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足球梦难圆》

25 1997年德黑兰阿扎迪体育场

作者:洪峰

伊朗人对足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中国人差,十万人的体育场发出的叫声在电视里也听得让人心惊肉跳。

伊朗人一个月之前尝到了大连金州体育场中国球迷的滋味,他们在上半场被三万中国人喊得动作失常,一个月后伊朗人以三倍于中国球迷的吼叫声回报了中国球员。中国球员在伊朗人的包围下显得格外瘦小。镜头里偶尔出现中国助威者简单的面孔,他们在十万张波斯面孔中难免像百十个稀有的动物,我们根本听不见熟悉的中国语音,但还能看见几面鲜红的旗帜。

比赛的当天下午,《小说选刊》的冯敏打电话来说十强赛,放电话之前我们都预测了伊中之战的结果。冯敏说中国队有可能要胜,最差是打平。我说最好的结果是平,输的可能性更大,而且中伊胜负是大比分。

冯敏说你那么悲观?北京这边的几个朋友都挺乐观。

我说我当然愿意我输,但愿吧。我又说,不求别的,只要打得有模有样就行。晚上,赵力群和刘成伟都来我家看球,后来又来了鲁一玮。刘成伟希望中国队输,他的想法是中国队一旦出线中国足球就再没希望了。我非常同意他的想法,如果中国队出线就又是一片歌舞升平,中国足球又会歌功颁德,又会让韩乔生说:“中国人民感谢你们。”一切都好,不是小好是大好就是好就是好,足球在中国又是固步自封老子天下第一不知天高地厚不思学习不思进取了。但从感情上,还是不愿意中国输球。谁让你是中国球迷呢?人总是当局者迷,因此还抱着希望看这场生死搏杀。

我们还没稳定住屁股,伊朗就攻破了中国队的球门。

慢镜头一放,大家就有一点心寒,伊朗人这个球进得太轻易了。他们又是依靠肋部的配合获得成功,而此前伊朗队的八个入球中有六个是用这种方式打入的,而中国队仍旧让伊朗人再一次演练成功。我们真不知道后卫出身的中国教练是怎么研究伊朗的比赛的,他似乎根本没有在这个柔软区域给予起码的重视。这个失球看起来是球员失误,但根本责任应该由主教练来负,他忘了伊朗队在这个区域除了2号,还有一个7号曼索里恩。

接下去的比赛中国队表现不错,孙继海和刘军让人看到了中国队员并不惊慌,郝海东的射门更让我们觉得中国队有希望。我有些担心,中国队太在乎这一个失球了,攻得有些不遗余力,9.13主场时我们就有点太凶,科威特输给中国也是因为失球后攻得太凶,结果下半场让中国队占了优势。我说:“失一个球没关系,只要上半时不再丢球,下半时还说不好谁赢呢?”这时候上半场就要完了,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区楚良去扑一个不该他去扑的球,皮球不紧不侵越过进攻者和防守者的头顶,然后朝地下飘落,我们的两个球员阻住了伊朗人的路线,伊朗球员这时候也停住脚步,他们也知道这个皮球将归防守者控制,他们打算回防了。但区楚良突然冲出小禁区,他发疯似地扑向皮球,他居然没能扑住慢悠悠的皮球,他的一扑脱手反加大了反弹力,皮球一下子跳过中国后卫的头顶,伊朗队的17号莫迪洛斯塔原地不动就接着了如此舒服的传球,一搓,球进了。

这场球输定了。

我的确不想再看下去,我一直写文章呼吁换下区楚良,在1996年我就认为区楚良不是一个好守门员,他在职业联赛失球最多,在亚洲杯赛中失误最多,只是在热身赛里才有好的表现。在国内的守门员中,他比不上江洪、江津,甚至比不过符宾和韩文海。他的大赛出场次数并不能遮掩这个人的胆怯和不负责任,他的每一次出击几乎都要让中国队的球门告负或失守,但国家队却一直使用这样的门将支撑半支球队。(赛后,国内舆论界几乎一致暗示这件事的罪魁是英国守门员教练里默,这难免有些无耻了。里默看到的是区楚良的灵敏和技术,他根本无法知道区楚良的心理脆弱,这一点只有中国教练最清楚,但中国教练不敢承担责任,却宁可把这个责任推给外国顾问。)余下的时间里我强拉了赵力群下棋,刘成伟和鲁一玮继续看球,他们不停地叫喊。最后听到了中国队的一个进球,居然是毛毅军打入的,居然是他打进了唯一的入球,真是天大的讽刺。毛毅军顶替范志毅就如同女足队员顶了男足队员的位置打比赛,但偏偏他就进了球。还有更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做球的居然同样是平庸的黎兵,正是黎兵的横敲让毛毅军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伊朗球迷对自己的国脚要求得近乎苛刻,他们2:0领先之后还要让国脚不断扩大战果。伊朗国脚就是在主场球迷的起哄声中再进两球,直到这时伊朗球迷才回报以大声欢呼。我说:“输了也好,中国队可以平安无事回家。要是胜了,说不准伊朗人要打黑枪呢。”

伙伴们都笑,说:“这么想对头。可以心中保持不败。”

其实阿扎迪球场并不像国内媒体说的那么差,伊朗队的大范围转移和短传配合并没有什么失误,中国队的带球疾进也没有发生皮球变向的情况,应该说输球有一万条原因,但实在不能责备阿扎迪球场。

接下去是科威特和沙特的争斗,科威特居然赢了。这一回可真是天下大乱了,谁能想到科威特能打败沙特,但确确实实就打败了。体育台的评论员一直说科威特一旦胜了沙特队中国队就有一线生机,大家都是同样的心情,但让电视台这么一说,就让人越发觉得咱们自己没面子。让人更讨厌的是远在德黑兰的韩乔生,一直说中国队应该全力防守,力争少输一个是一个,这样可以和对手比净胜球。这简直就是输得糊涂了,在a组的比赛中,根本就不存在净胜球的事,除非中国队大分够用,否则没法子和西亚人比净胜球。这是亚洲赛事的常识,韩乔生居然连这个也不懂得。

(赛后,有记者报道说,不能上场的范志毅也对这种说法大为恼火,小范的话讲得更职业:“干脆中国队不来德黑兰算了,也就是判个2:0,还给国家省一笔外汇呢。”)净是一些胡说八道的足球评论员,让你输球的窝火再加上一股火,想发也没处发。

这一回,中国队又一回失去了先机,但接下去并不等于死定了。还有两个主场可以胜,还有和沙特人一拼的机会。最好是沙特人把伊朗胜了,真正是天下大乱才会天下大治。中国队小组第二出线跟宣判死刑差不了多少,小组第一才是真的活了。伊朗这支球队打中国有办法,但遇上了同族兄弟却很少有好的发挥,一旦有了闪失,中国队有机可乘没准就弄它个小组第一。说来说去,如果主场不让伊朗逆转,伊朗也没有再胜中国的把握,这个把握就是信心。而中国队没了信心,一出一进差距就大了。如果客场拿下卡塔尔,如今也用不着跟在伊朗的屁股后面还要盯着沙特的后脑勺了。中国队的球迷只能坐在家里“如果”,国家队肯定也在飞机上“如果”呢。

10月17日的晚上非常不好,它让人感受到某种命运对个人的捉弄,在这个夜晚我猜想中国的许多家庭都会有差不多的感受。让人百思不解的是这种相当抽象的感受居然来自一个小小的黑白相间的皮球,制造这种感受的居然是二十二个在草地上奔跑的大男孩。最形而下的东西往往最接近形而上,踢球者在这天晚上成了命运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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