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臣家的人们》

第十三节

作者:司马辽太郎

黑百合花一朵

那是天正十五年(1587)的盛夏,侍女把写有上述文字的一张礼品清单呈到宁宁面前。送礼人在来信中写道:

不日之内,臣将给阁下奉上此花。

宁宁心里想道:“是真的吗?”

她起初无法相信礼单上所写的是真的。百合花而居然是黑的,仅此一点就令人感到事情过于玄乎了。

“怕是谁弄错了吧!”

宁宁不仅心里想,也对侍女这样说了。她也和丈夫秀吉一样,不承认世上有稀奇古怪的事。

宁宁,也写作祢祢。在她成了贵族之后也写作宁子。当时的贵族女子,名字中都有一个“子”字,例如建礼门院德子等。按照那个时代的惯例,关白的正室夫人称为北政所,为此,当她的丈夫秀吉升任关白的时候,世人便称呼她作北政所。那时,宫中的来往书信公文,则写作“丰臣吉子”。

关于吉子两字的读音,看来连她自己也没有什么定见,大概不过是因为“吉”字含有福星高照,可庆可贺之意,才选用了它吧。反正宁宁不管用什么文字来作名字,对于她的高贵的身份,丝毫也没有什么影响的。她不仅是“从一位”这个当时妇女所能达到的最高官位的保持者,而且也是丰臣家的家庭、后宫,以及侍女们的总指挥。

呈献礼品清单的是佐佐成政。

成政,原来是丰臣家的政敌。此人是自小在织田家长大的老家人。信长看重他武艺高强,作战勇敢,性格刚直,不断地提拔他,没多年工夫,他便升任为一员独当一面的将领了。信长进入晚年后,成政被分配到北陆探题的柴田胜家的麾下,身居主宰越中一国的要职。信长死后,当北陆的柴田胜家与秀吉逐鹿中原的时候,成政当然参加胜家一方,抵抗秀吉。他这样作,并不单单是由于政治上的所属,而且也是因为他讨厌秀吉。在织田家旧日的将领中,象成政这样强烈地憎恶秀吉的人,实在不多。

秀吉将北陆柴田胜家的反抗镇压下去之后,便领兵进入越中,降伏了成政。出人意料的是,秀吉竟饶了那么憎恶他的人一条命。世人对于秀吉的这种宽宏大量,甚感意外。而比谁都要感到意外的,不用说是成政自己。

“不知为什么,我的一条命会得救啊!”

对于象成政那么思想单纯、脾气刚烈的人来说,这样的疑问很可能是一个终生难解的迷了。秀吉当时所考虑的,主要不是什么成政个人的问题,而是如何平定天下的事。“秀吉胸怀宽大,连成政都没有杀。”如果这样的名声在天下传布开去,那么,听到这一消息的各国尚在抵抗的人,将会络绎不绝地自动打开城池,把弓箭扔在地上来投顺他的吧。秀吉希望产生这样的效果。为了扩大影响,他把越中一个郡封赠给了成政。仅仅这一点,就已经使世人瞠目结舌了。何况紧接着在征服九州之后,秀吉又把肥后五十余万石封地赐给了成政。肥后这地方被公认为日本土地最肥沃、物产最富饶的领地。

“为什么会蒙受如此优厚的待遇呢?”

成政苦思冥想,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使自己满意的答案:那是因为有宁宁。在归顺秀吉之后,有一段时期,成政曾在秀吉身边服侍过,陪他聊天。这时候,他也曾拜谒过宁宁,并给宁宁赠送过礼物。

成政心里盘算着:“可不能怠慢了这个女的。”

正因为他是一个曾经吃过败仗的人,因而可以说,在这方面,他比别人更为敏感。若论在丰臣家对人事最有发言权的人物,那可绝不是谋臣黑田如水,以及从创业时期起就一直辅佐秀吉的先锋大将蜂须贺正胜等人,而是这位北政所宁宁,这一点,成政也是一清二楚的。

也有人说,加藤清正和福岛正则这两位将领,是宁宁一手栽培的。在长滨城的时候,他们还只是个小小勤务兵,宁宁看出他们颇有才干,老早就推荐给秀吉了。成政还听到过其他许多类似的故事。她这种知人善任的才能,也深得秀吉的信赖。秀吉一贯很器重她,对她的意见,从不等闲视之。如果追溯到秀吉还在使用藤吉郎这个名字时的往事,甚至可以说,丰臣家是秀吉和她联合经营起来的。

