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希金作品选》

黑桃皇后

作者:普希金

黑桃皇后,包藏祸心。

《最新卜卦全书》一

刮风下雨的天气,

他们经常

聚集在一起。

——老天爷开恩!——

开盘赌几局纸牌的游戏。

下注五十卢布,

捞回一百卢布而已!

赢了钱,满心欢喜,

粉笔一挥,

记上一笔。

如此这般,

刮风下雨的天气,

他们埋头苦干

那桩正经的玩意。

一次,在近卫军骑兵军官纳鲁莫夫家里赌牌。隆冬的漫漫长夜不知不觉之间过去了。早上五点钟大伙儿坐下来吃晚饭。那几个赢了钱的角色,胃口大开;其余的,心灰意懒,瞅着面前的空盘子痴呆地坐着。但香槟酒端上来了,又开始谈笑风生,大家都参与谈话。

“你怎么样,苏林?”主人问。

“输了,输惯了。应该承认,我手气太坏:我赌得稳重冷静,从来不孤注一掷,听它什么情况都不会晕头转向,但我总还是输!”

“你一次也不曾鬼迷心窍吗?一次也没押过“单打一”①吗?……你的钢铁意志实在令我惊讶!”

①原文为赌博用语,指连连赢钱的同一张牌。

“请看看格尔曼如何!”一个客人说,指指一个年轻的工程兵军官,“他出娘胎还没有拿过纸牌,从来没有摸牌下注,可是,他却跟咱们一道坐到早晨五点钟,眼睁睁看着咱们赌钱。”

“赌博非常吸引我,”格尔曼回答,“但是我不能牺牲衣食以图捞回更多的钱。”

“格尔曼是个德国佬。他算盘敲得很精,就这么回事!”托姆斯基说,“不过,还有一个人我倒很不理解,那就是我奶奶,伯爵夫人安娜·费多托夫娜。”

“怎么?是怎么一回事?”客人们都叫道。

“我真不懂,”托姆斯基又说,“我奶奶干吗洗手不干了?”

“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纳鲁莫夫说,“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怎么会赌博呢?”

“这么说,您一点也没听说过她的事?”

“没有,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呵!那我就告诉您吧!

“要知道,我奶奶六十年以前去了巴黎,在那儿红得发紫。许多人追逐她,为的是见见‘莫斯科的维纳斯’①。黎塞留围着她团团转,而我奶奶深信,由于她对他冷若冰霜,他差点儿开枪自杀。

“那时的女士们都赌法老②。有一次,在宫廷里她凭信用没付现金输给了奥尔良大公许多钱。回到家,奶奶揭下面纱,卸下箍骨裙,向我爷爷宣布,她输了钱,命令他如数付款。

“我记得,我爷爷是我奶奶家的总管的后人。他怕她怕得要命。可是,一听到她输掉了可怕的数目,他一反常态,拿过账本指给她看,半年光景他们已经花掉了五十万。他说。在巴黎,他们可没有莫斯科近郊或萨拉托夫省那些田庄,他要她干脆拒绝支付。奶奶刮了他一记耳光,然后一个人去睡觉,用这个办法表示不再爱他了。

①原文为法文。

②一种纸牌赌博。

“第二天她吩咐把丈夫叫来,希望家庭内部的惩罚会对他起些作用。但是,他决不屈服。平生第一遭她落到了必须跟他讨价还价和进行解释的地步;她苦口婆心开导他,低声下气向他证明,债务有别,欠王子的债跟欠马车老板的债二者大不相同。白费劲!爷爷大发雷霆。不!还要厉害哩!奶奶一筹莫展。

“她跟一个极其出色的人物很要好。你们总该听说过圣·热尔蒙①伯爵吧!关于他的奇闻逸事说得可多了。他把自己打扮成永恒的犹太人、长寿葯水和点金石的发明家以及诸如此类的角色。人们讥笑他是个江湖术士,而卡扎诺瓦②在自己的笔记里说他是个间谍。此外圣·热尔蒙虽则神秘莫测,外表却令人肃然起敬,与人交往倒是和蔼可亲。奶奶一直发狂地偏爱他,如果别人谈论他不够尊敬,那她就会生气。奶奶知道,圣·热尔蒙可以为她偿付那一大笔赌债。她决定求他,写了一张纸条请他立刻到她那里去。

