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兆》

第09节

作者:斯蒂芬·金

维克突然从黑暗中醒了过来,喉咙口急促的呼吸干得像盐。他的心在胸中略步地敲着,他完全失去方向感,甚至有一刻地感觉自己在坠落,他伸出手,抓住了床。

他把眼睛闭了一会儿,使劲调整着自己,不让自己散了架。

(你在——)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一个窗户,一张床前桌,一盏灯。

(马萨诸塞州,波士顿,里兹·卡尔顿旅馆。)

他松弛下来。找到了参考点,每一样东西啪地合上了,这让他怀疑自己刚才,即使只一瞬,怎么会这样迷失,这样几乎完全要散了架。那是一个奇怪的地方,他想,那个,恶梦。

恶梦!上帝,这梦太恶了。

他记不清自从青春期的那些上上下下折磨他的坠落梦以后,还有什么时候他做过这么糟的梦。他伸手去拿桌上的小旅行钟,用两只手一起抓住了它,把它拿到面前。一点四十。罗洛正在另一张床上轻轻地打着呼喀,他的眼睛已经在黑暗中调整过来,看见了他。他平躺在那儿,穿着一身可笑的睡衣,睡衣上画的是一些小小的黄色学院三角旗。

维克把腿转下床,轻轻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了起来。脸盆架上放着罗格的烟,他拿了一支。他需要它。他坐在马桶上抽了起来,把灰掸到水槽里。

一个让他焦虑的梦,多娜会这么说,老天知道他已经有这么多要焦虑的了。

然而昨晚他十点半就睡了,精神比上个星期要好一些。回到旅馆后,他和罗格在里兹·卡尔顿酒吧里呆了半个小时,他们大致讨论了一下道歉的方案,罗格从他的老式的钱包里,找到了彦西·哈灵顿家的电话号码。哈灵顿是演夏普谷制品教授的那个演员。

“走下一步之前我们先看看他愿不愿意。”罗格说,他拿起电话开始拨哈灵顿家,哈灵顿住在康涅狄克州的西港市。维克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束。如果硬要他猜,他会说哈灵顿可能会受到一点打击——活力谷事件和他能想到的对他形象的影响已经让他很悲惨了。

他们两个人得到的是惊喜。

哈灵顿立即同意了,他对现实很清楚,知道教授已经完了(“可怜的老家伙是一只过去的鹅,”哈灵顿阴沉地说)。但他说,这个最后的广告的作用,只是让公司从这一事件中脱出来,可以说,回到轨道上。

“胡扯。”挂了电话后,罗格咧着嘴说,“他想的只是有人鼓掌请他谢幕。没有多少广告演员有这样的机会。只要我们打电话给他,他就会自己买机票飞到波士顿来。”

所以维克上床的时候很高兴,几乎立即就睡着厂然后,是梦.梦中,他站在秦德在橱的门前,告诉泰德那)[什么都没有,一点都没有。尽管这样,我还是可以让你看一次。他说着打开了农橱门,他看见泰德的衣服和玩具设了,那里是一片森林——一老松树、云村和古硬木。

衣橱的地板上铺着一层芳香的松针和叶子的覆盖物。他拨开它,想看看地板是不是在下面。不在,他的脚踩进了森林肥沃的黑泥土里。

他走进衣橱,门在后面关上了。没什么,有足够的亮光。他找到了一条小路,顺着它向前走。突然,他意识到自己背后背着一个包,一个肩上还挎着一个水壶。他可以听见风神秘的声音飒飒地穿过杉木,还隐隐地有鸟的歌声。

七年以前,那时还没有伍尔克斯广告,在一次假期中,他们一起出去远足旅行,他们走在阿巴拉契亚小径上,那里的地形和他梦中的很像二他们只去了那儿一次,后来他们就只去海滨度假了。他、多娜和罗格都玩得很开心,但奥尔西亚·布瑞克斯通不喜欢远足,而且她回来就浑身发痒,大病了一场。

梦的第一部分相当愉快。

所有这些东西以它们自己奇怪的方式呆在泰德的衣橱里,真让人觉得非常奇妙。然后他到了一片他曾经看见过的开阔地……但梦已经开始破碎,清醒时回想这些梦,它们总是这样。

开阔地的另一侧有一面灰色的峭壁,有一千多英尺高,一直插进天空。在大约二十英尺高的地方有一个洞穴——不,还没有深到可以称之为洞穴。它更像,个壁龛,只是岩石中的一个凹陷处,正好底面是平的。

