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无定事》

代译序

作者:西德尼·谢尔顿

有人说,武侠小说是成人的童话;那么,流行小说该是美国社会的童话。《世无定事》是西德尼系列社会童话的一篇。

童话的主人公,常常是一个美丽动人的公主。公主善良、诚实、正直,但是,她的周围充满了嫉妒、阴谋、陷害。危急时刻,就会出现一个年轻英俊的王子或英雄,他勇敢、机智、富于同情心。他或者历尽艰辛,拯救公主于危难中;甚至他那神奇的一吻,也能战胜死神,唤醒美丽可爱的“睡美人”。于是,阴谋终于败露,邪恶受到惩罚,正义得以伸张。

《世无定事》的主人公佩姬就是这样一位纯洁美丽的“公主”。佩姬的父亲是一位极有正义感的美国医生,他毕生在非洲行医,不幸死于部落战乱。这使我们很容易想到慈祥、庄严,深受臣民爱戴的老国王。佩姬女承父业,在医学院毕业后,来到恩巴卡德罗县立医院担任实习医生。她不但医术高明,而且才貌出众,因此遭到同行的嫉妒。她为人正直,敢说敢为,勇敢地揭发了住院医生哈里·鲍曼利用职务之便偷卖毒品的罪行。她以顽强的意志坚持并且协助警方抓住了杀害女友凯特的凶手肯·马洛尔医生。这些事使她树敌过多。她心地善良,以宗教般的虔诚对待医生救死扶伤的职责,无微不至地关心病人。为了抢救病人,她曾经违反医疗规定,在没有病人亲属签字的情况下,擅自决定为一个脾脏破裂的男孩动手术。她的善良也为她带来了麻烦。她应病人的恳求,为处于癌症晚期的约翰·克洛宁实施了安乐死。谁知克洛宁竟在遗嘱中留给她一百万美元。佩姬被控谋杀。在法庭上,她坦诚直言,多次陷入原告律师精心设制的陷阱。

赶来拯救佩姬的英雄是坐在轮椅上的巴克大夫。这位美国著名心脏外科专家,是佩姬的指导医师。巴克大夫医术精湛,但挑剔、粗暴、不近人情,佩姬多次受到他的无端斥责。这只是表面的现象,实际上,巴克大夫个性梗直、果敢、富有正义感。他出庭作证,说他事先知道克洛宁先生的愿望,是他同意由佩姬为克洛宁先生实施乐安死。他的证言为佩姬清洗了不白之冤。在童话里通常由白马王子表达爱情的地方,现在由巴克大夫唱出现代社会对职业妇女的赞美诗。法庭成为他向现代的“公主”倾诉心曲的舞台:“他只对佩姬侃侃而谈,就像这法庭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有些人天生就是医生。你就是这极少数人中的一个。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有多大的能耐。我对你非常严格——也许有些过分——因为你非常优秀。我对你毫不客气,因为我要求你更为坚强。我期望你成为完美无缺的人,因为在我们这个专业里是容不得一点过失的……’”

公主落难,英雄相救,《世无定事》套用了童话的传统模式,来讲现代社会的故事。童话是孩子们的故事,孩子长大了,知道了童话是假的,就不再听了。可是,人们一代一代死去,而童话却一代一代流传,这是为什么呢?童话是一种渴望,一种企求,一种寄托。美国梦是美国文学的灵魂,也是美国文学的骄傲。美国梦是成功之梦,富有之梦,爱情之梦,也是一个童话之梦。现代化的工业和科学技术,给美国带来了财富和繁荣。纽约的曼哈顿摩肩接踵的高楼大厦,是财富和繁荣的象征,也是一座钢筋水泥的森林,精神贫乏,了无生气。无所不在的现代通讯、交通网络和数不清的“第二十二条军规”像蚕茧一样紧紧束缚住现代人。艾略特把现代社会称之为“荒原”,呼唤狼的到来,激发起人们精神的原始生命力。现代社会空前富有,生存竞争也空前残酷。人对人像狼的早期工业社会,生存竞争残烈、混乱的平等,已经让位给座次已定的等级社会。现代社会的森林里有了自己的狮子王,有了阴险狡猾的大灰狼,有了可爱而常常孤立无援的小白兔。现代社会有了渴望,有了企求,祈求精神寄托。于是,现代社会的童话被制造出来。用童话象征现代生活,《超人》、《星球大战》以强刺激震撼现代社会,从而风靡世界;用现代生活演绎童话,西德尼的通俗小说给现代社会带来一脉远古的清风,从而赢得了千百万读者的心。

