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军骑士》

第五十六节

作者:显克微支

安诺德骑士到了早晨才知道骑士团那个女仆逃跑了;他听到这消息,哈哈大笑起来,但他也跟玛茨科具有同样的看法,认为这女仆不是给狼群吃掉,就是被立陶宛人打死。后面这种情形决不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一带的居民都是立陶宛人的后代,十分憎恨骑士团以及所有与骑士团有交往的人。有些男人已经加入到斯寇伏罗这一边来,其余的人发动武装暴动,到处杀日耳曼人;他们、他们的家人和畜群都躲在人迹罕至的森林深处。第二天他们又去搜捕那女仆,但没有找到,因为玛茨科和兹皮希科都在忙着一些更重要的事,因此搜寻的人劲头也很不足。———

两个骑士都忙着要赶回玛佐夫舍,打算太阳一出来就动身,可是达奴莎睡得非常熟,兹皮希科不让人家去惊动她,因此没有走成。

夜里他听到达奴莎的呻吟,知道她没有睡着;现在眼看她睡熟了,自然就指望这一睡会产生良好效果。他两次悄悄走进小屋,借着木缝里透进来的亮光,看见她双眼紧闭,嘴chún微微张开,面孔通红,跟小孩子的睡相一模一样。看见这景象,他心酸得流泪了,对她说:“愿天主赐你健康,我最心爱的小花儿!”接着又向她说:“你不会再遭到磨难,用不着再淌眼泪了。愿最仁慈的主耶稣让你的幸福像江河一样无穷无尽!”

他怀着一颗纯朴而正直的心,仰望着天主,问自己道:“我该用什么东西来感谢您呢?我以什么来报答您的恩典呢?我是否要把我的一部分财富、谷物、畜群、蜡油或者天主能接受的这一类东西,供奉给教堂呢?”他甚至要起誓,要一件一件地举出献祭品的名称来,但他想等达奴莎醒来,看看她究竟如何,是否恢复了知觉,然后再决定是否要感恩。

虽然玛茨科很清楚,一进入雅奴希公爵的领地就平安无事了,可是他也认为,还是别去打扰达奴莎的休息为妙,因此他吩咐把马匹和仆人都准备停当,待命出发。

可是过了中午,达奴莎还没醒,叔侄两人都感到不安了。兹皮希科不断从木缝里和门缝里张望,突然第三次走进小屋,坐在昨天女仆给达奴莎换衣服的那块木头上。

他坐在那儿注视着她,她却双眼紧闭。过了不久,还不到念一篇“主祷文”和“福哉马利亚”的工夫,她的嘴就微微抽搐了一下,虽然闭着眼睛,却好像还是看到了他似的,低声说道:

“兹皮希科。……”

他立即在她面前跪下去,握着她那双憔悴的手,心醉神迷地吻着。接着又断断续续向她说:

“感谢天主!达奴斯卡!你认得我了。”

他的声音使她完全清醒了。接着她就在床上坐了起来,张着眼睛,又说了一遍:

“兹皮希科!”

然后她眨巴着眼睛,惊奇地四下望望。

“你现在不是俘虏了,”兹皮希科说,“我把你从他们手里救了出来,正要送你到斯比荷夫去。”

但是她把双手从兹皮希科手中缩了口去,说道:

“所以会发生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没有得到亲爱的爸爸的祝福。公爵夫人在哪里?”

“醒醒吧,亲爱的小蓓蕾!公爵夫人在老远的地方哩,我们已经把你从日耳曼人手中救出来了。”

她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而是在回忆什么似的。她说:

“他们还拿走了我的小琵琶,把它在墙上砸碎了。嗨!”

“哦,天主!”兹皮希科喊道。

他这才看出她神情恍惚,两眼无神,双颊通红。他立即想到她一定病得很重,她两次提到他的名字只不过是发高烧时的幻觉罢了。

这样一想,他失望得心里都发抖,额上沁出了一阵冷汗。

“达奴斯卡!”他说。“你看见我,懂我的话么?”

但是她低声地答道:

“喝!水!”

“仁慈的主!”

他连忙冲了出去,在门口撞上了来探听她病情的玛茨科。兹皮希科只是匆匆忙忙向他说了个“水”字,就赶紧向邻近树丛中的溪流跑去。

过了一会,他提了满满一壶水回来,递给了达奴莎,她贪婪地饮了下去。玛茨科在兹皮希科之前进了小屋,看到病人这般情况,不由得不发愁。

“她在发烧么?”他说。

“是的!”兹皮希科哼了一声。

“她听得懂你说的话么?”