宁宁不仅性格开朗,而且不摆架子,丝毫也没有专权弄势、作威作福之处。她唯一的癖好是喜欢评论丰臣家的各种人物,好对人事安排发表意见。这种癖好,就是在她被称为北政所之后,仍和草创时代一样,没有改变。而且,她对人物的品评,很少私心,又切中要害。在这方面,秀吉也很器重她,遇事常常和她商量。自然而然地,在她周围聚集了一批武将们,他们对位高势盛而又亲切随和的她十分仰慕。也许可以说,上面提到的加藤清正和福岛正则,以及宁宁的养父母家的浅野长政及其儿子浅野幸长,乃是这一武将集团中最早的成员了。

佐佐成政觉得他自己的近乎奇迹般的荣升,抑或是由于北政所为他美言了几句之故;对丰臣家来说,这倒是很自然的事。

“她为什么喜欢我这样的人呢?”

这原因,尽管模糊模糊,不甚分明,但成政也是略有所悟的。宁宁对男子的评价标准,有明显的特点。她对于驰骋沙场的武将们要求宽,而对那些善长于宫廷社交的人物要求严。她喜欢男子的粗犷的性格和耿直的品质。即便由于他们的粗疏而招致失败,她也毋宁是倾向于把这种失败看成是他们的美德。曾经有过这么一件事,有一次,秀吉想要撤除两三名武士的职责,理由是认为他们粗疏、鲁莽。但是当宁宁听到这件事后,便在秀吉面前一再为他们说情,终于救了他们。以至于聚在她身边的武将们不久便给世人以这样一种印象:他们都是些能武不能文的人物。之所以这样,究其根源,恐怕也是和她这种性格爱好不无关系的吧。

想到此,成政似乎明白了北政所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的男子怀有好感的原因。加之,成政与宁宁、秀吉同是尾张人,对于生在尾张的宁宁来说,在这方面,也是多少有些偏爱的。她对丰臣家的为数众多的近江人,常常态度冷淡;而对跟自己同乡的尾张人,则格外亲热。佐佐成政是尾张西春日井郡比良村人,看来仅凭这一条,就使宁宁产生了一种他并非外人的感情。

成政想道:“对她的此种好意,得设法回礼啊!”

在这种情况下,如能加强与这位喜欢参与人事的北政所的联系,那么对于成政这样一个封地在远离京城的边远地区的大名来说,乃是最重要不过的事情了。

然而,该送什么礼物好呢,此事却叫成政颇伤脑筋。宁宁原是个物慾淡薄的人,加之处在如今这样的贵妇人地位,即使送她任何贵重的礼物,恐怕也不会使她特别欣喜的吧。成政苦思冥想,斟酌再三,终于想起了早先自己在那里当过诸侯的越中国的名山--立山上开着一种黑百合花。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为奇特的花了。即便在越中这个地方,知道有这种黑百合花的,也是凤毛麟角,为数甚少。只有家住黑部溪谷的猎户和崇拜立山上的神仙而在深山里修仙的行者当中,有少数人看到过这种花。成政一想到要馈赠黑百合花,便立即派人飞马驰往越中国,拜托曾作过自己部下的当地武士设法采集。尽管这是一种世上少见的奇花,不过既然托了当地的樵夫和猎户,也就不难到手了。没过多久,便采得了数株,将其栽入盛着泥土的木桶中,差人日夜兼程送往大坂。这花生于高寒山巅,不耐暑热,运送时,费了很大的周折。

当黑百合花送到大坂公馆的时候,成政立刻从中取出一枝,插在一个绘有精致的镶金花卉的漆盒,送到了担任北政所秘书职务的老尼姑孝藏主跟前。孝藏主早就在翘首盼望这花的到来,这时便毫不耽搁地拿进北政所的居室,把它放在壁龛里。

“这就是……”

这就是那份礼单上写的黑百合花呀!北政所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久久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伸长了脖颈看着这奇花出神。这花,与其说是黑色,严格地说是呈暗紫色。然而比起原先想象中的漆黑的花瓣来,在透过窗纸的光线的映照下,这自然的黑色反而更加显得庄重和典雅。过了一会儿,北政所便不断地扭动她那胖胖的身体,开始表达她的喜悦之情了。

她大声说:“这个陆奥侍从老爷,可真能体贴人啊!”

