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笃姆作品选》

双影人

作者:施笃姆

那是在几年前的一个盛夏,每一天都是名副其实的烈日当空;我途经耶拿,跟当年马丁博士①一样住进了那家古老的“大熊”客店。我和店主人已不止一次地谈过了当儿的风土人情,也在旅客登记簿上填写好了自己的姓名、身份以及住址,即我的出身地。

①指德国宗教改革家马丁·路德(1483-1546)。一五二二年三月,他途经耶拿时确曾下榻在古老的“大熊”客店里。

第二天,我去登临狐塔,此外还爬上爬下游览了一些别的名胜,直到大后晌才回到客店那间宽敞、然而却空荡荡的休息室里。我又热又困,便在冰凉的炉子背后拣把靠椅坐下来,面前摆着一瓶英格海姆酒。壁上时钟嘀答嘀答地走着,一群苍蝇在窗前营营嗡嗡,我得着上帝的恩赐,也打起嗑儿来,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从外界最先闯进睡梦里来的,是一个男子的浑厚而和蔼的声音,像在送别什么人,那么叮咛了又叮咛,嘱咐了又嘱咐。我微微睁开眼:在离我不远的桌旁,坐着一位上了点年纪的绅士,看穿着像位林务官。在他对面,坐着个年轻人,也穿着件绿色外套;他正是在对这个青年讲话。一抹淡红色的落日余晖,已经映照在室内的墙壁上。

“此外,你还得留神,”我听见老人说,“你是个好幻想的人,弗里茨,你不是还写过一首诗吗?可到了老头儿那边,千万别再搞这玩艺儿!好啦,去吧,代我向你的新主人问好;到了秋后的狩猎季节,我会来打听你的情况的!”

年轻人走远了,我也已使自己完全清醒过来。老人却仍伫立在窗前,额头贴在玻璃上,像是想再看一看那渐渐远去的人。我喝完瓶里剩下的英格海姆酒,正好林务官也转过身来,便互相打了个招呼,就跟各自都刚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工作似的。很快地,由于室内再也没有其他人,我俩便促膝谈起心来。

他是位五十上下的体面男人,留着一头灰白色短发,大胡子上边瞅着你的是一双和善的眼睛;谈吐时不时微微带着幽默,看得出是个内心闲适的人。他点着一只猎人用的短烟斗,向我谈起了刚才那个小伙子:年轻人在他家里学了几年林务,眼下被他引荐到一位老同事和朋友那边深造去了。我想起他对年轻人的劝告,便问他为何讨厌诗人,他却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的事儿,亲爱的先生,”他说,“刚好相反啊!我是一位乡村牧师的儿子,我父亲本身便是个诗人什么的;至少有一首他作的圣歌,从前他印成传单散发过,如今仍在我的故乡传唱着哩。人们在教堂里唱完《主指引道路》,便唱他这首歌。再说我自个儿吧--当我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就把乌兰特①的半数诗歌背得烂熟啦,特别是在那年夏天。”--讲到这儿,他突然用手摸了摸自己微微红了的脸,悄悄地把已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改变话题道:“那一年,树林边上的忍冬花真是从未有过的香啊!可有一次一头小牡鹿,还有另一次--简直不可饶恕一只野雁,一种多么珍奇的猎物啊,竟让我从枪口下放跑啦!--喏,小伙子的情况还没如此严重;只是那边的老头儿一定会火冒三丈,要是咱们在打猎时多会儿也唱起‘让大地披上绿装,让万木骄傲地生长’;你肯定知道这支美丽的歌②吧?”

①乌兰特(1787-1862),德国浪漫派诗人。

②此歌出自德国诗人威廉·米勒(1794-1826)。

我确实知道这支歌--弗赖里格拉特③不也曾通过如此平凡的事物来抒发自己的爱国激情吗?--不过,眼前引起我注意的,却是老先生那突如其来的激动。“以后那些年,忍冬花还一样香吗?”我低声问。

③弗赖里格拉特(1810-1876),德国革命诗人,曾参加马克思出版的《新莱茵报》的编辑工作。

这当儿,他一下抓住我的手,紧紧握着,使我差点儿叫出声来。“忍冬花的芳香将永留人间,”老人凑近我柔声说,“永远不会消散--只要她还活在世上!”他迟疑了一会儿补充说,同时给自己斟了一满杯澄清的酒,一饮而尽。

我们继续聊了一会儿,他给我讲了不少有关森林与狩猎生活的趣事;他的有些话,使我断定他是一位过着严谨而安静的生活的人。天完全黑了下来;屋里已经挤满旅客,灯也点上了;这时林务官便站起身。“我本来很愿意再坐一会儿,”他说,“只是我的妻子对我又该望眼慾穿啦。眼下家里就咱们俩,儿子到鲁拉上林学院去了。”他把烟斗插进衣袋,唤起那条躺在屋角里我一直不曾发现的棕色猎犬,随即伸手给我。

“您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此地?”他问。

“我想明天吧!”

