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自 成》

第15章

作者:姚雪垠

回到老营之后,李自成不管全老营将士如何为胜利欢喜若狂,他自己却因义军和百姓义勇伤亡了一千多人,官军的包围形势并未打破,所以仍有一大堆难题压在心上,一直在冷静考虑。晚饭后,他向总管询问了一些情况,然后同刘宗敏商量了今后的防御部署和如何处置宋家寨的俘虏。因为身体虚弱,又很疲劳,不到三更就就寝了。

次日,天色未明,李自成对高夫人交代几句话,便走出老营,等候亲兵们备好战马。晨星寥落,乌鸦在树上啼叫。平日,这时已经有大队人马出寨去校场操练,而老营门外的空场上也有不少人在练功。今天却冷清清的,只有几个人。他派人将老营总管和中军叫来,问道:

“为什么没有人出来练功?”

中军回答说:“大家因大战才过去,都想歇息几日,所以没有出来练功。”

“校场里也停止操练了?”

总管说:“也停止操练了。”

“这是谁当的家,叫大家歇息几天,蒙头睡懒觉?”

“……”任继荣不敢做声,低下头等候挨训。

“是谁下的命令?”闯王又问,脸色更为严峻。

吴汝义吞吞吐吐说:“谁也没下命令,只是大家疲劳了几天,因见官军已经给杀得大败,不觉松了劲,不约而同地都想歇息几天。”

“哼,好个‘松了劲’!一切事都坏在‘松了劲’这三个字上!战事已经过去两天啦,大家还没有休息够么?难道还不该开始操练?难道这次打个大胜仗就从此天下太平,可以高枕无忧么?不要忘记,如今天下还不是咱们的,官军还在四面围困着咱们!即使有朝一日得了天下,我们也不能睡懒觉。卧薪尝胆,兢兢业业,能创业,也能守成;一旦松了劲,什么事都要弄坏。本来是补之管练兵,他病了两个月,我把老营练兵的事交给你俩代管一时,没想到你们竟放任大家早晨睡懒觉,不操练,坏了我的规矩!”

在闯王训斥总管和中军当儿,高夫人和刘宗敏的亲兵们已经走出老营来练功。看见闯王为操练事在训斥他们两人,大家吓得不敢吭气,各自找地方练去。刘宗敏同闯王一样是个爱起早的人,这时也从院中走出,立在闯王背后,听了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说道:

“闯王,你不是要往二虎那里去?你走吧,这件事交我来管。”

闯王回头瞅一眼刘宗敏,又望望备好马匹的一群亲兵,继续对任继荣和吴汝义说:

“我们看一个人,看一个人家,别的不用看,就看有没有兴家立业的气象。有,就是有出息;没,就是没出息。打江山,守江山,也是这一个道理。上下不振作,没有兢兢业业的劲儿,纵然看来是几百年的一统天下,也会亡国。上下一心,日夜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发愤图强,又常想着如何为百姓兴利除弊,纵然力量小,颠沛流离,也不可轻视。自古豪杰起事,哪一个不是由小到大,由弱变强?汉高祖起事时才只有几百人,比咱们今天差得远哩!”

李自成也想到大家的疲劳和大战后诸事纷乱,责任不全在老营总管和中军身上,所以没有太动火,说完这些话就同亲兵们上马走了。

李自成走了以后,刘宗敏回头瞪着眼睛狠狠地把总管和中军看看,吓得他们的心头怦怦跳。他们深知总哨刘爷的脾气与闯王不同,至少会对他们痛骂一顿。但是出他们意外,宗敏好像体谅他们的辛苦和事情太多,只把脚一顿,吩咐说:

“传我的令:从明日起,该到校场操练的操练,该在寨中练功的练功,倘再同今天这样,不管是头目或是弟兄,一律重责。有人敢睡懒觉,连你俩也脱不了关系!”

李自成刚走出寨门不远,忽有骑着战马的一条大汉在身后出现,紧紧追来,大叫一声“闯王”!自成回头一看是郝摇旗,勒住乌龙驹,神色严峻地将摇旗打量一眼,说:

“我叫你暂时住在老营,听候处分,你急的什么?”

摇旗说:“闯王!我犯了军律,失了智亭山,是砍头,是留下我替你立功报效,求你赶快发落。我怕你事情太忙,把我撂在老营,不杀不放。你知道我郝摇旗喜欢痛快。你要决定杀我,今日就杀,要重重地打我一顿,也求你快打;要是你还想用我,那你早点对我说一声。不管怎么着,都请你快点发落!”

