坦白所感动,甚至无法隐瞒他的这一变化。

“过来吧!我可怜的骑士,”他对我说,“过来拥抱我,你真让我同情。”

我拥抱了他。他是紧紧地搂着我,我完全想像得出他当时的心情。

“肥是,”他继续说,“该如何让你离开这儿呢?别隐瞒,把你的事都告诉我吧!”

毕竟,同社会上某些年轻人相比,我的行为还不致于让我名声扫地;而且,在我们这个时代,有个情妇也算不得下流,更不用说在赌博上耍花招骗钱了,那更没什么大不了,所以我一五一十地向父亲汇报了自己过去的生活。承认每个错误时,我都会引用几个著名的例子,好让自己不必太难为情。

我对他说:“我没结婚就与我的情人生活在一起了;但是全巴黎人有目共睹:xx公爵有两个情妇;德x先生十年来一直与一个情妇在一起,他对她可比对自己的太太忠实多了;法国上流社会三分之二的人,都以有情妇为荣。是的,我是在赌博时用了欺诈的手法;但xx候爵和xx伯爵除此之外也没别的收人啊,xx大公和。x公爵,也都是这类帮派的首脑。”至于诈骗g…m…父子钱财之事,我本来也可以举出例子,证明自己不是绝无仅有的,但我尚有荣誉感,不愿再用这些例子来羞辱自己,所以恳求父亲原谅我的软弱,那是复仇和爱情的双重烈火把我烧得不能自持的结果。

父亲问我,是否能告诉他什么方法可以让我尽快获释,又能避免事态的扩大。我说警察总监大人不会刁难我。“如果有什么困难,”我对他说:“那也只会是g…m…父子在捣鬼;因此,我想您最好去拜访他们一下。”他答应了。

我不敢为曼侬求情,倒不是没胆量,而是担心这个建议可能激怒父亲,反而对曼侬和我都有害。直到现在我仍怀疑,是否是这种担心,阻止我去试探父亲的想法,也就无法让他对我那可怜的情人产生好感,从而导致了我今生最大的不幸。也许当时,我应再一次激起他的同情。我本该提醒他,让他不要太轻信老g…m…的话。我怎么知道呢?也许我所有的努力都无法阻止厄运的来临;但至少,这样我就只需谴责厄运和凶残的敌人了,是它们造成了我所有的不幸。

父亲离开我后,就去拜访了德g…m…大人。他正和他儿子在一起,因为那几个禁卫军早已如约放了小g…m…。

我一直无法确知他们谈话的具体内容,但从它所造成的致命后果,可以轻易地推测出来。他们一起去了警察总监大人家,我是说两位父亲,他们求他批准两件事:其一是立即释放我;而另一件就是将曼侬终身监禁,或是把她送到美洲去。那时,已开始把大量的流氓、无赖遣往密西西比。警察总监大人答应他们尽快把曼侬押送上船运走。

随后,德g…m…大人和我父亲一起前来通知我获释的消息。德g…m…大人还很客气地赞扬了我的过去,并祝贺我有这样一位好父亲,劝我今后要遵从父亲的教诲,以他为榜样。父亲则吩咐我为过去对他家人造成的所谓的伤害道歉,还要感谢老g…m…为我的获释所作的努力。我们并未谈及曼侬就一同离开了。当时,我甚至没敢当着他们的面,向狱卒询问她的情况。唉!我再叮嘱也是毫无用处啊!因为那残忍的命令与释放我的命令是同时下达的。一小时后,这不幸的女孩儿就被带到了收容所,与其他一些被判有相同罪行的女子关在一起。

父亲强迫我随他去了他的住所。当我终于找到个机会躲开他的视线赶到夏特菜时,已差不多晚上六点了。我当时只是想给曼侬送点儿吃的,再请门卫多照应她。因为当时,我并不指望狱方会允许我探望她,而且我还没有时间考虑该怎么解救她。

我要求见门卫,他很欣赏我的温文尔雅和慷慨大方,所以他愿意为我效劳。他同我谈起了曼侬的不幸遭遇,他为这件事会让我肝肠寸断感到难过。我不明就理,谈了半天,还是不甚了了。终于,他意识到需要向我解释一下,于是把她的消息告诉了我,就是那个刚才我厌恶说出口的命令。

就算是最严重的中风,也不会引起那么突然、可怕的后果,我的心绞痛得让我登时昏倒在地,立时失去了知觉。我还以为自己再也活转不过来了,以致于我苏醒时仍有类似的想法,我环视着整个房间,又看看自己,想确定自己是否还不幸地活着。对我来说,在最绝望、最沮丧的时刻,如果只想顺其自然地摆脱痛苦的话,没有什么比死更美好了。当时,甚至连宗教也无法让我相信,死后还有什么残酷的折磨比这更叫人难以承受。

但是,爱情创造了奇迹,它使我很快恢复体力,也感谢上天让我恢复了理智。我死了,解脱的只是我自己而已;曼侬还需要我活着去帮她、救她,为她报仇呢!我发誓不惜一切代价,要努力做到。

那门卫像好朋友一样照顾我,让我非常感激。我对他说:“唉!你也为我的痛苦而动容?所有的人都抛弃了我,甚至我的父亲,首当其冲是我最残忍的迫害者。没人同情我,只有你!在这最野蛮、最艰难的时刻,同情我这个世上最不幸的人。”

他劝我,稍微从混乱中平静些,再出去。

“随我去吧!别管我啦!”我边走边说,“你很快就会再见到我的,肯定比你想的要快,给我准备你们这儿最黑暗的牢房吧!我会做一些配得上呆这儿的事的。”因为,当时我脑子里所能想到的,就是杀了g…m…父子和警察总监,而后纠集一帮人,以武力捣毁收容所。在这个我自认为合情合理的复仇计划之中,我甚至连父亲都算在内,因为门房并没向我隐瞒,他和老g…m…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

但当我走在街上,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后,顿时清醒了许多,冷静下来,愤怒也被理智的思考所代替。杀死仇人,对曼侬毫无帮助,反而会置我于无法救她的地步。何况,我必须采取卑鄙的暗杀吗?就没有其它办法报仇了吗?

我光聚精汇神地想该怎么救出曼侬,把这件重要的事办完后,再处理其他。可我已几乎身无分文了,而钱又是必不可少的,我必须先解决这个问题。想来想去,也只有三个人能够指望:德t…公子、我父亲和策贝尔日。但是,从后两个人那儿好像得不到什么,而再去打扰德t…公子有实在让我感到羞耻。但人在绝望时,也就无所顾及了。

我立即赶到圣·絮尔皮斯神学院,也不理会是否会被人认出来。我差人叫来蒂贝尔日,从他所说的话中,我得知他还木知道我最近的遭遇,这使我改变了原本要激起他同情的想法。我同他泛泛地谈起了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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