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

第五节

作者:洪峰

傍晚,残阳血红地照着狼狈不堪的姥爷。他晃晃当当走进院子,猛地瞪大眼睛嘴合不拢。姥姥笑吟吟迎出来。姥爷傻了一会大骂:“日你祖宗!”扬起瓦罐一样的拳头。姥姥夸张地叫一声就扑进对方的怀里,身体象蛇一样扭来扭去,哼哼唧唧:“你打你打你打啊。”姥爷的拳头在空中停一会,松开,接着就一把抱起姥姥回屋里。也许舅舅就是在那一天孕育的。

当然,这些细节我不可能知道,这也是我那个朋友的奶奶讲的。她说她当时正从姥爷家窗前走过去,亲眼看见屋里边两个人在做什么事。

不由我不信。年代久远,历史资料湮没无存,无从考证。我只能依据老奶奶提供的故事说话。

现在我要提起李金斗救我姥爷命的事。这件事必须讲。雪雪对此耿耿于怀我对此怀有某种恶毒的兴趣。我认为它会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类的故事。至少,我们过分严肃了,需要有所调节。这个故事或许正好承担这个任务。

在这一带,小日本儿用劳工从来用不着抓的。派下名额各屯子摊派就是,几乎没有人敢不去。例外的就是有钱的人家以出钱出粮雇人去。我姥爷出劳工,就是李金斗出十石粮雇的。

小日本儿要在齐齐哈尔一带修机场,从南满抓了一批劳工,又从本地和洮南一带征了一部分劳工。后一拨劳工和南满劳工待遇有所不同。后一拨可以干一点有技术性的活计,南满劳工则全出最苦力,挨打多也更吃不饱。据说南满劳工有不少是反满抗日分子。这些人全由鬼子兵看管,一到晚上连衣服也要扒下去,人也拿绳子链上。姥爷亲眼看见一个大胡子劳工让一个瘦鬼子一刺刀扎个透腔。人还没倒,狼狗就围上去。只一会工夫,啃得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架子。地上是一摊粘乎乎的血和碎布片。那副骨头架子就晒在飞机场旁边的土堆上没人敢动一动。多少年之后姥爷提起这件事,还浑身哆嗦。足见这个残酷恐怖的场面是如何影响了他后半生的性格。事情很有趣,劳工期满的时候,日本人奖给姥爷一把小铁锤。这东西在土改时险些成了罪证,好在舅舅是八路军干部,又是土改工作队队长,否则,姥爷是大汉姦无疑。

姥爷出劳工期满还家的当天,换上半新夹祆,背油布褡裢,小铁锤沉甸甸坠得厉害。他进小酒馆大碗喝酒吃肉,云山雾罩和人家吹牛,于是他替自己制造了一场悲剧。

姥爷让胡子绑了票。

这全怪他自己。胡子绑票从来都是拣大户。要钱要粮。十绑十中。没有哪个财主肯舍了性命。姥爷醉醺醺上路,劝也劝不住。他并没有料到大吹牛皮的过程中,早有胡子的眼线通了风。他一路哼哼唱唱出洮南府二十几里,树林子里蹿出五六个胡子,麻袋一套就装了去。拖拖扯扯到林子里翻褡裢,几捆不值钱的毛票子下面一把小铁锤。

胡子头气得暴跳如雷,掏出枪就要搂火。姥爷吓得坐在地上连磕头都不能,嘴里亲爹老祖宗叫着,连嚷要什么给什么只求别开枪别开枪留我小命一条来世当牛变马报答不尽。胡子头扭着脖子想一会,说你他妈也没多大油水。这样吧,你他妈拿一匹马换命回去。姥爷马上答应。

口信捎回七井子,姥姥哭得昏天黑地。舅舅那会儿才十岁,连陪娘哭也不会。爷爷也帮不上忙,一头牛还要自家种地结果换了一个媳妇。那牛也许早让窑子给卖了或是吃了。姥姥哭一夜就去求李金斗。

后来李金斗真就帮了忙,什么代价却无人知晓。只是姥爷回家后把姥姥狠狠打了一顿。见了李金斗也不谢谢。这里边的曲折奥秘,自然是可意会不可言喻。关东地主和农民的关系,从这方面也差不多见出特色。其实爷儿们睡娘儿们,不只是财主有特权,庄户人互相间也免不了要睡。习惯成自然,没人会大惊小怪。如今乡下还盛传俗谚:“没有破鞋不成屯”。搞土改时,镇压财主有两大罪名,一是勾结日本人杀中国同胞,再就是霸占人家的媳妇糟踏入家的姑娘。第一条,无论从民族的或历史的角度看,都罪不容赦。至于第二条,实在是此一时彼一时,无法说得清楚。听老人们讲,谁家姑娘若是叫大户人家看上,说不准是福气呢。真的能嫁过去,全屯子人家都高看娘家一等。被财主糟踏的,只要不大肚子不养孩子,就没人张扬。和谁还不是那么一档子事哩。