他两眼呆视前方,有好一会儿工夫。“您不觉得,”他然后问,眼睛却仍然没看我,“您不觉得,咱们可以把这新建立的友谊再加深一步吗?”

他的话正合我意;在两周来的旅途中,今天算是我第一次与人推心置腹地倾谈。不过,我仍未马上回答;我考虑,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这当儿,他接下去说:“让我坦白地告诉您吧:除去您的人品以外,还有另外一点儿什么使我对您产生了良好的印象;您的嗓音,或者更确切地说您讲话的方式,激起了我的这个愿望;它使我觉得亲切,可我又……”他不再解释下去了,而是突然拉住我的双手。“答应我吧,”他说,“我的林区离此地仅一个多小时路程,在橡树林之间--允许我向我老伴报告您这位贵客几天后的光临吗?”

老人那么恳切地望着我,我很愉快地答应了他,明天就去。他笑着直摇我的手:“一言为定!太好了!太好了!”随后,他向自己的猎犬打了一声唿哨,再一次摘下那顶插着根老鹰毛的便帽朝我挥了挥,便骑上一匹黑马,高高兴兴地去了。

他走后,店主人凑拢来说:“是个好人呐,这位林务官老爷;我早料到你们会交上朋友的。”

“哦,您怎么会这样想呢?”我追问道。

店主笑起来。“哎呀呀,如此说来先生您自己还压根儿不知道喽?”

“您就清说出来吧!我该知道什么呢?”

“哎呀呀,您与林务官的太太是同乡啊!”

“我与林务官太太?这我真是毫无所知;是您第一个告诉我的。可是,我也并未告诉林务官,我的故乡在哪儿呀。”

“喏,”店主道,“那自然没有。再说他也未看过旅客登记簿;要知道这可不像报纸什么的,谁都可以来翻翻!”

我这时却在想:原来如此!我的乡音竟还这么重,因而就无从改变了吗?可是近三十年来,故乡所有和我门户相当的年轻姑娘我都认识,就从未听说有哪个嫁到南方这样远的地方来啊。“您弄错了吧,”我对店主说,“林务官太太做姑娘时叫什么名字,您知道吗?”

“这我就无以奉告了,先生,”他回答,“不过,林务官老爷的先父母,那对老牧师夫妇当年赶着车带这个不满八岁的小妞儿来我店里的情景,在我就还像发生在今天一样呐。”

--我无心刨根问底,便收住话头,只让他把去林区的路更详细地向我讲了一遍。

第二天一大早,露珠儿还躺在叶片上,林中的雀儿刚刚发出晨噪,我便动身了。走了约摸一小时,便来到一片橡树林边;按照他们的指点,我转入左边一条穿过浓荫的宽阔的马车道。可不久,我就必须自行开路,同时眼前也出现了我那新交的家。随后再走不到一刻钟,迎面便传来忙碌的人声,打破了林中的岑寂。林荫退去,面前现出一片清粼粼的池水;水池对面,在朗朗的晨光中,是一座古老而宏敞的邻宅,大门洞开着,门前一溜石阶,门上装饰着一支巨大的鹿角。蓦地,至少有六七条猎犬,大的大,小的小,一起狂吠起来;但听得一声唿哨,又突然全部不做声了。

“您好,您好,欢迎,欢迎!”那我已经听熟的男子的声音喊道。他走出大门,奔下台阶,绕过水地走来,但并非独自一人:一位娇小得活像个小姑娘的妇女,挽着他的手臂;到了眼前我才看出,她也肯定是快四十的人了。她对我表示欢迎,可差不多只是重复着丈夫已经说过的话;然而,她那微微张着的嘴边的善意表情,却久久留在文静的脸上,不容你对她的真诚有丝毫怀疑。接着,我们一同朝家里走去,这时我才发现,她是那么完全地靠在丈夫的手臂上,仿佛想对他说:“你托负着我的生命,而你也乐于为此;你的幸福与我的幸福,是分不开的啊!”

