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兆》

第08节

作者:斯蒂芬·金

“我们能回家吗,妈妈?”泰德茫然地问。

“很快,宝贝。”

她看着点火开关上的钥匙圈上另外还有三把钥匙:家里的钥匙、车库的钥匙、和开品托后舱盖的钥匙。圈上还有一块皮,皮上印着一个蘑菇商标。这把钥匙圈是她四月.在布里奇顿的斯旺特森百货商店买的。当时她幸福的家庭主妇的梦幻已经破灭,她觉得自己生活在失落和惊恐中,但那时,她又哪里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怖?真正的恐怖,是你试图伸出手去摇拢孩子的窗玻璃时,一条疯狗向你的手背上流口水。

她伸出手去,触着了那个皮标签……又把手收回来。

事实是:她不敢试。

七点一刻了。

品托的影子已经拖到了车库门口,但天仍然亮着,她的丈夫和他的合伙人仍然在坎布里奇的镜眼工作室看着屏幕录像。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回答她嘟嘟按出的sos信号。在书里,应该已经有人来了,这是给女主人公想出这么一个聪明主意的回报。

但是还没有人来。

当然声音已经传到了山脚下那幢摇摇慾坠的房子里。也许汽车道(前院,她的思想自动纠正了她,这儿他们称它为前院)上两辆汽车的主人一起坐着第三辆汽车出去了。她真希望自己能看见那座房子,但她看不见,它在小山下坡的那一面。

最后她放弃发sos信号了。

她担心总按喇叭会耗尽品拓的电池,买车这么长时间来,他们一直没有换过电池。她坚信,只要发动机冷却到一定程度,品托仍会启动。它以前总是这样。

但是你不敢试,因为如果它不启动……那时怎么办?

她又一次把手伸向点火装置的时候,狗跌跌撞撞地回到她的视野中,它本来一直趴在车前面她看不见的地方。它现在慢慢地向谷仓走去;头低着,尾巴垂在后面。它摇晃地走着交叉步,就像个辞鬼,品托长时间的轰鸣已经让它快要痛苦地完蛋了。库乔头也不回地走进建筑物的阴影中,消失了。

她的手又从钥匙上缩了回来。

“妈咪?我们不走吗?”

“我想一想,宝贝。”她说。

她从左边的窗口向外望了望,跑上八步就可以到坎伯家的后门。

中学时,她曾经是学校女子田径队的跑步明星,直到现在她还在坚持慢跑。她能比狗先冲进门里,然后把门关起来,她肯定能做到这一点。

屋里应该有一部电话。只要给班那曼长官的办公室打一个电话,恐怖就会结束了。

另一方面,如果她又试着启动发动机,而它却不干活……但这就会让狗又发作起来。她对狂犬病几乎一无所知,但印象中她从某本书上读到过,得狂犬病的动物对声音有一种超自然的敏感,高音会让它们变得狂怒。

“妈咪?”

“嘘,泰德,嘘!”

跑上八步,好好想想。

即使库乔藏在车库里她看不见的某个地方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也能肯定——她在冲向后门的赛跑中能取胜。电话,当然,而且……像乔·坎伯这样的男人当然会有枪,可能有一整架的枪。把这该死的狗脑袋打得像谷制品或草海酱那样该有多痛快!

跑上八步。

当然,再仔细想想。

如果通向门廊的门锁了怎么办?冒险值得吗?

她分析着各种情况,心怦怦地跳着。如果一切顺利,情况是一个样,但如果门锁着怎么办?她可以比狗先跑到门口,但不是到门口再回到汽车。如果它跑出来,如果它又像原来那样向她扑过来,怎么办?泰德怎么办?如果泰德看见他的母亲被一条两百磅的疯狗蹂躏、抓、咬、撕开——

不,他们在这儿更安全。

再试一次发动机!

她把手伸向点火装置,她思想中有个声音在大喊,再等一会儿更安全!等发动机完全冷下来——

完全冷下来?他们已经在这里呆了三个多小时了。

她一把抓住钥匙拧动了它。发动机哐哐响了一次,两次,三次——咆哮了起来。

“噢,感谢上帝!”她叫了起来。

“妈咪?”泰德尖声问,“我们要走了吗?我们要走了吗?”

