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

第四节

作者:洪峰

一九七八年春天,兴华考上了大学。那年他已经二十八岁了。上学之前他改了名字。这很正常。

入学的第六天,他就认识了那个叫雪雪的姑娘。这很偶然。归功于他的懒散。

兴华上大学的目的不高尚,只是想改变一下自己的处境,其中也包括找一个更高层次的妻子。他一直在镇砖厂当工人。夏天烧窑出砖,冬天放炮崩土。现在他腿上还有一块疤,那是让哑炮炸起的冻土块砸的,阴天下雨还免不了酸痛。考大学时他没怎么复习但考上了。他穿一件有补丁的上衣走进校门,有人看他他没太在意。因为他直到第七天才发现衣服上有补丁。

先是入学教育,然后就上课。他发觉自己的屁股老发麻,总忍不住要站起来。忍到第六天他终于忍不住,课间休息就溜了。

于是他就认识了白雪雪。

他溜出教室瞎转一气就转到体校的冰场。他当时就被白雪雪吸引住。当然,他当时还不知道姑娘叫白雪雪,只知道姑娘实在迷人。后来白雪雪问兴华究竟喜欢她什么,她指的是第一回。兴华想也没想就说:“大腿。”这个回答使雪雪气愤不已又骄傲万分。白雪雪的大腿的确漂亮,让你说你也会说“大腿”。这里我不做色情描写,只告诉你白雪雪的腿跟体操运动员游泳运动员排球运动员舞蹈运动员芭蕾舞演员的腿差不多十分迷人,兴华当时无法离开盯着白雪雪滑冰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

后来白雪雪告诉兴华说她早就看见一个大老爷们儿贼溜溜看她。所以她采取行动是有预谋的,只是没有料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闹到恋爱的地步。

事情这样发生,兴华正看得发呆,白雪雪溜过他身旁时摔倒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白雪雪已经把一只冰鞋撞到他脚脖子上。他叫一声就叭嚓摔了,还在挣扎时白雪雪已经爬起来继续滑行。疼痛中兴华好象听到了白雪雪的笑声。

以后的事情就能猜得出,兴华被送进校医院,白雪雪不得不天天去看望,再以后他们就相爱了,再以后他们就商量着结婚,再以后白雪雪讲了自己的故事,这个故事使他们的爱情经历了危机。

白雪雪讲她的故事。

爸爸特别喜欢我这你不知道。一直到他死那天他才告诉我他不是我的亲爸爸。这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看你那副模样好象我就要死了似的,不过当时我也够吃惊的。我大哭大叫说不是这么回事你是我亲爸爸我没有别的爸爸。爸爸也哭了还没来得及再说话他就咽气了。说这个我非常不好受,但我讲这个不是主要的你好好听着就是了。

我问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妈妈哭了一阵就告诉我说是真的他不是你亲生父亲。我和妈守在爸爸的遗体旁边。我看着爸爸没有血色的脸怎么也不愿相信妈妈讲的那些事是真的,可我不能不相信妈的话,我妈从来不会撒谎,更不会骗她女儿。

我跟你说过你别急你怎么还急,你这急猴子,你得让我一点一点说才行啊。

我告诉你我亲爸爸在我刚满月的时候就叫政府给枪毙了。枪毙我亲爸爸的是我爸爸,其实不是他亲自开的枪是他指挥的。我亲爸爸死了之后,我亲妈就自杀了,是喝耗子葯死的。我妈妈把我抱回来我就成了他们的女儿。我告诉你我亲爸爸是我爸爸的大舅子也就是我妈的亲哥哥。这回你真吃惊了吧?你吃惊的时候在后头呢。

我姥爷也就是我亲爷爷是七井子那一带,对了,也就是你家那一带最大的地主。但听我妈说我亲爷爷对庄稼人一点也不残酷。可土改时还是给崩了。就打死在当年小日本儿的刑场上。你知道那刑场?知道就好。后来那刑场盖了房子,成了镇政府所在地。你也知道?