①圣·热尔蒙——十八世纪法国炼丹术士和冒险家。

②卡扎诺瓦(1725——1798),著名的意大利冒险家,写过不少有趣的回忆录。

“那老怪物当即去了,发现她非常痛苦。她用最刻毒的语言描绘了丈夫的蛮不讲理,最后她说,她的全部希望都得仰仗他的友谊和好意了。

“圣·热尔蒙想了想。

‘我可以为您付清这个数目,’他说,‘但我知道,在您没有还清我的钱以前,您心里不会平静的,而我也不愿使您为新的债务又去奔波。我有另外一个办法:您可以赢回来。’‘不过,亲爱的伯爵!’我奶奶回答,‘我告诉您,我们一个子儿也没有了。’

‘不需要钱,’圣·热尔蒙说,‘请听我告诉您。’他便向她透露了一个秘诀。咱们中间任何一个人为了弄到那个秘诀真会心甘情愿献出……”

年轻的赌棍们竖起耳朵听,托姆斯基抽着烟斗不往下说了,终于还是说下去。

“当天晚上奶奶就去凡尔赛宫,在皇后那儿玩纸牌。①奥尔良大公做庄。奶奶稍稍表示歉意,因为她没有带来赌输的钱,因此她编了个小小的故事搪塞过去,接着便在他对面坐下来下注。她选出三张牌,一张接一张押下去。一连三张都赢了,奶奶完全赢了回来。”

①原文为法文。

“碰巧!”一个客人说。

“天方夜谭!”格尔曼说。

“说不定,那纸牌做了招儿?”第三个人接上碴。

“我不那样感。”托姆斯基郑重地回答。

“怎么?”纳乌莫夫说,“你有个好祖母,她会一连猜出三张牌,可你呢,为什么至今还没有学会她那一套通神术?”

“嘿!两码事啊!”托姆斯基回答,“她有四个儿子,其中包括我父亲。四个儿子都是不要命的赌棍,她没有向一个儿子泄露过她的秘密。这对他们,甚至对我,没有坏处,倒真有好处。我伯父伊凡·伊里奇伯爵当真告诉我一个故事。去世的恰普李茨基,就是那个输掉一百万,死的时候身无分文的人,年青的时候有一次他输了——我记得是输给佐林——大约三十万。他绝望了。我奶奶平日对年青人的胡闹一贯很严厉,这次不知怎么对恰普李茨基却发了慈悲。她告诉了他三张牌,要他一张接一张押下去,叫他发誓往后坚决洗手不干。恰普李茨基去找了赢家。他们坐下来就开赌。恰普李茨基第一张牌押了五万,赢了;又折了第二张、第三张,捞回本钱之后还有剩余……

可是,该睡觉了:已经六点只差一刻了。

确实,已经天亮了。年轻的赌徒们喝光自己杯子里的残酒就散了。二

“看起来,您倒更喜爱使女。”

“叫我有什么办法呢,太太?她们更加鲜嫩。”①

交际场中的闲谈

××老伯爵夫人坐在自己化妆室的大镜前。三名丫鬟围着她。一个端着胭脂盒,一个拿着发针匣,第三个捧着一顶飘着火红绸带的高帽子。伯爵夫人对自己早已凋残的姿容本无可润色的了,但是,那风华正茂之时养成的习惯还不忍割舍,她还死板照搬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老摩登,因而化妆要花很长的时间,要细细考究,跟六十年前一模一样。窗前绣花架旁,坐着一位小姐,那是她的养女。

“您好哇!奶奶,”一个年轻军官走进来说,“您好!丽莎!②奶奶,我来求您一件事。”

①原文为法文。

②原文为法文。

“什么事,保尔?”

“请允许把我的一个朋友介绍给您,礼拜五的舞会上我带他来见您。”

“好!把他直接带到舞会上去,那时介绍给我吧!你昨晚去过××那里吗?”

“怎么没去!非常痛快。跳舞跳到早上五点。叶列茨卡娅多么漂亮啊!”

“唉!我的好人,她有什么好看的?她奶奶伯爵夫大达丽亚·彼得洛夫娜是她这个样子吗?……不过,说起来,她也该够老了呀!我是说伯爵夫人达丽亚·彼得洛夫娜。”

“说什么老了?”托姆斯基漫不经心地说,“她已经死了七年啦!”