土改的时候大伙都控诉李金斗抢男霸女。姥姥姥爷没有这方面的指控。倒是舅舅铁青着脸,拎着匣子枪把李金斗押到刑场就地正法以平民愤。枪不是舅舅打的。他只不过是站在不远处看着李金斗在枪声里一屁股撅进小土坑然后验明正身才走。

这个并不幽默的乏味故事到此结束,它自然而然引出了我舅舅,这才是我的目的。前面讲的无非是有意无意之中做的一点铺垫。我觉得舅舅这个人很难捉摸,我甚至无法对他做出稍微明晰的判断,我丝毫不想掩饰自己的愚笨和低能,我只能把我所知道的舅舅的一些片片断断的事情原原本本讲出来。

舅舅十八岁时也出过劳工。那是一九四二年。小日本儿在中国关内打得不怎么顺利。关东军大部分部署在和苏联接壤的满洲。南满的“抗联”闹来闹去。唯独这白城子洮南郑家屯一带还算安定。小日本儿抓紧时间修铁路采金伐木材。由南满抓的劳工里都是刁民。阴差阳错,舅舅由李金斗保举,竟当了小工头。

我省略复杂无味的过程交待,从事情的后半截说起。

舅舅最后终于偷了两包炸葯塞进劳工棚子,然后提心吊胆地陪几个二鬼子熬夜侍候吃喝打洗脚水焐被窝。三更,就听见“轰轰”两声爆炸。马蹄灯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屋子里一片漆黑,沉默了好一会,稀稀落落的枪声还有鬼子嘀哩咕噜的喊叫声传来。第二天舅舅才知道,南满的劳工把那两包炸葯分别扔进鬼子宿舍和狼狗舍。几百劳工炸了营,跑了十分之九。小日本死了好几个,又没了狼狗帮忙,一家伙吃了大亏。

舅舅有二鬼子做证人,仍然是良民。小日本儿就杀了两个本地劳工,说是通共通匪反满抗日。血糊糊脑瓜子挂到洮南府的南城壕上,一直烂了才扔。

舅舅回家快半年的时候,七井子突然来了三个外乡人,进了屯直奔姥爷家。三更半夜,屯子里的狗叫成一片,家家户户吓得气不敢出,以为又闹胡子。三个人敲开姥爷家的破板门。舅舅一下子就认出其中最年轻的就是逼着他偷炸葯的南满劳工。

这年轻人腰里别着王八盒子。他把舅舅扯到一边,说小鬼子已经知道是你偷的炸葯!抓你的人正在路上!快跟我们走!晚了就没命了!

舅舅一跑就是五年。一直到一九四七年,才带着一支土改队开进离开通一百二十里的占榆镇。

补充一点:小鬼子并不知道谁偷的炸葯。那年轻人是骗舅舅。舅舅却因祸得福。那年轻人后来当了团长,解放后回地方做了专署专员。“文化大革命”里边让一颗流弹给打死了。那时候舅舅正挨斗也没去看。为这个据说舅舅痛哭了一场。

舅舅带着十二人组成的土改工作队,走到五家子跟前的时候遇上了胡子。一阵排枪响过,工作队的人就趴在大车周围。那天风也特大,天空黄糊糊浆子似的。人睁不开眼睛嘴也张不开。枪不紧不慢却打不着人。

胡子头就是雪雪的亲爸爸李学文。

李学文的人有三十多,成扇子面围住工作队。工作队人少打得顽强。仗从后晌打到后半夜。工作队员伤了三个,子弹也所剩无几,眼瞅着全军覆没。舅舅和副队长商量决定跟胡子谈判。这大概是唯一出路。谁想喊了半天,胡子理也不理,枪打得更急。分明是要赶尽杀绝。走投无路硬着头皮还得打。

天快亮的时候,工作队员全让胡子给抓了。舅舅被推搡着弄到胡子头跟前。李学文和舅舅都愣了。

李学文叫一声:“好小子,是你啊!”

舅舅也叫一声:“是你啊!你怎么打起我来了?”

李学文说:“他妈的!探子说是王歪嘴子那绺子。哪想是你小子。”

舅舅说:“学文大哥,你是读书人。咱这也解放了,咋还不跟政府合作?”

李学文叹口气:“政府能要我这土匪头子?瞅着政府杀了不少胡子头,我可不愿挨炸子儿。”

舅舅说:“你跟他们不一样。鬼子县长不是你杀的?算起来,你也是抗日有功。”

李学文说:“那也不敢,咱还做过对不起民众的事。”

舅舅说:“功大于过嘛。”

李学文说:“兄弟,你可不是蒙我?”