我们走进房里,坐下来喝早晨的咖啡,为等我,喝咖啡的时间也推迟了。屋内的陈设,如一个中产者之家那样简朴;林务官坐在靠椅里,显得十分惬意。“克里斯琴①,”他用狡狯的目光扫了我和他妻子一眼,说,“我给你请来了一位贵客,虽然我连他的姓名和身份都还不知道。不过,在他离开我们的时候,他会告诉我们的,这样往后咱们才能再见着他。总算得到机会与一位普通人交往了,而不再老是与某个枢密顾问大人或者少尉先生打交道,这实在令人感到欣慰。”

①克里斯蒂娜的爱称。

“好吧,”我笑着说,“我也没有必要隐瞒自己的身份。”接下去便告诉他们,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律师,并说出了自己的姓名。这当儿,林务官太太突然把脸转向我,露出了惊愕的表情。我觉得,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啦,太太,”林务官嚷道,“我觉得一位律师不是也挺好嘛!”

“我也这么想,”她说,同时递了一杯咖啡给我。咖啡散发出股股香味儿,使我无心他顾。妇人站起身来,去窗前丢了一把面包屑,随后又回到座位上。窗外,从屋顶上泼刺刺地飞下一群鸽子。如阵雨骤降,再加上那些从屋前的菩提树上窜下来的麻雀,那景象实在热闹。

“可美了它们!”林务官笑道,脑袋向窗口歪了一歪,“自从咱们保罗去鲁拉上学以后,她就再也改不了拿面包屑去喂那些饥饿者的习惯了,不管是一个乞丐也好,还是那些偷食上帝马槽里粮抹的雀儿也好!”

妇人安详地放下呷了一口的咖啡,说:“仅有一个乞丐吗?我倒认为还有上帝与他在一起哩!”

“好啦好啦,老伴儿,”林务官大声道,“我看出来,你与我相比是太聪敏了;咱们讲和怎么样!”

我们继续聊着。可每当那张可爱的女性的面庞朝着我时,我都忍不住要细细打量它,想从中找出自己熟悉的特征来。纵使有几次,我于一瞬间仿佛也认出了过去的一个小姑娘的脸蛋,但末了还是不得不对自己说:“不,你不认识她;她,你从来没有见过!”后来,我仔细听她的口音,也听不出家乡的人们总要念混的几个相似的元音或辅音;只是偶尔,我发现她把另一个辅音前的s也浊化了,这个毛病在我本人自然是早就丢掉了的。

上午,我随林务官去周围的森林里转了转。他领我看了他的主要林地,全长满着原生的古橡树以及才指头儿般粗的幼树。他还透彻地向我灌了一大套管理森林的学问。我们看见一头有十四支叉角的牡鹿和一群小鹿;从一处烂泥塘里,一头野猪探出颗大脑袋来,用细眯眯的眼睛瞅着我们。我们未带猎狗。“千万别做声,自己走自己的路,”我的向导警告说,“不然咱们就别想平安无事地回家去。”

午饭后,主人领我去后面楼上为我准备的房间里。“您不是想写信吗?”他说,“这儿有您必需的一切!从前我们的儿子住在这里,倒是又清静又凉爽呀!”他拉我到一扇窗前:“这下面您看得见我们花园的一角,花园前面围绕着一湾池水,再过去是绿色的草地,最后便是高高的黑森林--它为您杜绝了一切尘嚣!--您旅途中累了,静静地休息一会儿吧!”说毕便与我握手告别。

他走了,我便照他的吩咐去做。透过敞开的窗户,传来花园中的莺啼,左近森林里金翅雀的啁啾,以及树梢顶头蓝天上的鹞鹰的鸣叫,一声一声,渐渐远去,渐渐远去,最后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终于醒来。我睡了很久,怀表上的短针已指到五点,该赶紧写信了,因为六点钟便要差人送进城去。

我因此很晚才从楼上下来。我看见女主人坐在屋前菩提树荫里的一条长凳上,手中做着针线。“给咱保罗做的,”她抱歉似地说,把活计摆到了一边,“可不经他穿啊,这个野小子;而且还不止野哩!--瞧您睡得多熟,太阳都快下山了!”

我打听她丈夫。

“他办事去了,得耽搁一会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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