我亲爸爸当过土匪就是胡子。他是洮南府一带最霸道的胡子头,连日本人都怕他。我没见过我亲爸爸。听妈说他长得忒英俊。你看我长得这么漂亮,可见我妈说得一定不错。你问一个大地主的儿子怎么当了胡子?我也这么问的。我妈说那是因为和小日本儿结了仇,你不信?你当我就信?那不成了抗日英雄?共产党也不会毙他啊。妈说他打小日本儿也杀老百姓还霸占良家妇女。我亲妈就是他逼迫成婚的。我亲爸爸念国高,在洮南府睡了一个日本女人,那日本女人恋上了我爸爸,我爸爸也恋上了她。日本县长知道了这件事,就把他们抓了。爸爸竟逃出去投奔了胡子,后来他成了胡子头。别看咱家那一带没山没水,可地广人稀,小自然屯成百成千,三五户人家也算个屯于。十几个胡子躲在哪个屯子里,跟庄户人一模一样。各家各户户口也没有,你认得哪个是良民哪个是胡子?咱家那一带是日本人的大后方,一个县镇里边没几个日本人。维持事务的大都是中国人和二鬼子(朝鲜人)。连警察也是本地人,有家有口的,就是真认出哪个是胡子也不太敢抓。都怕胡子抄了家。我亲爸爸他们的确打鬼子。洮南府的鬼子县长就是他亲手砍的。但这功劳让他抢男霸女杀老百姓给淹没了。

搞土改时政府毙了我亲爷爷。我爸爸因为打日本人有功,没人动他,他就在洮南府完小教书。肃反他也漏了网。他本以为平安无事,却偏偏让一个仇家给认出来告到县政府。我养父是公安局副局长。他大义灭亲,毙了我亲爸爸。

听妈说我亲爸爸饶过我爸的命,我亲爷爷救过我爷爷的命,但我亲爸爸和亲爷爷都死在我爸爸手里,他还娶了我姑姑也就是我妈,我亲妈也死了,他还把我抚养成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比我大八岁你知道得多,你还是大学生,我不是,我只是个体育棒子,你告诉我,你说啊!

然后白雪雪就哇哇哭。兴华木呆呆不说话只是看着大哭的雪雪。半小时以后他们就都清楚了:白雪雪的养父就是兴华的舅舅,白雪雪就是我前面提起过的那个表妹。接着大家都清楚了:兴华就是我,我在上大学时一高兴就改了名字,就是现在写在小说题目下边的那个。

我决没有蒙大家。

我和妈去白城子的时候表妹只四岁。她那时是娇小姐,根本不稀罕和我说话。从那以后我再没去过舅舅家,舅舅家的人也从未到我家来过,甚至我姥姥死的时候他们也没有人来。这决定了我在舅舅去世的时候也不去送葬。为此妈妈还打了我一个嘴巴。第二次见到雪雪的时候我已经二十八岁,她已经二十岁,况且我舅舅姓王,雪雪那时候也不叫这个名字。我想我们互不相知没有什么奇怪。我爱她她爱我并没有想你家我家的事情。至于大家怀疑我故意制造偶然事件,我就无可奈何了。我以为这段故事合情合理,如果有错误,也不是我的错更不是雪雪的错。

不知怎么回事,我不仅认为舅舅毁了雪雪一家,而且觉得这一切似乎都和我有关系。我觉得自己没脸娶雪雪,我娶雪雪这容易让我想到舅舅娶雪雪的姑姑。我把这些想法都跟雪雪说了。雪雪哭得很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来她不哭了,问:“你不爱我吗?”我说:“问题不在这。是我不能……”雪雪说:“我爱你你知道?”我说:“我知道。我也爱你。”雪雪说:“那不就行了吗?”