闯王想了一下,说:“好吧,你先回老营去,一二日我派人找你。”随即策马下山。

天色已明,开始有农民在山坡上锄芝麻、绿豆。虽然这里人烟稀疏,耕地也不多,李自成看见的也只是寥寥数人,却使他十分欣慰。如今商洛山中转危为安,不仅将士们可以从容养病,百姓们也可以暂时安居,等待秋收了。

马蹄在晨风中继续嘚嘚前进。李自成一路上回想着几天来的惊涛骇浪,不觉到了野人峪。慧英先前得到在西寨上放哨的妇女禀报,走出寨门,站在路旁恭迎。在高夫人身旁的一群女兵中,慧英在举止行事上本来就比别的姑娘沉着,有办法。现在李自成觉得她离开夫人这几天似乎更像成人了,不,俨然是一员英俊能干的青年女将。他下了马,随她走进寨中,略一询问娘子军的情况,当着众人着实称赞几句她和娘子军的功劳。慧英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在众人面前一听闯王称赞,不知说什么好,脸颊通红,低下头去,下意识地玩弄着宝剑柄上的红丝穗子。闯王又对大家说:

“如今抽不出人马来接替你们,请你们娘子军再辛苦几天。”

一百多个妇女都说“好”。有人说在这里驻扎一个月也情愿。还有人要求娘子军永远不要解散,让她们跟着慧英认真习武艺,以后同男人一样打仗。自成心中认为成立娘子军只是一时权宜之计,往后怎么个办法,他还没有想妥当,所以对这个请求笑而不答。慧英和妇女们都听说慧梅的箭伤很重,纷纷询问。听闯王回答说她多亏老神仙救治,一月后就可以骑马打仗,大家十分高兴。慧英很想回老营看看慧梅和高夫人,但因军务在身,没有说出口来。

李自成看看寨墙上的防御布置,又看看寨外准备的鹿角和拒马。虽然一切布置大体依照从前的做法,但自成也看出来慧英是一个善用心思的人,把易受攻击的寨墙加高,能够靠云梯的地方挖了陷阱,正在将离东寨墙一百五十步以内的大小树木全砍光。他口中不说,心中却很满意,并且想道:“这姑娘真是了不起!”

在野人峪没多耽搁,李自成同亲兵们继续前进,奔往马兰峪去。

刘体纯正在同将士们吃早饭,听说闯王来到,立刻丢下碗筷,慌忙带着几个重要头目奔出寨门迎接。自成满面堆笑,拉着体纯的手,说:“你们以少胜多,杀得很好,很好。”随着体纯走进寨内,向将士们道了辛苦,就同大家蹲在一起吃饭。自从他五月下旬害病以来,将士们已经有两个月没有看见他了。如今在大捷之后又看见闯王,并且同他们蹲在一起吃饭,简直没法描绘出大家的高兴和振奋心情。倘若这时候再有十倍的敌人前来进犯,只要闯王轻轻说一句:“弟兄们,把王八蛋们赶走!”这些将士们会立即跳起,拔出刀、剑,冲出寨门,不会有一点踌躇。

马兰峪是面对商州的头道门户,所以李自成在早饭后向刘体纯询问了许多问题,对防御布置也视察得特别仔细,看见有一点点不足的地方,他就立刻指示刘体纯加强布置。原来拆毁的寨墙、箭楼和房屋,正在重修。自成把寨上视察毕又出寨视察,一边走一边对刘体纯说:

“虽说官军受了挫折,暂时不一定再来进犯。可是一旦商州城调到援军,必会再犯,这儿离商州只有三十里,离我们的老营也只有二十来里,是一个双方必争的吃紧地方,千万叫将士们不要因这次打败了官军就稍存轻敌的心,在防守上疏忽大意。兵法上说:‘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务要常记住这两句话,不会吃疏忽大意的亏。智亭山的失守,就失在郝摇旗太大意了。”

刘体纯唯唯答应。带着闯王在寨外察看过几个设防的险要地方,体纯说道:

“闯王,有一件事,我本来打算今天上午亲自去老营向你禀报……”

“什么事儿?”

体纯用手指一指:“闯王,你看。”

顺着体纯指的方向,闯王看见一个山窝里密密的尽是树木,树梢上有几缕轻烟冒出,似乎有人影和火光藏在林中。闯王感到奇怪,问道:

“是什么人在那边山屹(土劳)里?”