舅舅说:“兄弟就是土改工作队队长,还能蒙人?共产党好就好在讲政策。”

就这样,雪雪她爸爸带上队伍和舅舅一块进了占榆镇。就这样,李学文当了小学教员。就这样,李学文被舅舅给毙了,是在一九五六年。李学文投诚政府之前,一直漂泊四方打家劫舍睡女人,雪雪妈就一直住婆家,成年累月见不上丈夫一面,泪都干了。

一九四七年,舅舅二十三岁,雪雪她姑二十岁。她读完国高闲呆在家里。那时候李家男人只剩李学文一个。

念国高的学生可了不得。走在街上警察见了得立正行礼。国高学生都说一口日本话,哇喇哇喇跟真的东洋人差不多。听说国高学生看哪个警察不顺眼,上去就抢一个嘴巴,呱呱响。警察立正挺住,嘴里也说:“哈依!”一幕挺有趣的东洋景。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日本人倒了台,国高学生也没了靠山。李慧兰就一天到晚不出二门,呆在家里读书练字。我想,如果她知道毙她爹的人会看中她,也许早就逃了或是嫁人。可她偏偏不知道,还鬼使神差地遛一遭。结果成了舅舅的媳妇。

舅舅穿一身上黄色大制服,匣子枪斜挎着,带小勤务员上街闲逛。

迎面就遇上了国高学生李慧兰。舅舅立时叫李慧兰给震了。那女子穿一件藏蓝旗袍,开气儿挺高,一走路就露白生生的大腿。二十岁的深闺淑女风姿绰约,在小镇里可谓鹤立鸡群。李慧兰无论如何不该怯怯看舅舅一眼,双眼皮一瞌,已经把工作队长的魂摄了。舅舅看着姑娘一缕香风掠过面孔盈盈而去,心跳气短,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一般。叫过勤务员:“跟上她,看是谁家的。”

然后舅舅不再逛街,跑回镇政府静候消息。他无法静候,急得坐立不安,喝半瓢井拔凉水依旧火烧火燎。

小勤务员终于喘吁吁回来报告:“是李学文的妹妹。队长。”

队长愣了好一会,挥退勤务员,一个人在屋子里转磨磨。后来他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舅舅去李学文家拜访。

李学文自从老爹被镇压,总是心神不宁,预感到有祸临头。今日工作队长登门造访,更是胆战心惊地接待。舅舅坐下先进行了一番政策宣传,说只要你安心为政府出力,政府就会重用。李学文感动得热泪盈眶,表决心要和老子划清界限,为政府出力。

不知李学文做何想法,他大声招呼慧兰。慧兰大大方方从耳房出来进了堂屋。舅舅起身客气,然后尽量文质彬彬:“令妹是读书人吧?”

李学文说:“惭愧,读了国高的。”

舅舅惊呼:“哎呀呀巧了!政府正缺读书写字的人才,令妹能否为政府出力?”

李学文做惊喜交加状:“正报国无门。只怕她力不胜任,给政府增添烦恼。”

舅舅言辞恳切:“此言差了,这正是令妹大展宏图的好机会。还望老兄别走了眼呢,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儿了。”

李慧兰突然插话:“我去。”

李慧兰确实想为新政权做点事情。满腹经纶,总不好平庸度日。年轻人一腔热情,怎能不跃跃慾试?她哪里知道,一句话之间就扭转了她后半生的面目。

李慧兰第二天就进镇政府当了秘书,直接归舅舅领导。舅舅除了工作,差不多总泡在女秘书屋里。没有多少话可讲,只会开几句粗俗不堪的玩笑。女秘书只是红着脸,眼皮也不抬。舅舅恨不得就娶了这别具风韵的小姐过来,却羞于开口。

天赐良机,使舅舅如愿以偿。其实他得感谢李学文。

李学文请舅舅喝酒。一个劝一个喝十分投缘热烈。想来舅舅必须喝醉,只有喝醉才行动不便,只有行动不便才会产生下边的故事。

舅舅大概真的无法行动,李学文不能置朋友于不顾,就叫慧兰照顾她上级。慧兰就烧茶铺被子服侍队长休息。窗外明月高悬,秋风爽爽一派大好时光。这种时光里容易促成爱情。舅舅正是在这时光里醒来并且看见了灯影中的姑娘。姑娘正打瞌睡,脸让灯光映得毛绒绒轮廓朦胧,微微晃动如仙境之女。舅舅看一会就跳起来一把抱住手也伸进姑娘怀里揉抓。女秘书惊醒就喊却无人来救。这时候那手已经越发放肆挪到不可思议之处。女秘书一瞬间身体僵硬接着瘫软乏力。

这就是发生在舅舅和李慧兰身上的爱情故事。这故事充满诗情画意,是由美丽的仲秋之夜酿造的。在此之后,姑娘哭了一天,选择了嫁给舅舅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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