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级病毒》

第二十六章

作者:约瑟夫·麦克科密克

1989年1月13日下午,眼看就要下班了。阿兹基韦(azikiwe)还一动不动地在芝加哥办公室里坐着,审阅面前的一张蓝图,电话铃声响了,是妻子维罗妮卡(veronica)打来的。上班时间妻子极少打电话来。再说估计孩子们都已放了学,一定也到了家。对付6个往往吵得不可开交的孩子,够维罗妮卡忙的,根本腾不出手来打电话。维罗妮卡的声音听上去明显地心慌意乱。

“阿兹基韦,”她说的是一口轻快而有节奏的西非英语,“你妈妈出事了,瓦莱里亚(valerie)来电话说她的病来得突然,已经去世了。”

一下子他像是脑子里抽空了血似的。他是听错了?她是这样讲的吗?他妈妈从来没有病。事先毫无迹象,一点儿也没有。阿兹基韦最近还在考虑是不是该把父母接到城里来住一阵于。他们从来没有见识过美国。真不像话,孙儿孙女们差不多要把爷爷奶奶的模样忘了。男孩子中的老大老二,奥格比捷勒和奥那克西对奶奶还有点模糊印象,其余四个孩子年龄实在大小了。

阿兹基韦明白自己不能在办公室里痛哭流涕。也没有这个时间。他拿起电话,向老板说明情况,要求准予请假。接下来就是订机票,经纽约飞往尼日利亚拉各斯,第二天下午就动身。说实在的,他真怕出这次门,不仅因为这一路上内心痛楚,而且即使心情很好,旅途的艰难困苦也很够受。拉各斯的机场他历来瞧不起,腐败低效,在全世界不数第一,也数第二。此外,他还得在双车道的公路上,在发疯一样奔逐的车辆群中跑上好远一段路程。路况太差且不说,警察还层层设卡,全程都是路障。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还得硬着头皮回家跑上一趟。

果真如此,一路上吃尽了苦头,他担心的全兑现了,好在到达拉各斯机场时,行李一件不缺。他给全家都带了礼物,原以为多少要少掉几样,却全在。接下来就是六个小时驶往贝宁市(benin ciiy)的公共汽车行程。从贝宁再往前走两小时,到埃克波马(ekp0ma)也得坐公共汽车。那就差不多到了老家的村子了。按规定讲,汽车既然跑的是长途,就应该保证座位,安装空调。实际情况是挤得不得了,三人一排的座位挤了四个人,通道里还站满了人,不用说,空调无声无息无感觉。开车的司机不要命似的,在互相躲让的来往车辆奔逐中,几乎一路上脚始终没有离开过油门。整个行程如此折腾,颠簸,恶心呕吐,好几个乘客真正得病了。但是,个个都出生于非洲乡下、为生存而挣扎、早就炼就一副吃苦耐劳的本领,没有人发过一句牢騒。

司空见惯的警察设卡尤其使人烦恼。车辆想继续前行的话就得塞钱。最后终于到达贝宁市时,阿兹基韦深深感到上帝保佑的恩情,才能身体完整无缺地走下车来。他最后的一段路程是靠一辆日本尼桑车来完成的。车体容量要小得多。乘客多是些从集市上回家的娘儿们.光是人就挤得一点儿空地也没有,甭说还得把他们带的东西塞进去:像香蕉叶编织的鸡鸭笼于、发酵用的成袋木薯粉、装着辣椒面和辣椒油的瓶瓶罐罐,还有就是深黄色的棕桐油了。很多妇女带着睡着了的孩子,都用花花绿绿的布兜兜捆在背上。也只有小娃娃在这样吵闹的声浪中能睡得着。在非洲乡下旅行,忍受吵闹嘈杂是必须要学会的本事。在马达轰鸣声中,人人总是不断他讲话,不断打手势,尽量让对方懂得自己的意思,还得提高嗓门,压过吓得乱蹦乱跳的牲畜的尖叫声。

阿兹基韦终于来到了埃克波马,他不断伸胳臂踢腿,恢复全身平衡。尽管此时他已经筋疲力尽,总还是满心喜欢,没想到能够顺利来到家门口。他四处张望,想找到能带他返村的人。他老家的村子名字叫做伊山(1shan)。它在埃克波马的眼里变得同他上次来时不一样了,显得出奇地陌生,要说这里他来过上千次也不止。足足有好几分钟,他没看到一个熟人。他一时好像不知怎么办才好,有点儿手忙脚乱,说不准还有点儿恐惧。兜了好几个圈子以后,好不容易才发现一个朋友,同意用摩托车带他回家。他们把他的大包小包寄存在一个可靠的地方,准备让他的一个兄弟再跑上一趟来取。

