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军骑士》

第三十三节

作者:显克微支

尤仑德一走进城堡的院子,开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因为领他进门的那个仆人已经走开,到马房去了。不错,士兵们都一个个地或是三五成群地站在栅栏旁边,但是他们一脸横向,都带着讥嘲的神气望着他,老骑士一眼就看出,他们决不会给他指路,即使他们会回答他的问话,一定也是出言粗野,或是气势汹汹。

有几个士兵用手指着他,纵声大笑,还有些人像昨天一样,向他扔雪团。但是他发现了一道特别大的门,门上有一尊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石像,他便走了进去,心想如果“康姆透”和高级法师们住在城堡的另一头或是其他房间的话,那一定会有人领他去。

事情不出所料。尤仑德一走近那道门,两扇门就突然打开了,门前站着一个青年,头发剃得像个神甫,穿的却是世俗的衣服,向他问道:

“您就是斯比荷夫的尤仑德爵爷么?”

“我就是。”

“虔诚的‘康姆透’命令我来领您去。跟我来。”

于是他领他穿过一个拱形的门厅,向楼梯走去。可是到了楼梯旁边,那人站住了,瞥了尤仑德一眼,又问道:

“您身上没带武器吧?我奉命搜查您。”

尤仑德举起双手,让他的向导可以看清他的全身,一面回答道:

“我所有的东西昨天都交卸了。”

向导放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似地说道:

“那么留心点,别发脾气,因为您已经落在强权和优势力量的手里。”

“但也处在天主意旨的支配之下,”尤仑德回答。

他更加仔细地看看这个向导,看到他脸上流露出一种怜悯和同情的神色,便说道:

“您眼睛里有一股正直的神气,年轻人!您能诚恳地回答我几句话么?”

“快说吧,爵爷,”向导说。

“他们会把我女儿还给我么?”

这青年诧异地扬了一下眉毛。

“您的女儿在这里么?”

“是的,我的女儿。”

“就是城门边塔楼里那位小姐么?”

“是的。他们答应过,如果我向他们投降,他们就释放她。”

向导摇摇手,表示他什么也不知道,不过脸上却流露出惶惑和疑虑的神情。

尤仑德又问道:

“听说晓姆贝和玛克威在看守她,是么?”

“那两位法师都不在城堡里。爵爷,趁着‘康姆透’邓维尔特没有恢复健康之前,赶快把她带走吧。”

听到这话,尤仑德不禁打了一阵寒颤。但他没有时间再问下去了,因为他们已经来到楼上的大厅,尤仑德就要在这里看到息特诺的“康姆透”了。青年打开了门,便退到楼梯口去。

斯比荷夫的骑士一走进去,才知道来到了一间很宽敞的套房,里边很暗,因为那些铅制的椭圆形窗格透不进多少光来;而且这一天又是个寒冷的阴天。不错,房间的那一头,生着一只大壁炉,可惜那些刚砍下来的湿木柴不大烧得旺,过了好一会,尤仑德的眼睛才算习惯了这种阴暗,看出一张桌子后面坐着几个骑士,他们身后有一大批武装侍从和拿着武器的仆从,其中还有那个城堡的小丑牵着一头锁上链条的驯熊。

尤仑德以前常常和邓维尔特见面,后来又在玛佐夫舍公爵的朝廷上见过他两次,当时邓维尔特是使者,现在已经是事隔多年了;不过虽然光线那么暗,尤仑德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他来了,一则因为他长得肥胖,二则因为面熟,三则因为他坐在桌后正中间的一张扶手椅里,一只手套着夹板,架在椅子的扶手上[注]。他的方面坐着扬斯鲍克的齐格菲里特·德·劳大老头,他是整个波兰种族、特别是斯比荷夫的尤仑德的不共戴天的仇人;左面是两个年纪较轻的法师,戈德菲列德和罗特吉爱。邓维尔特故意请他们来亲眼看他制服一个心腹之患的仇人,同时共享他们共同策划、共同促成的这个阴谋的果实。他们身穿柔软的黑衣服,腰边挂着便剑,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他们满怀高兴,十分自信、骄傲而极其蔑视地瞧着尤仑德。这就是他们一向用以对待弱者和战败者的神气。