那时候,成政曾蒙秀吉赐姓羽柴,担任陆奥守,官居侍从。为此,世人通称他为“羽柴陆奥侍从”。“真是难能可贵呀!武士理当都应这样啊!”北政所声音哽噎地动情地说。北政所出生在织田家的一个下级武士家庭,刚毅之中又带有这种柔情的武士,可以说是符合她的美学观点的典型的武士形象。而秀吉所宠用的石田三成等等近江出身的官吏们如何呢?他们有成政这样的高尚情怀吗?北政所不禁暗暗地把他们作了比较,并越发看重这位成政了。

北政所说:“真不愧是个连对部下苛刻的右大臣织田老爷都十分中意的人物!”

从遥远的越中国,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备受辛苦,就为的是把这一枝黑百合花送到北政所面前,如此的用心,真叫人钦佩啊。在这无止境的豪华、奢侈的世俗之中,成政以一朵黑百合花表达了一种清寂而典雅的境界,而这不正是茶道所要求的理想境界吗?尽管他平素常说:“敝人对于茶道一窍不通。”

“我想,世上还没有人知道有这种黑百合花吧。”

她想,应该把这花朵展出一下。她命令手下人开始作准备,以便为这枝黑百合花举行一次茶会。 她是茶会的主人, 而茶会的实际事务,则请大坂堺地方店号叫[贝鸟]的老板的年轻的妻子担当。这家[贝鸟]屋老板的妻子,就是千利休(茶道千家流的创始人)的女儿阿银,担任着北政所以及丰臣家其他妇女们的茶道师父。

这次茶会获得成功,取得了好评。应邀出席茶会的宾客,净是丰臣家后宫中的贵妇人,不用说,没有一个男子参加。妇人们都对这开在高山雪岭上的神话般的花朵,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并异口同声地感谢说:“真是开了眼界啊!”

后世的人对这次茶会添枝加叶,编造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淀姬登场。说是淀姬应邀以客人身份参加了茶会,然而由于她对黑百合花的事早已有所风闻,便不由地心生一计,自己也派人飞马赶往越中国,命人采集黑百合花。佐佐成政离开之后,越中国没有再派大名,而是成了丰臣家的直辖领地。这直辖领地的统治权掌握在大坂的奉行们手里。这些奉行们正是石田三成、长束正家等人,他们都是些以淀姬为后台的近江地方出身的文官。为此,在这件事上,一切都对她很有利。

当托人采集的黑百合花尚未送到大坂之前,淀姬应邀参加了北政所举行的茶会。其他客人面对这一枝黑百合花,犹如发现了一个神奇的世界似的,都显示出惊叹不已的神色,而唯独这位淀姬是个例外。只见她平静地看了一眼这朵花之后,只是轻描谈写地说了两句恭维话。她这种冷漠的态度,叫北政所甚是纳闷。令人觉得,此人要么生来就对事物感觉迟钝,要么她早已见过这黑百合花,因而并不觉得新奇,两者必居其一。

从那以后过了三天,事情的真相大白了。那一天,淀姬在她所住的公馆二之丸的长廊里,举行了摘花佛事,北政所也成了座上客。北政所带着孝藏主前往一看,只见三天前她那么以为了不起,甚至那般不惜兴师动众、劳命伤财地为之举行茶会展出的那种黑百合花,竟与败酱草等其他杂草一起,有的被塞在木桶里,有的被胡乱地插着。况且,不是什么一枝、二枝,而竟是二三十朵之多。

这情景犹如在向人们说:“黑百合之类,并不是什么奇花!”

它仿佛在嘲笑北政所的愚昧无知似的。谁能受得了这等奇耻大辱呢。何况,她的耻辱已被公之于众了。事情已经关系到丰臣家的女掌权人的威望问题。北政所不仅憎恨淀姬,而且把这种憎恶一古脑儿都转嫁到了呈献黑百合花、从而让她蒙受了耻辱的佐佐成政身上。没过多久,她便策动秀吉,让他从成政手里,收回了肥后国这块新封的领地,并最后制造了让成政在摄津国的尼崎地方剖腹自杀的结局。

……

以上,便是后人为这次茶会添加的故事。

这故事,日后颇为世人所相信。然而这却很难说是事实。因为成政被没收了领地是在天正十五年(1587),那时淀姬刚刚成为秀吉的侧室,理所当然的,她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势,能以如此周密、细致的谋划来对抗北政所。而且,佐佐成政的失足是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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