一踏进老家的屋门,悲喜两种矛盾的心情同时升起。他无意识地要找自己的母亲,随即猛醒过来,心不由得往下一沉:他此生再也见不到他的妈妈了,总算还有全体家人在,可以说一些互相安慰的话。全家又一次团聚是多么好的事啊。跟每个人问好、招呼、寒暄完了以后,一起来到前面门口茅草盖的乘凉的小凉亭里围坐。这种凉亭全家人用,全村也用,四面无挡板,透风凉爽,这里习惯叫做“百发”(bafa)。

他只顾看着自己的老父亲,阿兹基韦心想爸看上去变了一个人了,上次回家团聚,迄今才不过四年,他老人家老得多了。

第二天,阿兹基韦醒来,才只凌晨三四点钟。他的时差还未调过来。他坐在床上,心事重重,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大静了。整个村子静得隙死去一样。没有小汽车声音、听不见马达、没有时钟的啮啮声,连狗都不叫,万籁俱寂。他从铺着织席的床上坐起身来,轻轻走到户外。天还没有大亮,四周漆黑。非洲的夜空是奇美无比的,清澈的夜幕上辍缀着颗颗耀眼的星星,他不敢相信这样的夜空,他天天在伊利诺伊州上空所见到的夜空是个宇宙苍穹,晚上的空气没有白天那么沉闷,吹在皮肤上反到觉得有丝丝凉意。

他在“百发”旁边找到一个矮登于坐下,沉忠起来。想到自己的家庭和童年的朋友。也想到同他一样受过教育的朋友,怎样一个个拿他做榜样,抛弃了做一天吃一天的农民生活,上了大城市。这些朋友,一个一个挨个数来,找不到一个比他挣钱更多的,大多数只是凑合着过日子。他难以平静,问自己:像这样把自己同老根割开值得吗?他小时候从不愁吃穿,过得也可以。等长大了以后,也见了不少市面。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离乡背井出去闯世界的呢?是心里烦吗?还是想让日子过得更好点儿?没错,他现在在美国生活得舒心惬意,他在一家一流的工程公司工作,他想要的什么也都有了……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心神不宁,就好像他还有什么重要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没有完成似的。

又过了一天,星期二,忙着妈妈的葬礼。丧期从这一天开始。他是家中的长子,必要的、重要的殡葬礼数是不是办得周全,全是他的责任。这就意味着他得逐个拜见全村的长辈、学人、出殡乐师和一位“朱朱”(当地的巫师)。没有这些人葬礼就不能完美地举行,而葬礼不完美,就不能确保他母亲的亡灵早升天界,这是阿兹基韦的责任。当然,所有的长辈以及那“朱朱”巫师都不能白干,都得对他们所做的贡献,给予充分的报偿。这只是一个方面。阿兹基韦还得安排好足够的酒饭。丧期要持续好几天,远道来吊丧的亲戚朋友将逗留在此,膳食问题都得由他解决。

第二天出殡,全家人都得参加,孩子们也不例外。整个仪式进程中,遗体由“朱朱”巫师照看。巫师的双眼片刻不离死者,为整个殡丧队伍开道,确保过路鬼神不加干扰。非洲的习俗,一个人不管皈依何种宗教,鬼神世界的存在,是无可置疑的。鬼神世界对他们说来是一个实体,就像你能触摸到的件件东西一样。鼻中闻到的花的芳香和耳中听见的空中风声也都是具体存在的各种实体。从这个意义上说,阿兹基韦是个真正的非洲人,既能保持他皈依基督教的信仰不变,同时又遵奉灵界的神威。

整个仪式花去了差不多一整天。直到夜深时分,阿兹基韦才找到一段时间详细询问母亲病故的情况。使他惊讶的是,似乎谁也不急于谈论这个问题。他的妹妹语焉不详,而他的叔伯们也是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就连他的老父亲看上去也像是不知说什么才好。老人家为什么如此少言寡语,真叫阿兹基韦捉摸不透,这是怎么回事?归根结蒂,妈妈也是个老太太了,从尼日利亚乡下的老龄标准看,她的死亡也不算太意外。