沉默了很久,因为他们要饱看一下他们一向所畏惧的这个人,现在他站在他们面前,头搭拉到胸前,像一个忏悔者似的穿着粗麻布衣服,脖子上还系着一根绳于,绳上挂着他的剑鞘。

他们分明打算让尽可能多的人亲眼目睹他受辱的场面,因为通向其他各个房间的边门正敞开着,谁高兴进来就可以进来,几乎半个大厅都挤满了武装人员。他们全都十分好奇地望着尤仑德,大声交谈,对他评头品足。

但是他一看到这些人,反而信心十足,因为他心里想:

“如果邓维尔特不打算履行他的诺言,他就不会召集这么多人来作见证了。”

这时候邓维尔特把手一扬,制止了全场的喧哗;然后向一个武士作了一个手势,这个武士就走到尤仑德跟前,一把抓住他脖子上的绳索,把他向桌子跟前拖近了几步。

邓维尔特得意扬扬地望着在场的人,说道:

“你们看,宗教的威力如何击败了愤怒和骄傲。”

“天主保佑,永远如此!”在场的人同声回答。

接着又是一阵静默,过了一会,邓维尔特向犯人发话了:

“你过去像一条疯狗似的咬骑士团,因此天主使你像条疯狗似的站到我们面前来,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来恳求慈悲和怜悯。”

“别把我比作狗,‘康姆透’,”尤仑德回答,“因为这样一来,您就未免要把那些同我交过手又在我手下战死的人的荣誉给贬低了。”

那些武装的日耳曼人听了这话,就窃窃私语起来:不知道是这番大胆的回答激起了他们的愤怒呢,还是他们被这答话的正义性所感动了。

但是,“康姆透”对他这番话大为不满,嚷道:

“你们看,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还是这么傲慢而骄矜,对着我们眼睛吐唾沫哩!”

尤仑德举起双手,好像祈求上天作证似的,一面摇头,一面回答:

“天主知道我的傲慢已经留在你们城堡的大门外边了;天主看得清清楚楚,也会判断,你们这样辱没我的骑士尊严,是否也在侮辱你们自己。凡是束着骑士腰带的人,都应该尊重一个贵族的荣誉。”

邓维尔特皱紧了双眉,但就在这时候,城堡的小丑把锁住熊的那根链条弄得咔嗒咔嗒响,大声喊道:

“讲道啦!讲道啦!玛佐夫舍的传教师来了!听啊!听讲道啊!”

接着,他转向邓维尔特说道:

“阁下!罗森汉姆公爵碰到他的侍仆过早把他唤醒、请他去听讲道的时候,就要那侍仆把钟绳一节一节地吃下去。这个传教师的脖子上也有一条绳索——要他把绳索吃掉以后再讲道吧。”

说了这话,他颇为担心地注视着“康姆透”,因为他摸不准“康姆透”会大笑起来呢,还是听了他这番不合时宜的话,会把他鞭打一顿。但是那些虔诚的法师们,碰上他们自知无能为力的时候,就显得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甚至谦逊礼让,面对着一个失败者,却又肆无忌惮;因此邓维尔特不但向这个驯兽的小丑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的嘲弄,而且他自己也突然用一种闻所未闻的粗野态度破口大骂起来,使得年轻的侍从们脸上都流露出惊诧的神情。

“别抱怨你受了侮辱,”他说,“要是我把你送进狗窝去,又怎么样呢,骑士团的看狗人也比你这骑士强!”

于是那个受到鼓舞的小丑又叫喊起来:“拿马刷子来,给我刷刷熊毛,它回头也会用它的爪子梳你的乱毛的。”

他这话一出口,马上引得哄堂大笑,有一个声音在这些法师身后喊道:

“到了夏天,你就可以在湖上割芦苇了!”

“还可以用你的尸体去捉蟹!”另一个喊道。

第三个人接着说道:“你现在就去把那吊死的窃贼身上的乌鸦赶走吧!活儿够你干的呢。”

他们就这样取笑着他们曾经引为恐怖的尤仑德。这群人逐渐高兴起来了。有几个离开桌于,走到这俘虏跟前,细细地端详他,一面说:

“原来这就是斯比荷夫的那头野猪,他的獠牙已经被我们的‘康姆透’敲掉了;他的猪嘴准在冒着口沫;他很想把什么人撕得粉身碎骨,可惜办不到。”

邓维尔特和其余的法师们,原想使这场审问成为一场严肃的法庭开庭的场面,现在看到事态的发展完全变了样,也就从凳上站了起来,跟那些走到尤仑德跟前的人混在一起了。

扬斯鲍克的齐格菲里特老头对这番情景很不满意,但“康姆透”本人却说道:

“乐吧,还会有更开心的事呢!”