多娜和泰德正战战兢兢地缩在那儿,他们畏惧的是某种恶魔,它正试图爬上去,爬进去,抓住他们,吃掉他们。这就有点像“孔王”中的场景,大猩猩把费·瑞可能的救援者从独木桥上摇了下去,然后开始追捕那个孤零零的幸存者,但那个人逃进了洞,孔不大容易抓住他。

但他梦中的恶魔不是一个大猩猩。

它是一个……什么?龙?不,不像。不是一条龙,不是一只恐龙,也不是巨人。他想不出它是什么。

不管它是什么,它不太容易进去抓住多娜和泰德,所以它只能等在他们的避难所的外面,像一只猫以一种可怕的耐心在等一只老鼠。

他开始跑,但不管他跑得多快,他总是接近不了开阔地的另一边。他可以听见多娜尖叫着呼救,但当他大喊着回答时,他的声音似乎刚离开嘴两英尺就消逝了,最后泰德看见了他。

“它们不起作用!”泰德尖叫着,他绝望的声音让维克的心中充满恐惧,“爸爸,‘恶魔的话’不起作用!噢,爸爸,它们不起作用,它们从来不起作用!你撒谎,爸爸!你撒谎!”

他继续跑,但他脚下好像只是一健身房里的那种踏车。他看向峭壁的底部,他看见了成堆的白骨和毗牙咧嘴的骷髅头,有的骨头上还覆盖着绿色的苔藓。

这时他醒了过来。

那个恶魔究竟是什么?

他实在记不清了。

梦也已经像反拿着望远镜时的看到的景致。他把烟头扔进马桶里冲了。又打开水龙头,把水槽里的烟灰冲洗干净。

他小便,关灯,又上了床。

躺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电话,突然产生一种很不理智的冲动,他想给家里打电话。不理智?那是说轻了。现在是凌晨一点五十。他不只是会把她吵醒,他会把她吓得魂飞魄散。你不能实际地打断别人的梦,每个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当你的婚姻和事业同时处在即将脱轨的危险之中时,一点都不奇怪你的脑子会做一些动乱不安的游戏,不是吗?

不管怎样,只要听听她的声音,知道她没事——

他从电话那一侧转过头来,坚决地闭了眼睛。

早上给她打电话,也许这会让你感觉好些,就在早餐后给她打电话。

这种想法让他得以安心,很快,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或者即使做了,也没有在意识里留下什么印象。星期二的清晨来到的时候,他已经全然忘了开阔地上的野兽的梦。只是非常模糊地记得半夜起来过一次。

这一天,维克没有向家里打电话。

星期二早上五点整,沙绿蒂醒了过来,她也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弄不清了东西南北——黄色的墙纸而不是水墙,彩底绿印窗帘而不是白色印花棉布,一张窄单人床而不是中间已经凹陷下去的双人床.

然后她知道她在哪儿了——康涅狄克州,斯图拉特福特——她突然感到一阵高兴的期望。她可以一整天和妹妹聊天,回顾过去的时光,问问她过去几年一直在做些什么。霍莉还说起过请他们一起到布里奇波特逛逛商店。

她比平时早醒了一个半小时,还有两、三个小时这一家才会有动静。但在到第三天之前,一个人不可能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睡好觉——她妈妈曾这么说过,确实是这样。