阿兹基韦在家里又过了几天。根据预订计划他应在月底前返美。可是就在葬礼后的第六天,老父亲也叫起怕冷来了。据他说背部酸痛,脑袋也不舒服。阿兹基韦就找到村子里的小葯铺,开了一点儿葯。那是氯奎宁,当地用来治疗虐疾的常用葯。因为虐疾流行,非洲大多数地区只要一发烧,首选的治疗葯物就是氯奎宁,就像阿斯匹林在西方的作用一样。

氯奎宁服后未见好转,反而又开始嚷嚷喉痛得利害,要吐。没几天,就食不下咽,吞饮困难。发烧的温度也上去了。

使阿兹基韦觉得雪上加霜、更心神不安的是全家一看到老父亲出现的病情,都害怕起来,本来缄默、拎持的态度起了根本变化。这时候,妹妹才告诉他,爸爸现在得病的症状同妈妈卧床不起、终至撤手人寰的毛病是一样的。

老父亲病倒引起全家恐慌。其实,这种恐慌波及的范围不仅只在自己家内,而且四邻都有了反应。阿兹基韦初到时弄不清楚的沉静现象现在总算有了解释。与此同时,他也听到了一些传闻,说“朱朱”巫师正在作法。就是谁都不敢说穿。作法当然是为保全大家。谁多嘴多舌,泄露天机,必然祸及自身。

阿兹基韦本地生、本地长,乡规村俗是像奶汁一样滋养他成人的要素。然而他又是个西方教育出来的工程师,有科学的思维能力,在某种程度上具备一个美国人的头脑。当然,他决不至于把疾病归结为得自某种法术,或者诅咒。可是眼前他就处在两股力量之间,左右力难。一个以科学和理性为依据,而另一个凭借的是不可知论和神灵的境界,以及依附于这个境界的一整套礼数戒律。拿“朱朱”巫师来说,他是阿兹基韦成长的世界中的凡间主宰,负责保佑风调雨顺,村泰民安。他无所不能,无所不晓。对什么现象都能说出所以然来。谁家的牲口死了,只有去求“朱朱”巫师,他可以把毒咒,阴损你牲口的主儿找出来,阻止他继续逞凶。

阿兹基韦的父亲是遭受咒语魔法了吗?

显然阿兹基韦的母亲并不是村里这段时间里得怪病死去的唯一往死鬼。据当地人说这条街前前后后闹喉痛而后死亡的很不少。谁也说不出个究竟。不起眼的一点儿喉咙痛何至于送命,那么既然这么厉害,该怎么办,也没人知道。别瞧阿兹基韦受的是西方教育,对他说:没有办法好想了,只能求“朱朱”巫师出来解决当前发生的问题了,叫能会管用的。阿兹基韦也会接受。不然。就请你来说说,你能说出个什么道理来吗?从阿兹基韦记事起,脑子里装着不知道多少村里妖巫的故事。有的人还自称知道这些妖巫是谁和准。阿兹基韦心想,可能真有个妖巫在作怪。他强调自己说的只是有可能。

时间一天大过去。父亲病情越来越坏。他不再说话,哑巴似地躺在床上,忍受痛苦的煎熬。阿兹基韦也捉摸过他爸这个情况是老年丧偶的相应表现,是想同生共死死而同穴的愿望。

l月28日,老父亲真的跟老伴走了。

阿兹基韦当然得留下料理第二件丧事。此次他只等丧事完毕,立刻离开尼日利亚,他在美国的工作和自己家里一大摊子事情使他耽搁不下去了。那怕哀愁尚烈,更主要的是疑团未解,也只能打点行装、辞别乡亲家人,重登旅途。

2月1日,维罗妮卡上芝加哥奥里尔机场接阿兹基韦回家。亲人见亲人,两眼泪汪汪。他就这样莫明其妙地送走了自己的双亲。不论是作为基督教徒从教会里得到的信仰的支持,还是作为当地土著孩子前些年受到的关于神灵世界的熏陶,两方面都无法给予他满意的开导和慰藉。回到城里,什么鬼啊、神啊、还有咒语等等全部不去想它们了。可是丧亲之痛,刻骨铬心,丝毫未减。

阿兹基韦不在家的日子,维罗妮卡的日子也不好过,她和两个孩子都躺下了,得的是流行性感冒。事实上,当地有半数居民都染上了这场流行性疾病,到阿兹基韦回来时,尚未稍减。但愿现在能有所好转。阿兹基韦到家头天晚上也没有能休息好,一早起来就去上班了。

回过来说我在亚特兰大的情况,时间是从阿兹基序回来算起的两个星期以后。我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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