《世无定事》描绘的思巴卡德罗医院是美国现代社会的缩影。院长华莱士是个装腔作势的官僚主义者;哈里·鲍曼医生靠贩卖毒品,过着豪华奢侈的生活;马洛尔医生是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护士在新来的实习医生中寻找情人;医生中公然谈论性的艳遇;*醉师用错*醉葯剂量,致使病人死亡;血库保管员忙于调情,错把带有爱滋病的血浆送上手术台;各色人等的病人有生理疾病,也有变态的心理疾病。佩姬和她的女友们经历了种种压制、捉弄、性騒扰。西德尼却没有按照人物内在的逻辑发展,充分展示社会生活的画面,揭示人生的意义。西德尼不求现实主义的真实,但求童话的真诚。他编故事,让故事按情感逻辑发展。他表现善良与邪恶的斗争,表现善良战胜邪恶的胜利。公主总会得到幸福,英雄总会及时出现,恶人总会受到惩罚。曾经有时、有人认为童话是一种幼稚的文学样式;曾经有时、有人认为通俗文学不可登大雅之堂。孩子的天真往往被看作是可笑的,但是,孩子的真诚往往使成人赧颜。著名画家马蒂斯说,他是用孩子的眼睛发现了绘画艺术的真谛。西德尼用他的通俗小说唤起读者童年的记忆,他试图在成人的生活里,再现儿童的真诚。西德尼通俗小说自有它特别的魅力。他拥有的数以千百万计的读者就是最好的证明。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机未到;时机一到,立刻就报。这是通俗小说的典型模式。通俗小说难写,就是因为这个套路无法打破,又难以出新。西德尼的小说没有摆脱这个套路,他是个编故事的高手,非常善于在最终抖开包袱之前,设计善恶冲突,构成悬念,充分展开冲突,层层剥笋,牢牢抓住读者。《世无定事》采用倒叙的手法,从法庭调查开始,把读者带进扑朔迷离的案情。随即是一连串跌宕起伏、令人眼花缭乱的情节。特别值得称道的是,西德尼会讲故事,知道怎样把握讲故事的节奏,该紧则紧,该缓刚缓。三个姑娘现在境遇的严酷和过去经历的浪漫交替出现,情节的发展和人物的命运相映生辉,就像一首协奏曲,起承转合,松徐有致,耐人寻味。

西德尼高明于其它通俗小说家的地方在于,他善于刻画人物。《世无定事》的小说世界,人物有面目,也有灵魂,个性鲜明,给人以深刻的印象。尤其是主要人物佩姬、巴克大夫等更是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西德尼刻画人物的方法也是童话式的。童话刻画人物,重在把握特征,强化特征。西德尼刻画佩姬的性格,采取的正是这个方法。佩姬是童话里的阿丽丝(《阿丽丝漫游奇境记》的主人公)、中世纪的吉普赛女郎阿丝米娜达(《巴黎圣母院》主人公)的现代姐妹。佩姬纯洁、善良、正直、聪颖、诚实。西德尼为佩姬设计了种种艰难复杂的环境,使佩姬的这些性格特征通过对比,显得更加鲜明,更加强烈。佩姬对爱情无比忠贞,初恋情人离她而去,频繁的性騒扰和无耻的性讹诈,都不能使她改变初衷,这是她的纯洁;她以救死扶伤为天职,病人的无理唾骂使她难过、愤怒,但她依然一如既往,丑恶无法腐蚀她白衣天使的善良;她决不允许杀害女友凯特的凶手漏网,再去欺骗其他姑娘。她在蛛丝马迹中捕捉线索,显示出非凡的睿智。然而,她却无意为自己辩护,就像供奉在祭坛上等待宰杀的羔羊,只期待上帝的出现,最后宣判她的无罪,证明她的清白。这是光明和黑暗的冲突,是爱心与阴谋的较量,是真善美与假恶丑的斗争。佩姬正是光明、爱心和真善美的象征。

巴克大夫是西德尼着意刻画而个性鲜明的另一个主要人物。西德尼刻画佩姬,采用了外在环境和人物个性对比的方法,他对巴克大夫的刻画强调了人物性格中内在矛盾的对比。西德尼用佩姬的眼睛告诉我们,巴克大夫冷酷、刻薄,是一个“恶魔”。“我……我想你是个虐待狂,一个冷血动物,我恨你。”然而,在巴克大夫冷酷、刻薄的外表下,有着一颗金子般的纯洁、正直的心灵。他在佩姬孤立无援的紧要关头挺身而出,痛斥群魔,口气里充满极度的义愤:“你(原告律师)利用一大批心怀偏见,妒贤嫉能的人所做的证词来攻击一位才华横溢的技术高超的外科大夫。”他作证为病人约翰·克洛宁安乐死和赠送遗产的事情负责。而这恰恰是一个诚实的“伪证”,巴克大夫根本就没见过约翰·克洛宁,压根就不认识他。他的“法律根据”是:“但是我了解你(佩姬)。”这是一位现代社会里面貌丑陋而心地善良的卡西莫多(《巴黎圣母院》里的敲钟人),外表冷酷和心地善良形成的巨大反差,让读者感受到崇高的力量。

是否塑造出艺术典型,是衡量叙事文学作品成败的一个主要标准。佩姬、巴克大夫能否称得上是艺术典型,能把他(她)和文学史上优秀的艺术典型相提并论?通俗文学并不以塑造人物见长,它是感情化了的海市蜃楼,是对现实苍白贫乏的精神世界的一声叹息,是叙事文学中的散文诗。能蛮横指责马蒂斯的绘画没有表现出伦勃朗的现实主义精神吗?评价通俗小说的成败应该是,看它在什么程度上把握了这个异化了的世界,创造出了什么意境,能否让读者在合上小说的时候还乐于回味片刻或是长久。

二次大战以后,美国人并没有享受到在战壕里憧憬的宁静,震撼一个接一个冲击着美国,国际风云、政治事变、高度繁荣带来的精神的高度紧张和分裂,使整个国家始终弥漫着騒动不安的情绪,怀旧成为一种社会思潮。过去的时代多么安详自得,令人向往。社会学家小威廉·怀特指出,在美国人的性格里,总是在感情上还缅怀过去的边疆人、拓荒人、“硬汉子”。怀旧已经融入现代美国人的国民性中。西德尼·谢尔顿是当代美国的“老祖母”,靠着壁炉而坐,娓娓动听地叙述一个个遥远而又崭新的现代童话。西德尼的通俗小说是当代美国小说中重要的组成部分。

在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里,听听童话有何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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