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泥湖年谱》

1959年(二)

作者:方方

在金显成建议下,查勘分成三个小组进行。丁子恒和张者也、洪佐沁分在了一组。三天后,他们沿途查勘,抵达南津关。

稍近南津关,便能听见一阵阵的金属撞击声响彻在峡谷的幽静之中,开山炮声亦不时轰的一下爆响,以压倒一切的声势覆盖水面。左岸山腰有四个平峒正在掘进,俯瞰江面,可见一只钻探船正在江心做水下钻探。

南津关绝壁千切,一水中流。江流过此,便似脱缰野马,失锁之龙,奔腾直向东海。张者也说:“说南津关是三峡大门,真也当之无愧。”

丁子恒说:“所以陆游到此,当即写下‘三峡至此穷’的句子。”

洪佐沁说:“客观地讲,在很多方面,在南津关建坝的确比三斗坪更为优越。江流瓶颈,峡谷大门,施工场地开阔,宜昌近在眼前。大坝工程小,三峡航道可以得到彻底解决,还有防洪发电效益高等等,的确容易使人一见倾心。”

丁子恒亦说:“是呀,难怪像萨凡奇这样的高人都一见南津关就‘ok ok’个没完。只是,外观问题只牵涉施工的难易问题,而地质问题却关系到大坝的成败问题。”

洪佐沁说:“不过说实话,不发现南津关,也就没法发现三斗坪。从这点上说,南津关功不可没。”

张者也笑笑,说:“如此说来,就像读书,靠中学课本读进了大学,可进了大学,有谁还要中学的课本?南津关对于三峡大坝来说,只是一册中学课本而已,丢掉它也是必然。虽然我们心里都有些舍不得。”

丁子恒说:“我也这么想。它在一个最必要的条件上出了问题,其它再好也就枉然了。”

洪佐沁说:“那倒也是。”

南津关乃长江中下游分界之处。激水出关,急剧南折,江面陡然增宽。水流至此,似百米赛跑冲刺后的散步,有了一派悠然从容,关里关外的风景也因水流的变化而迥异。丁子恒三人头两天一直在工地查勘,听说几天之前,左岸一个平峒突然大量涌水,几乎把工人淹死,其水位甚至高于江面。丁子恒三人到现场看后,长叹不已,都说无论如何,这里不能作为坝址,理由显而易见。第三天他们便公私兼顾,去了石龙洞和三游洞。用张者也的话说是考察与游览并行也。

白龙洞在石牌下面约二三公里处,位于长江右岸,洞口高出水面将近百公尺,洞深达七百公尺。外宽内狭,但足可通人。洞深曲折,石钟rǔ和石笋触目皆是。入内后一个拐弯即伸手不见五指,因此,不带大电筒,便无法入内。石龙洞石灰岩是寒武纪的,它的前面便是不透水的石牌页岩。1956年,苏联专家查勘时,曾经建议在石牌页岩上选一个坝段研究,即南津关一号坝。但峡谷太窄,无论水工和施工布置都极困难,虽然也做了些勘探,但所有指标都明显不及三斗坪坝段,于是便断然弃之。丁子恒说现在看来,当放弃即放弃,才是最符合多快好省的。

丁子恒三人因无充分准备,并不敢走进洞内多远。洪佐沁说:“听说白龙洞可通清江。”

丁子恒说:“这说法恐怕也过分夸大了点。”

洪佐沁说:“我跑外业时,在这里听说的。说是四十年代时,一个美国人进洞去探宝,结果在里面迷了路,走了几天几夜也走不出来。他绝望中在洞壁上留下遗笔,然后坐在那里等死。后来当地老乡见他进洞后一直没出来,便打着火把进去,把他背了出来。”

张者也听罢便笑,说:“这美国佬脑子有病,怎么就会想到这里面有宝呢?要找宝也得闹清有没有才是呀,要不岂不是白白送命?”

丁子恒也笑,说:“真要找到宝,就大有趣了。萨凡奇在外面发现惊人的坝址,他在里面发现更惊人的宝藏。”

张者也说:“这叫国人怎么想?怎么中国的好事全都让美国鬼子赶上了?”

三人便都哈哈大笑,声音在洞中回荡,嗡嗡嗡地响了好半天。

他们没想到洞内还住有人家,生活用品十分简陋。丁子恒上前问:“你们住这里感觉怎么样?”