我以为那不行,摇摇头就走了。那是一九八○年夏天的一个早晨。雪雪刚刚结束身体素质训练。我想着她那美丽的眼睛,修长健美的大腿,坚挺丰满的*峰。我还想到她二十二岁了,体育生涯就要结束,我还想到她就该结婚。就该和我永远分手一生不能重逢……我的心就如同撕裂一般。我听见我心里发出的呻吟。那恰似雪雪一样的灿烂朝霞辉映着我干热的眼睛。我几乎无力迈开离去的脚步。

那个夏天的清晨,多么美丽,多么清新,多么……多么……清晨。身后是雪雪悲伤绝望的呼唤。我蹒跚离去。

很明显,这是几年前的事了。

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正是晚上,灯光十分柔和地圈住稿纸,妻子抱着我们的儿子站在我身后。她还不时指出我讲述过程中出现的错误。她认为我的故事有一处必须讲清楚:到底是谁追谁?按你的写法好象是女的死皮赖脸追男的。这不真实。我说这无关大局。他们互相爱了,这就足够了。你说我们结了婚有了孩子不是很幸福吗?妻子把下巴搁在我肩头蹭着说:“是的,这很不容易。”说着她的泪滴下来。

我的妻子就是雪雪而不是别人。

我们住的吉林省地质矿产局招待所的306室。这个房间里有四张床。每张床收费三元钱。房间里有一台14英寸黑白电视机。客人很多,每天都十分喧闹,一直到子夜时分才会安静下来。我前边说到的那个疯姑娘昨天走了,听服务员说已经送进四平精神病院了。她住的房间里住进了一个新疆来的中年妇女,她的臂上戴着黑纱。服务员说她丈夫来局里进修,正听课就死了,死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出。据说是心肌梗塞。他好象不到四十岁。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想到我的母亲。她也死于心肌梗塞。她死的时候还哼了两声。我舅舅也死于心肌梗塞,但他从发病到死亡,这中间隔了七年。这七年他始终躺在白城市医院的特殊病房里。因此他多活了七年,大约花掉了国家十万元钱。我不知道他值不值那么多钱。他是一个十三级干部,也许值。我现在没房子住,住招待所,每年也要花掉国家四千多块钱。想来也愧对国家,因为我到目前为止还不能为她做点什么。我所能做的就是每年花她四千多块钱替自己写几篇小说骗额外的钱。如果说还有一点理直气壮的地方,就是我的小说写得很真诚。反过来说,用真诚赚钱又不太高尚。为了这个,我就放下笔,并且把这个心思跟雪雪说了。雪雪说:“大家或许还不如你呢。我觉得你挺可爱。”我说:“还可以写?”雪雪说:“当然。而且我建议你写写舅舅。”我没有回答。雪雪问:“不好写是不是?”我点点头,说:“我没有理由说假话是不是?即使为咱们和咱们的孩子,也必须诚实是不是?”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很激动了。恍惚间我认为我看到了家乡辽阔的荒草甸子,起伏的沙丘,白色的盐碱滩,泥泞的沼泽地,稀落的拉条榆,一汪汪灰亮的泡子,广袤的庄稼地,低矮破烂的土平房,风沙中跃马扬枪的胡子,赶着大马车的土改工作队,日本鬼子的劳工营,吴大舌头的烟枪,张作霖的铁路……我觉得故事该继续下去。

如果姥爷知道姥姥会逃跑,他说什么也不会去庄稼地干活。怪只怪一点兆头也没有。姥姥逃跑那天,姥爷正和往常一样在庄稼地里干活。大地主李金斗在树下边歇凉。他躺在地上抽大烟,一边抽一边极舒畅地哼哼。淡蓝的烟雾在他头上升起再缓缓散去。苍蝇离他很远地飞舞但不敢落下。高远的天空有几片绒绒的云安详地悬浮。有云雀盘旋并且婉转啼叫。斜阳照着原野,原野散发着湿热的气息。几株黑色的树探出黄绿的庄稼地十分孤寂。稍远处有几条黑色人影在庄稼地里时隐时现,那里边就有打头的长工我的姥爷。