“听不懂。”

老骑士蹩紧眉头,双手搔着后脑壳。

“怎么办?”

“我不知道。”

“只有一个办法,”玛茨科说。

但是达奴莎一喝完水就打断了他的话,瞪着眼对他说道:

“我也没有冒犯过你,开开恩吧!”

“我们一直在怜悯你呀,孩子。我们只希望你幸福,”老骑士激动地答道。

于是他转向兹皮希科:

“听着,把她留在这里是不行的。应当让她吹吹风,晒晒太阳,可能对她有好处。别发呆了,孩子,快把她送到原来抬她来的担架里去——或者放在马鞍上跟我们一起出发吧!你懂么?”

他随即离开小屋,作好出发前的最后安排,但是他向前面一看,就突然站住了——像在地上生了根似的。

一大群持枪荷矛的步兵包围了这两间小屋、炉灶和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日耳曼人来啦!”玛茨科想。

他吓得要命,但马上就抓住剑柄,咬紧牙关,像是一头陷入绝境的野兽似的,准备拚死自卫。

这时候巨人似的安诺德和另一个骑士从小屋里向他们走来,一走到玛茨科跟前就说:

“命运之轮转得好快。昨天我是你的俘虏,今天你们却成了我的俘虏了。”

他像对待一个下人似的,傲慢地望着老骑士。安诺德既不是一个很坏的人,也不是一个很残酷的人,但是他具有十字军骑士的共同缺点:尽管很有教养,甚至颇近人情,可是当他们自以为胜过别人的时候,就非常看不起被他们打败的人,就要得意忘形。

“你们都是俘虏了,”他又傲慢地说了一遍。

老骑士阴郁地向四下望望,心里虽然觉得事态严重,却还是旁若无人。

如果他身穿甲胄,骑在战马上,还有兹皮希科在他身旁;——如果他们两人都带着剑和斧,或者手里只拿着一根波兰贵族都能挥舞自如的那种可怕的“木棍”,他自会设法冲破这一堵枪和矛砌成的围墙。难怪外国骑士在维尔诺附近那次战斗中,把这样一句话当做把柄,向波兰人叫嚷说:“你们太藐视死亡了。”

但是玛茨科这时却是赤手空拳,站在那里面对着安诺德,身上连锁子甲也没有穿一件。他四下一望,看见他的手下人都已经扔下了武器;他又想到兹皮希科也是赤手空拳同达奴莎一起待在小屋里的。作为一个经验丰富而非常熟悉战争的人,他知道抵抗是完全无济于事了。

只得慢慢地从剑鞘里拔出短剑,扔在安诺德身旁那个骑士的脚旁,那位骑士像安诺德一样傲慢,但还是彬彬有礼地用一口漂亮的波兰话说道:

“您叫什么名字,阁下?我不会绑你,只要您宣个誓就可以,因为我知道您是一个束腰带的骑士,而且对我的兄长很好。”

“我宣誓!”玛茨科回答。

通报过姓名之后,玛茨科询问他是否可以到小屋里去警告他的侄子不要有什么“疯狂”举动。他们准他去了。他走了进去,待了一会儿就双手捧着“米萃里考地阿”出来了。

“我的侄子连一柄剑都没有,他请求您,在你们留在这里的时候,允许他同他妻子在一起。”

“让他在一起吧,”安诺德的兄弟说。“我会派人给他送吃的和喝的来;我们不会马上走,因为人马伦极了,也需要吃些东西,休息一下。阁下,我们也请您同我们一起吃。”

这两个日耳曼人就转身走向玛茨科过夜的那个火堆那里去。但是不知是出于骄傲,还是出于疏忽,他们走在前面,却让玛茨科跟在后面。老骑士是一个老战士,知道该怎么办,并且极其注重礼仪规章,就问道:

“请问,阁下,我是您的客人呢,还是您的俘虏?”

安诺德的兄弟顿时有些羞惭,住了步,说道:

“请,阁下。”

老骑士走在前面,不想去损害这个人的自尊心,因为他对这个人存着很大的指望。他说:

“显然,阁下,您不仅谈吐有礼貌,举止也是优雅的。”

这时候只懂得几句波兰话的安诺德问道:

“华尔夫甘,你们在说什么?”