“我们要走了。”她冷冷地说着,调整变速器到反向。库乔从谷仓里冲了出来……然后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去你妈的,恶狗!”她耀武扬威地冲着它大喊。

她踩了一下油门。品托向后滚了大约两尺——停住了。

“不!”红色停止灯亮了,她尖叫起来。发动机停转时库乔又向前走了两步,它现在只是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头低着。看守着我,这念头又一次出现了。它的影子拖在身后,像从一张黑色均纹纸剪出的半身剪影那样清晰。

多娜摸索着找到点火开关,然后把它从开拧到启动。马达开始转动,这一次车却没有启动。她的耳朵里可以听见一种很粗的喘气声,她模糊地觉得喘气声是狗发出来的,但过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这声音是她自己发出来的。她拼命地摇着启动器,脸已经扭曲成很可怕的样子,她诅咒着,全然忘了还有泰德,嘴里说着自己都不知道的话。库乔始终只是站着,身侧拖着长长的影子,像披着一件超现实的葬礼礼服,看着她。

最后它在汽车道上趴了下来,好像已经判决了他们没有逃脱的机会。

她现在比它想强行闯入泰德的窗时更恨它了。

“妈咪……妈咪……妈咪!”

这声音只在很远的地方,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该死的狗娘养的小车。

它就要启动。她就要让它启动,她有纯粹的……精神……力量!

她不知道有多长时间,实际的时间,她弓着腰趴在方向盘上,头发在眼前披着,双手徒劳无益地摇着启动器。

她满耳听见的不是泰德的喊叫声——那声音已经逐渐降低,变成了呜咽声——而是发动机的声音。它哐哐地转五秒,缓了下来,又哐哐地转五秒,又缓了下来,好像每一次缓下来的时间都在延长。

她在浪费电池。

她停了下来。

她一点点地清醒过来,就像一个女入逐渐从晕厥中惊醒。她记得上大学时曾发过一次肠胃炎——她身体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像被升降机抬起,或顺着瀑布滑下来——一最后,她在一个宿舍厕所里晕了过去。

恢复知觉是这样一种感觉,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画师在给世界上色,先把它填满,然后又到过满。颜色向你尖叫着,每一样东西看起来都像是塑料的,都像是伪造的,就像商店橱窗里的陈列——春季销售开始或开业大吉。

泰德缩在一边,眼睛紧闭着,一只手的大拇指含在嘴里,另一只手压在裤子的后口袋上,“恶魔的话”就在里面,他的呼吸短而急。

“泰德。”她说,“宝口,不要担心。”

“妈咪,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只比沙哑的耳语好不了多少。

“没事,你也没事,至少我们现在很安全。这辆老车会走的,我们只要等等看。”

“你刚才对我快气疯了吧?”

她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拥着。她可以闻到他头上的汗味和一点约翰逊“不再流泪”香波的气味。

她想,那个瓶子大概正平稳地立在楼上卫生间化妆品橱柜的第二层架子上,她真想用手摸它!但这里有的只是它模糊的将要消失的香气。

“不,宝贝,不是对你。”她说,“永远不会对你。”

泰德紧紧抱着她的背:“它碰不到我们,是吗?”

“是的。”

“它没办法……没办法咬进来,是吗?”

“是的。”

“我恨它。”泰德沉思着说,“我真希望它死。”

“是的,我也是。”

她看向窗外,太阳就要落山了。

一种迷信的恐惧落进她的脑海。她记起儿时的捉迷藏游戏,每次当街上的阴影连起来,最后形成一片片紫色的连礁湖时,游戏就结束了。那种神秘的回忆飘过童年的郊外小街,像一种护身符,又那么遥远,她听见孩子们的尖叫声,晚饭已经好了,门就要把黑暗紧紧地关在外面:

“一切——一切——自由!一切——一切——自由!”