同时他们也开始向尤仑德张望起来,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在以前,无论哪一个骑士,哪一个仆从,要是离得这样近来看他,那么一看之下就永远张不开眼睛了。有些人说:

“虽然他的麻衣下面还穿着皮衣服,但还是看得出他的肩膀很阔;把他用豌豆秸裹起来,还可以拿到乡下币集上去展览呢。”

其余的人又喊着拿麦酒来,要使这一天过得更加兴高采烈。

没多大工夫,一只只的酒壶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阴暗的大厅上到处都是从壶盖下溢出来的泡沫。兴致勃勃的“康姆透”说道:

“这才对头,让他别以为他的丢脸有什么了不起!”

他们又走到他跟前,用锡酒杯碰碰他的下巴,说道:

“你要喝吧,玛朱尔的猪嘴!”有些人把酒倒在手掌心里,洒进他眼睛里去。尤仑德站在他们中间,目瞪口呆,任人凌辱,到最后他显然忍无可忍了。他向着齐格菲里特老头走过去,大吼一声,盖过了大厅里一切嘈杂的声音:

“凭着救主的受难和灵魂的拯救,把孩子还给我!这是你们答应过的。”

他想去抓住这个老“康姆透”的右手,但“康姆透”立即缩回了手,说道:

“去你的,囚犯!你要干什么?”

“我释放了贝戈夫,亲自来到这里,因为你们答应过要把留在这里的孩子还给我。”

“谁答应过你的?”邓维尔特问道。

“是您答应过的,‘康姆透’!只要您还有良心!”

“你找不到证人;不过,如果这只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信用问题,那末证人也不必要。”

“那就凭您自己的信誉,凭十字军骑士团的信誉吧!”尤仑德喊道。

“那我就把你的女儿还给你!”邓维尔特回答,一面向着在场的人,说道,“他在这里所受到的遭遇,根本谈不上是对他的暴戾和罪孽的惩罚,不过是毫无恶意地和他开开玩笑而已。我们既然答应过,只要他亲自来向我们表示屈服,就交还他的女儿,你们要知道,一个十字军骑士说的话就像上帝说的话一样,说到就做到,因此那个由我们从强盗手里救出来的姑娘,马上就释放;至于他自己,一俟他好好地忏悔了他过去反对骑士团的一切罪行,我们也可以放他回去。”

这一席话,使得有些人大吃一惊,因为他们知道邓维尔特的为人,知道他对尤仑德的深仇宿恨,想不到他会这样宽大。因此齐格菲里特老头,罗特吉爱和戈德菲列德法师,都一边望着他,一边惊奇地扬着眉、蹙着额,他却假装没有看见他们疑惑的神情,说道:

“我会派卫队把你女儿送回去的,不过你得留在这里,等到我们的卫队平平安安地回来,你付出了赎身金以后,才让你回去。”

尤仑德本人也有点惊讶,因为他已经丝毫也不指望自己的牺牲对于达奴莎会有什么用处;因此他望着邓维尔特,几乎是感激地答道:

“愿天主报答您,‘康姆透’!”

“你可认得骑士团了吧,”邓维尔特回答他说。

“天主慈悲!”尤仑德回答:“但是我因为好久没有看到我的孩子了,请许可我见一见我的女儿,为她祝福一下吧。”

“好,不过要当着我们大家的面相见,让我们善良的信念和慈悲得到见证。”

于是他吩咐站在身旁的侍从去把达奴莎带来,他自己则走到那站在他周围的德·劳夫、罗特吉爱和戈德菲列德跟前,急忙而热烈地交谈了一阵。

“我不反对您这样做,但是您原来的打算并不是这样。”齐格菲里特老头说。

那位以勇敢和残暴出名的急性于罗特吉爱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您不但要释放那姑娘,连那条魔鬼似的恶狗也要放他走,这不是让他再咬人么?”

“现在他就不那样咬人哩!”戈德菲列德支持他道。

“嗨!他得付赎金!”邓维尔特懒洋洋地回答。

“即使他把一切财富都交出来,不出一年,他就会从我们这里加倍抢回去的。”

“我不反对放走这姑娘。”齐格菲里特又说了一遍:“但是这头狼还是要叫骑士团的羊遭殃呢。”

“可我们的诺言呢?”邓维尔特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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