“他们都是商州城外的好百姓,一共有四五百人,有的在家中被逼无奈,有的家人受了官军和乡勇残害,气愤不过,昨天陆续跑来,恳求我收容他们入伙。我说商洛山中粮草欠缺,不能收容他们。他们苦苦哀求,赌死不肯回去。我没有办法,把他们安置在那个树林里,答应他们我今日上午亲自去老营向闯王请示,再做决定。”

“走,带我去瞧瞧!”

藏在树林中的老百姓有的在用砂吊子煮草根和野菜,有的煮柿子皮加谷糠,有些人带有别的干粮,等着开水下咽。看见刘体纯来到林边,大家蜂拥而出,争着询问是否答应他们跟随闯王。体纯笑着说:

“闯王亲自来啦,你们向他恳求吧。”

大家惊疑地望着刘体纯身边的那个高鼻、大眼、颧骨隆起、面色和气的大汉,见他穿着粗布箭衣,甚至比刘体纯的衣服还旧,在刹那间不相信这个人就是闯王。但是从这个大汉的举止和神气上看,却不像一般头目,而且看见刘体纯在他的身边是那样恭敬,更可知他不是等闲之辈。一刹那间的疑问过去之后,立刻有几个人带头,跟着几百人纷纷拥到闯王身边,黑压压的一片。他眼中含着笑说:

“大家有什么话快对我说。”

在片刻间鸦雀无声,有的望着闯王,有的互相观望,希望别人快点说话。站在人中间的两个都轻轻推他们面前的一个带着腰刀和弓箭的、瘦骨磷峋的高个儿,小声催促:“你快说,快说。”于是高个儿青年代表大家说:

“闯王爷!我们都是来投你的,请你收下我们。从今以后,我们死心塌地跟随你。你指到哪里,我们杀到哪里,倘有三心二意,天诛地灭,鬼神不容。闯王爷,请你老收留我们在你的旗下当兵!”

自成问道:“造反是提着头过日子的事儿,你们为什么要来随我?”

高个儿青年回答:“回闯王爷,我们这些受苦人,各人都有一肚子黄檗汁儿,血一把泪一把磨蹭日子。如今再也磨蹭不下去,走投无路,才拼着命趁夜间逃出官军和乡勇的手,前来投你。要不是官军和乡勇把守得紧,差不多把所有的大小山路都卡断了,逃来的人还要多几倍哩。”

自成笑着问:“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投?是不是看我打了个大胜仗才来投我?”

高个儿青年说:“不瞒闯王爷,我们有的人原来是做庄稼老实人,走树下怕黄叶打头,踩脚下跺三跺不敢吭声;另外有的人虽说敢造反,可是谁没个家?不到万不得已,总不肯走造反的路。如今官军同乡勇来到商州西乡,姦掳烧杀,无恶不为。我们这些人差不多都是家败人亡,才把心一横,走上梁山。既然在家活不成,不如投到你闯王爷大旗下边,轰轰烈烈地干一场,就是死也死个痛快。倘若得到机会,还可以报血海深仇。我说的全是心中话,闯王爷倘若不信,请你问问大家。”

自成已经收了笑容,又向高个儿青年问:“你是哪里人?家中还有什么人?”

高个儿青年的眼圈儿一红,说:“我是高车山这边的人。我已经没有家,——家破人亡了。”

“家破人亡?”

“是的,闯王爷,我已经家破人亡!”青年叹口气,接着说:“我家人老五辈儿给城里财主种地,替人家作牛作马,一年到头挨饥受冻。前年春天,我奶奶活活饿死。去年年底,我大①因还不清阎王债,眼看日子没过头,上吊死了。他一死,财主就逼着俺娘,把俺妹子要去抵债。俺娘见俺大被逼死,俺妹子又被抢去做丫头,呼天天不应,求人人不管,哭了三天没吃东西,连气带饿,到第四天就死了。她临断气前把俺哥、俺嫂子跟俺叫到床前,说:‘老天爷闭着眼,这世界没有咱们穷家小户的活路。妈先你们走一步,在阴曹里等着你们……’”

①大——父亲。读阳平声。

高个儿青年哽咽得说不下去,抱着头放声痛哭,李自成的脸色沉重,一言不发,一边等候着他哭过一阵后继续往下说,一边拿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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