一个老头含着竹节烟斗吧嗒吧嗒地吸了几口,方说:“好得很!”

洪佐沁说:“怎么个好法?”

老头说:“冬暖夏凉,不透风不透雨。”

老头身边一妇女补充道:“还不要砖瓦钱咧!”

丁子恒叹道:“这里的条件太差了。”

老头说:“比起在山里,这就是天堂了。”

洪佐沁说:“你们从山里出来的?”

妇女说:“四川来的。我们那个村走了一多半人。不出来啷个行?没啥子东西填肚子,不出来就只有等死。”

丁子恒大惊,说:“怎么会?”

老头说:“有啥子不会?我家婆娘已经都饿死了,我隔壁老汉和婆娘也都饿死了。这都是我亲眼看到的。”

妇女说:“没啥子说头。你们城里头人,哪里晓得哟!”

丁子恒一行几乎逃也似的离开石龙洞。行在路上,他们尚在交流心中的疑问。丁子恒说:“大跃进以来,农村形势不是一直很好吗?产量都那么高。”

洪佐沁说:“很有可能他们是跑出来的地主富农。本来就对社会主义心怀不满。”

张者也说:“大有可能。是不是向上面汇报一下。”

丁子恒说:“万一他们正是穷人,告错了怎么办?”

一直到三游洞,他们方将这个讨论得没有结果的问题丢下不谈。

三游洞夹在长江与下牢溪之间。宜昌境内,麻家溪和小麻溪于马岩头汇合而成下牢溪。下牢溪两岸峰峦攒峙,溪间流水如鸣琴。溪水流经三游洞,乃入长江。三游洞在峭壁上,却面向下牢溪。洞不深,洞口上盖了座庙宇。从外面望去,庙宇天衣无缝地嵌在石壁中,给人一种拔地耸天高不可攀的感觉。唐时白居易和弟弟白行简路过此地,恰遇诗人元稹,三人便相携同游此洞,且在洞中置酒畅饮,各自赋诗。山洞由此得名“三游”。三游洞的地质年代为寒武纪,洞中岩石褶叠起伏,纵横断裂。三根钟rǔ石垂直平行排列,将山洞隔为前后二室,一明一暗,很有趣味。白居易三人游此后,三游洞便多了几分风雅,騒人墨客到此便不免徘徊淹留,不舍离去。宋时苏老泉、苏拭和苏辙亦曾到此一游,游后亦未能免俗地写了诗文,被世人称为“后三游”。

然而在如此的大好风景面前,丁子恒这些工程人员却是赞叹少而惋惜多。洪佐沁原本总对南津关做坝址怀有一种期待,这一刻却无奈道:“真乃百孔千疮也。”

丁子恒说:“还是那句老话: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张者也亦说:“看来这是个规模颇大的溶洞密布地区。洞洞相连,洞中有洞,比我想象得还要厉害。如果在这样一个溶洞密布之地,于深水中筑起一座二百公尺以上的大坝,去拦蓄几百亿立米的洪水,发出几千万千瓦的电力,其后果的确不堪设想。”

丁子恒说:“所以孔繁正才用断然的口气说,在此建坝,必败无疑。而像三峡枢纽这样具有巨大的政治意义和经济意义的枢纽,无论如何是不能失败的。”

乌泥湖的小高炉始终没有炼出大家心目中的钢铁来。屡战屡败后,人心便疲了。明主任召开过几次会,众人一致认为技术员有问题。同样从汉阳捡回的废铁,怎么人家的炼得出钢铁来而乌泥湖的就炼不出来呢?技术员满怀委屈说:“这样的炉子就只能炼到这种地步,别处的也跟这里差不多。”

这话自然没人相信,开会讨论的结果,决定重新请高水平的技术员。简易宿舍的荷香自告奋勇地揽下这个任务,她说她有个表哥是真正的炼钢工人。在新技术员到来之前,小高炉便停火呆在那里。从丁字楼上看过去,停了火的小高炉仿佛已奄奄一息。

开会还做了个重大决议,便是开办幼儿园。这个主意也是明主任提出的。明主任刚一提出,雯颖顿觉得眼睛一亮。她情不自禁地拍起巴掌,连声说太好了。其他人也跟着一起鼓起掌来,结果是未经讨论,便得到全体拥护,这使明主任兴奋得脸颊通红。