狗正看着她,它疯了,她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它疯狂、没有感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不,这只是你的想象,它只是一条狗,一条病狗。就算你没有从狗的眼睛里看到某些实际上也并不存在的东西,这世上的事情就已经很糟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几分钟以后她告诉自己,库乔的眼睛只不过像墙上挂着的肖像里的眼睛,你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

但这条狗在看她。而且……而且它的眼神里有种东西很熟悉。

不,她告诉自己,试图排开这念头,但已经太迟了。

你以前看见过它,不是吗?泰德第一次做坏梦后的那个早上,那个早上毯子和被单被放回椅子上,他的玩具熊垒在顶上,你打开衣锅门的片刻,看见的只是一个弯腰驼背的形体和一双红色的眼睛,那个东西随时准备扑上来,它就是它,它就是库乔。泰德一直是对的,只是恶魔不是在他的衣橱里……它在这里。它——

(停下来。)

在这里,只是在等着。

(你停下来多娜!)

她盯着狗,想象她能听见它的思想。简单的思想,一模一样的简单模式,尽管它的疾病和狂乱的幻觉在沸腾,那种思想只不过是在一遍一遍地重复。

杀死这个女人,杀死这个男孩,杀死这个女人,杀死——

停下来,她粗暴地命令自己。它没有思想,它不是孩子衣橱里出来的恶巫。它只是一条病狗,那就是全部。下一次你还会相信那条狗是上帝派下来惩罚犯了——

库乔突然站了起来——几乎就像是她刚对它下了命令——又消失在谷仓里。

(就像我下了命令?)

她发出一声颤抖的、半歇斯底里的笑声。

泰德的头抬了起来:“妈咪?”

“没什么,宝贝。”

她看着谷仓黑暗的门口,又看向住宅的后门。锁着?没有锁着?锁着?没有锁着?她的思想中有一块硬币飞向了空中,不断翻滚着,又有一把手枪的装弹鼓轮在旋转,五个眼空的,一个眼里装一颗子弹。锁着?没有锁着?

太阳下山了,白天最后的余晖化作西方地平线上的一道白线。

它看起来还没有公路中间的白线粗,而这一道白线也会很快消失。蟋蟀在汽车道右边的高草里唱着歌,毫无脑子地发出欢乐而乏味的声音。

库乔仍在谷仓里。

睡觉?她在想,吃东西?

这让她想起她带来了一些食物。她从前面两个座位中间匍匐着爬过去,拿到了斯诺比午餐盒和她自己的棕色袋子。她的保温瓶已经滚到了后面,大概是车上山时颠下去的。她不得不把自己的身体伸直,衬衫也开了,这才用手指钩到了它。泰德正在打瞌睡,她弄出的声音把他搅醒了。他立即叫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惊骇,这让她更恨那条狗。

“妈咪?妈咪?你在——”

“只是拿点吃的,”她安慰他,“我在拿我的保温瓶——明白了吗?”

“懊。”他靠回座位,又把拇指放进嘴里。

她在耳边轻轻地摇了摇了大保温瓶,以为会听见刺耳的碎玻璃碴的磨擦声。但里面只有牛奶晃动的声音。总算还有些东西。

“泰德,想吃吗?”

“我想打个盹。”他含着拇指说,没有睁眼。

“你倒是把机器喂饱了,好朋友。”她说。

他甚至没有笑:“不饿,想睡觉。”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觉得还是不要强迫他吃。睡觉是泰德天生的武器,可能也是他惟一的武器,而且现在已经过了他平时的休息时间半个小时了。

当然,如果他们在家,他刷牙前会喝一杯牛奶,吃两块蛋糕……听一个故事,是他的《市商梅耶故事集》中的一个故事,可能……可能……

热泪刺痛了她,她竭力要把这些想法赶出去。

她用颤抖的手打开保温瓶,给自己倒了半杯牛奶。她把它放在仪表板上,拿出来一根无花果棒。吃了一口后,她发现自己饿极了。她又吃了三根无花果律,喝了一些牛奶,吃了四。五个绿橄榄,然后把一杯牛奶都喝完了。她轻轻地打了个饱嗝……然后目光敏锐地看向谷仓。

谷仓前有一个更黑的阴影,只是它不是阴影。

它是狗,是库乔。

它站在那儿看守着我什们。

不,她不相信是这样,她也不相信她在儿子衣橱里的一堆毯子中看见过库乔的幻像。

她不相信……除非……除非只是她心灵深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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