她听了听周围,静寂中开始有了小小的响动,她看见清晨五点微弱的晨光,它落在半拉紧的窗帘上……黎明的晨光,总是这样白,这样清澄,这样美好。

她听见一块板咯吱地响了一下,一只冠兰鸦开始发它早上的脾气。

今天的第一列通勤火车,开向西港市、格林威治和纽约市。

地板又开始响了。

又是一声响。

这不是房子的沉降,是脚步声。

沙绿蒂在床上坐了起来,毯子和床单跟着她起来,它们汇集在她紫色睡衣的腰上。脚步声正慢慢地下楼。它是很轻的踩踏:光着脚或只穿着袜子。

是布莱特。你和人们在一起生活的时间长了,就会知道他们的脚步声。它是那种在~段若干年的时间内会发生的神秘的事情,就像一片叶子在岩石上留下的形状。

她把盖在身上的东西推开,爬起来,到了门口。她的房间对着楼上的厅,到门口的时候,她正看见布莱特的头顶在消失,他额前的卷发向上立着,然后也消失了。

她跟在他后面走。

沙绿带走到最上面一级台阶时,布莱特正从走廊里消失了,这个走廊贯穿整个房屋,从前门通向厨房。

她张开嘴要叫他……又闭上了嘴。她被这幢房屋吓着了,它沉睡着的,它不是她的。

他走路的方式里有些东西……他身体运动的姿态……但是,已经几年了,那是——

她光着脚很快,但也很轻地下了楼,跟在布莱特后面进了厨房。他只穿着件浅蓝色的短睡裤,睡裤白色的棉腰带拖在他的胯下。尽管才仲夏,他已经很明显地一身褐色了——他生来肤色就很深,像他父亲,很容易晒得皮肤黝黑。

她站在走廊上,看见他的侧影,同样美好、清晰的晨光漫沐着他的肢体。他正顺着火炉、橱台和水槽上的婉拒找着东西。她心中充满了惊奇和恐惧。他很美,她想,每一样我们美的,也都在他身上。这是一个她永远不会忘记的瞬间——她看见她的儿子只穿着短睡裤,有一刻她模糊地理解了他少年时代的神秘,这一刻是这么短,它转瞬即过去了。她的母亲的眼睛被他深深地迷住了,他肌肉苗条的曲线,他臀部的线条,他脚上清晰的脚掌。他看起来……几乎是完美的。

她能看得这样清楚,是因为布莱特没有醒。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他就出现过梦游,那是在他四到八岁之间,总共有二十几次,她终于担心得——吓得——去问了格雷斯汉医生,这事她没有告诉乔。她并不是害怕布莱特精神错乱了——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看得出他聪明、正常——她是担心他在那种奇怪的状态下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格雷斯汉医生告诉她,发生那种事的可能性很小,人们对梦游的各种滑稽的看法主要来自一些廉价、缺乏调查的电影。

“我们对梦游知之甚少。”他告诉她,“但是我们确实知道,它在孩子中比在成人中更常发生。意识和身体之间的相互作用不断在增长,不断在成熟,钱伯夫人和在这个领域内做过研究的其他许多人都相信,梦游可能是意识和身体之间短暂、不显著的不平衡造成的一种症状。”

“就像增长的痛苦?”她疑虑地问。

“很像。”格雷斯汉咧着嘴说,他在便笺簿上画了一个钟形的曲线,指示出布莱特的梦游会达到一个顶点,持续一段时间,然后会逐渐减少,最后会消失。

离开格雷斯汉的时候,她对他所说的布莱特不会走出窗户,或走到公路的中;司去的话将信将疑,但还是没有受到多少启蒙。一星期以后,她把布莱特带去了,那时他过完六岁生日刚一、两个月。格雷斯汉在对他的身体进行了全面检查后,宣布他一切正常。确实,格雷斯汉看来是对的。从沙绿蒂认为的最后一次梦游到现在已经有两年多了。

但最后一次的意思是,到今天以前。

布莱特把碗柜挨个打开,又挨个紧紧关上,他搜索着霍莉的烙盘,她的简——艾丽多功能灶上放着的东西,整齐叠着的擦碟巾,咖啡茶奶油瓶,不成套的迪普莱生玻璃器皿。他的眼睛大而无神,她能冷静地确信,那双眼中看到的只是另一个地方的另一些橱柜。

她感到那种古老、无助的恐惧,那种恐惧她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那是父母初次遇到孩子们幼年时的各种征兆和身体的离轨时感到的恐惧:出牙,种痘,这都让发高烧变得只是小事一桩,还有哮喘,耳道感染,甚至手脚毫无道理地突然出血。他在想什么?她想,他在哪儿?为什么这事发生在他安静了两年之后的现在?是不是因为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看起来并不是非常烦乱……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打开最后一个碗柜,取出一个粉红色的卤汁碟,放到橱台上。

他抬起一个并不存在的东西,哑剧般地向碟子上倒着什么。她手上突然起了鸡皮疙瘩,她已经知道他在哪儿,知道这个哑剧是在干什么了。这是他每天在家里做的事,他是在喂库乔。

她不自觉地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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