“我在照规矩办事,”华尔夫甘回答,他显然被玛茨科的话捧得高兴了。

他们在火堆旁坐下,开始吃喝。玛茨科给这日耳曼人的教训不是白费的。在进餐的时候,华尔夫甘都先让了玛茨科。

老骑士从以后的谈话中知道他们自己是如何落入陷阱的。原来安诺德的弟弟华尔夫甘也率领着契鲁赫步兵到高茨韦堆去打起义的时母德人。可是那些从边远地方来的日耳曼人不能及时赶来援助安诺德。安诺德也没有想到要等他们,满以为由立陶宛边境的镇市和城堡出发来的其他步兵可以在路上同他会师。这就是他的兄弟延迟几天进军的原因,后来他们来到烧沥青人的房子附近,碰上了那个逃亡的骑士团女仆,她把他的兄长的不幸遭遇告诉了他。安诺德听着人家用日耳曼话向他叙述经过,满意地笑了;最后,他断言他原来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

但是能干的玛茨科不论在什么情况下,总能想出些办法来对付,这时候他想,同这两个日耳曼人交交朋友也会对自己有利,因此过了一会儿就说道:

“做俘虏总是很难受的。可是感谢天主,我幸而不是落在别人手里,而是落在你们手里,因为我相信,你们都是真正的骑士,也很重视骑士的荣誉。”

华尔夫甘闭上眼睛,傲然地点点头,显然是带着一种满意的感觉。

老骑士继续说下去:

“想不到您说我们的话说得这么好!显然,天主赐给了您很高的才能。”

“我懂得你们的话,因为契鲁赫人讲波兰话,我兄长和我在那一带服务了七年。”

“您早晚会继他而担任‘康姆透’的。一定是这样……因为您的兄长不那么会说我们的话。”

“安诺德懂得一点,但是不会说。我的兄长比我有力气,虽然我也并不虚弱;但是他比较愚钝些。”

“嗨!我觉得他完全不愚钝!”玛茨科说。

“华尔夫甘,他说什么?’安诺德又问道。

“他赞扬你,”华尔夫甘答道。

“真的,我赞扬他,”玛茨科补充道,“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骑士,这是最重要的。我坦率地告诉您,我本来打算今天凭宣誓就完全让他自由,随便他到什么地方去,即使给他一年的时间也可以。这种待遇在束腰带的骑士中间是很寻常的。”

他注视着华尔夫甘的脸,对方皱着眉头说道:

“如果你们不是帮助异教徒的狗崽子来反对我们,我也会凭宣誓释放你们。”

“这话不对,”玛茨科回答。

于是又出现了昨天玛茨科和安诺德的那种激烈的争论。可是虽然正义在老骑士一边,但这一场争论却很不容易进行,因为华尔夫甘的性格比他兄长更严峻。不过辩论的结果却带来了一件好事,让华尔夫甘得知了骑士团在息特诺所干的一切坏事、他们的狡诈行为和背信弃义——同时也得知了达奴莎的不幸和苦刑。对于玛茨科所指责的那种种罪过,华尔夫甘避而不答。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仇报得有理,波兰骑士的行动也是正当的,最后说道:

“我凭着圣里鲍鲁斯的光辉骸骨起誓,我也决不怜悯邓维尔特。他们说他耍黑魔术[注],但天主的威力和正义比黑魔术更强大。至于齐格菲里特,我不能断定他是否也为撒旦服务。但我不去追赶他,因为第一,我没有骑兵;第二,你说他折磨了那个姑娘,如果这是真的话,那就让他从此不要从地狱里回来!”

说到这里。他伸伸懒腰,继续说:

“天主!保佑我死后升天!”

“但是那个不幸的殉难者怎么办呢?”玛茨科问道。“您不打算允许我们送她回家么?难道她得死在您的地牢中么?我恳求您记住天主的愤怒!

“我对那女人并没有什么反感,”华尔夫甘粗暴地回答。“你们两人之中可以有一个人送她回到她父亲那里去,只要他以后来投案就行了,但另一个必须留在这里。”

“嗨!可是,如果我凭骑士的荣誉和凭圣杰西的矛起誓,又怎么样呢?”

华尔夫甘迟疑了一下,因为这是个大誓;但在这当儿,安诺德第三次问了:

“他说什么?”

等他弄明白了这事情,他暴跳如雷地坚决反对。他反对自有他反对的理由。第一,他被斯寇伏罗打败,后来又在战斗中被这两个波兰骑士打败。他也知道由于前次交战,先头部队覆灭,他的兄弟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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