窗前那位小姐抬起头,向年青人暗暗示意。他自知失言了,因为对于老伯爵夫人必须讳言她同庚女友之死,所以他只得咬咬嘴chún。但是,伯爵夫人听了这个对于她还是新鲜的消息,倒也无动于衷。

“她死了吗?”她说,“我可还不知道哩!想当年,我跟她一道进宫去,一同册封御前女史,而女皇陛下……”

于是,伯爵夫人第一百次向孙儿讲述她那个宫廷掌故。

“好了!保尔,”她后来说,“来!扶我站起来。丽莎!我的鼻烟壶哪里去了?”

于是,伯爵夫人由丫鬟们拥簇着隐没到帷幔后面去了,在那厢完成其化妆的最后一道工序。托姆斯基跟那位小姐留在外面。

“您想介绍谁呢?”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低声问道。

“纳鲁莫夫。您认识他吗?”

“不!他是军人还是文官?”

“军人。”

“是个工程兵吗?”

“不!是个骑兵。可您为什么以为他是工程兵呢?”

小姐笑了笑,没有回答。

“保尔!”伯爵夫人在帷幔那边叫道,“找一本什么新的小说给我看看,不过,请你别找当代的。”

“怎么样的呢,奶奶?”

“就是说,小说里头的主角不弑父母,没有落水淹死的人。

我最怕落沙鬼!”

“那样的小说如今可没有呀!您要不要俄国小说?”

“难道如今有了俄国小说吗?拿来,我的孩子,请你拿来看看!”

“再见了,奶奶!我有急事……再见!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为什么您以为纳鲁莫夫是个工程兵呢?”

托姆斯基走出了化妆室。

剩下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一个人了。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瞧瞧窗外,街对过屋角后立刻显现出一个年轻军官。她脸蛋飞红,再动手干活,脑袋低垂,俯伏在绣布上。这时,伯爵夫人彻底打扮完毕,走了进来。

“丽莎!”她说,“吩咐套车,咱们得去兜兜风了。”

丽莎从刺绣架旁站起来,收起自己的活计。

“你怎么啦?小娘子!你聋了吗?”伯爵夫人喊叫道。“快点去吩咐套车。”

“马上就去!”小姐低声说,拔腿就往前厅里跑去。

一个仆人进来,受公爵巴维尔·亚历山大洛维奇之命呈交伯爵夫人一本书。

“好,谢谢!”伯爵夫人说,“丽莎!丽莎!跑到哪儿去了?”

“我在穿衣。”

“别急,小娘子!坐这儿。打开第一卷,读给我听……”

小姐拿起书,读了几行。

“声音大点!”伯爵夫人说,“你怎么啦?我的小娘子!怎么,嗓子睡哑了?……等一等,把凳子移过来,近一点……得了!”

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读了两页。伯爵夫人打了个呵欠。

“丢掉这本书,”她说,“真是胡扯淡!把它还给巴维尔公爵,向他表示感谢……马车怎么样了?”

“马车准备好了,”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向窗外望了一眼,回答说。

“你怎么还没穿好衣裳?”伯爵夫人说,“老是要等你!这真使人受不了,小娘子!”

丽莎又跑回自己房间。还没过两分钟,老太太又使劲摇铃。三个丫鬟同时从一道门跑进来,而一名男仆从另一张门跑进来。

“叫你们,干吗不答应?”伯爵夫人对他们说,“快告诉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说我在等她。”

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穿一件睡衣、戴顶帽子赶进房间。

“你到底来了,小娘子!”伯爵夫人说,“看你这一身打扮!干吗这样?……勾引谁呢?……可外面又是怎样的天气?——好象刮风了。”

“根本没刮风,夫人!天气很好。”男仆回答。

“你们老是信口雌黄!打开通风小窗。有风,就是有风!吹得好冷!卸下马车!丽莎,我们不去兜风了,不必穿衣打扮了。”

“这就是我的生活!”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心里想。

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确实是个最不幸的生灵。但丁说过,别人的面包是苦的,别人屋檐下的台阶是难以攀登的,又有谁能知道显赫的老太婆的贫穷的养女寄人篱下的生活的酸辛呢?××伯爵夫人,当然,心肠并不狠,但是,她脾气又怪又坏,正如社交界娇生惯养的女人那样;又吝啬又冷酷,心目中只有她自己,毫不体恤别人,正如只知缅怀往昔而对现在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老朽那样。她参与上流社会一切礼尚往来,舞会一概到场,在那儿枯坐一角,老脸皮上胭脂涂得通红,一身老派摩登打扮,好一似舞厅内一个丑陋不堪而又必不可少的装饰品一般。进来的宾客,仿佛完成一个法定的程序,一律走到她面前,毕恭毕敬地一鞠躬,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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