姥爷干活有点心神不宁。天边开始呈现橙黄色,那颗太阳显得特殊大,让庄稼支撑一会就坠落了。天突然就昏暗了许多。原野在这时候就变得模糊,几乎是一种颜色。连人也变得含含糊糊差不多和天地融成一个。云雀已经不见飞,蛙开始断断续续叫,蝈蝈叫得比有太阳时更稠密嘹亮。当然,姥爷那时肯定没心情注意这些,他只顾急惶惶朝他的土房走。这时候李金斗在后面开他的玩笑,说他离不了老婆。他不还嘴。几个庄稼汉子远远地哄他他也不理睬。尘土在他脚下面一团团溅起。起哄的庄稼汉子里边有一个是我爷爷。

姥爷一进门就发现姥姥不见了。他等待一直到天朦朦亮,就断定出了事,他最直接的推断就是那戏子跑了。他就跑到李金斗家借马,李金斗牵了马给他,对他说:“真熊包!老娘们儿都看不住,不如把她给我算了。”姥爷含糊不清地骂了两句什么,跨上马就跑。

这是一个十分壮丽的场景。野甸子一望无际和天空一样辽阔,稀落落地庄稼地可以增添生气。不时有野兔和傻狍子被奔马冲起旋即无影无踪。马蹄闪电般打地击起团团黄土,远远望去,一溜烟雾紧贴草尖滚动再无声散尽。活跃而宁静的世界。只不过姥爷的心境不会壮丽。他一定又怒又急,那张挂满泥土的脸上有汗流下来,嘴里不停地吆喝汗流浃背的马。他认准通向洮南府的唯一的毛毛道,马不停蹄。

姥姥的确是要逃往洮南府。至于她为什么要跑,如今也没谁知道,后辈人当然也不好打听,她后晌出逃,不敢走正路串庄稼地和荒草甸子走。晚上星星闪闪的时候,她发觉自己已经迷失了方向。茫茫草甸子南北东西没有什么不同,连沙丘也那样相同甚至树木也长得一模一样。风吹着蒿草和树叶簌簌籁响,不断有小动物嗖一声从身前脚后窜起再掠过。遥远处有野狼寻找同伴的深情悲凉的嗥叫,有时候仿佛就在身边贪婪地对你凝视。姥姥终于吓哭了。她一边叨叨咕咕说些连自己也不懂的话,一边腿软塌塌走路。她不时被什么东西绊倒,挣命一样爬起来再走。她知道即使想返回去也不可能了,只有横下一条心走到底,走到哪儿算哪儿。她寄希望于天亮,那时候老天爷或许会帮助她辨明方向并且指引她走进洮南府。她无论如何没想到姥爷彻夜不眠马不停蹄一边骂她一边傻子般满世界找人。她不知道姥爷更担心她叫狼吃了或者是让熊瞎子给糟害了。姥姥那个时候想不了那许多,她只晓得乱七八糟走路,后来她累得实在走不动了,就靠在一棵老榆树下嘤嘤嘤低声哭泣,再后来她就蜷做一团睡了。蛙和蝈蝈已都不再叫。野兽们似乎也感到疲倦。一切都没生气大概都睡了。

屯子里舆论大哗。议论中更主要的是推测那娘们儿的去向。没什么恶意。说说而已。我爷爷跑到他好朋友家。只见门户开放,老母猪拱翻了饭锅,粮食囤子里飞满了鸡们。爷爷回家叫娘帮着照看,就下地去干活。心里边直替朋友抱不平,想着抓着娘们儿一准胖揍一顿管教管教。

歇气的时候爷爷钻出庄稼地撵一只跳鼠子。这就使他看见了大树下边蜷成一团的姥姥。

姥姥自己也决没想到跑了半天一宿子跑了回来。我以为这大概是命里活该她必须和姥爷过一辈子。事实也足以证明这一点。从那以后,姥姥就再没跑过。她自己也说是命中注定的,要不怎么跑来跑去又跑回七井子?

爷爷看见姥姥时,姥姥还睡着,据说脸上还笑眯眯的。我估计她一定是梦见了什么,十有八九是梦见和姥爷重逢。她突然被叫醒,吓得面无人色,待看清是爷爷才笑一笑,并且说:“真他娘的老天没眼。”说完,夹起小包袱就回了屯子。爷爷愣怔怔看着姥姥袅袅婷婷的背影,竟忘了揍她教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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