明主任找物勘总队借得一层楼共四大间房子,又将甲字楼上右舍的金妈妈请出山。金妈妈本名叶绿莹,她丈夫便是总工办副总工程师金显成。相对雯颖这样一批家属,叶绿莹年龄稍大一点,所以大家都叫她金妈妈。金妈妈是幼师毕业,曾在北京做过一家幼儿园的园长。她一向对家属活动无甚兴致,1958年大跃进批评过她好几次,她依然无动于衷。但这回听说做幼儿园园长,便欣然应承下来。金妈妈看过园址后,觉得惟一遗憾的是没有院子,这对孩子们十分不利。但好在孩子不算太多,可以带到房后野地里玩耍。野地在春天的时候会开满野花,夏天里则有许多蜻蜓飞来飞去。

明主任原希望金妈妈走马上任头一个星期便开始接收孩子,但金妈妈没有同意。金妈妈说:“你怎么会认为有了房间和小床就可以办幼儿园呢?”

明主任不解道:“那还需要什么?”

金妈妈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一笑,说:“再等一个礼拜吧。”

一连几天,人们都不知道金妈妈在忙什么。明主任生怕此事有变,便连去她家三次,她竟全都没在家里。明主任有些焦急,又颇觉奇怪。问楼上左舍的宋妈妈知不知金妈妈在忙什么,宋妈妈说只知道她老是上街,买了花纸头和花布回来,其它的都不晓得。明主任无奈,只得耐心等着。

一个星期过去后,星期六的时候,金妈妈来到辛字楼上明主任家。金妈妈说:“星期一可以接收孩子了。你安排了哪些人做保育员?我明天想先给她们上堂课。”

明主任心里一块石头落下地,忙说:“这个我通知,明天一早我同她们一起到园里来。”

明主任次日早上领了四个家属到幼儿园去。她们都没有想过幼儿园应该是什么样子,可是一踏进幼儿园,一个个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幼儿园四个房间的门上分别挂了标牌,上写了游戏室、睡眠室、进餐室和厨房的字样。游戏室一整面白墙画上了鲜艳明亮的图画,有火车汽车飞机和缤纷的花朵,花朵上歇着和飞着小蜜蜂,花丛中有蝴蝶和小鸣。睡眠室的天花板上画着星星月亮,月亮被画成了一个老婆婆,咧着嘴,眯缝着眼睛,十分慈祥地笑着。小星星全都是胖乎乎的小娃娃,个个鼓着腮帮闭着眼睛甜甜地睡着。每一张小床架上都系了一只花布小动物。墙角有一柜,柜上置一大盒,盒子里堆放着小红花。明主任问这些红花做什么用,金妈妈说这是用来奖励那些睡觉睡得乖的小孩的,谁的小床架上红花系得多,谁就是最乖的一个。进餐室的墙上贴了好几幅画,东墙两幅一是两个小胖孩掰手腕,另一是一个农民伯伯顶着太阳种地。西墙两幅一是一个胖女孩把掉在桌上的饭捡起来正往嘴里放,另一幅是两个小孩比着看碗底,看谁吃得干净。让明主任最为惊异的是进餐室竟有两张很大的并且铺了红色方格桌布的餐桌。明主任说:“这两张餐桌是哪里来的?”金妈妈笑道:“物勘总队俱乐部的那张旧乒乓球台呀。1954年发大水,把腿泡烂了,打球老晃动。那天我带儿子来帮忙布置房间,我问他们说你们还不扔?他们说早准备扔掉,可是没个地方好扔,我说那就扔给我们的小朋友好了。这不,他们就给了。我让我家老二,就是在美术学院学画画的那个,把腿锯了。瞧,变成了两张矮矮的大方桌,正好给我们的小朋友用。不过得通知所有入园的孩子自己备一只小板凳才行。”

明主任连连赞叹道:“金妈妈呀金妈妈,你可真正是了不得呀!这才叫能工巧匠哩。”

住在戊字楼的严三姑对来幼儿园做阿姨一直犹犹豫豫,几十分钟前明主任叫她时她还说带孩子带厌了,不想再跟小孩子打交道,宁愿去做做力气活。明主任因为她替哥哥带大了六个小孩子,颇有经验,死活硬要把她拉了来。这一刻严三姑见金妈妈把这小小的幼儿园布置得这么漂亮整洁,富有情趣,便一下子喜欢上了这里。严三姑说:“哦哟哟,真正是好哎,在这里看护小娃儿心里会蛮舒服的。”

明主任显得有些兴奋,说:“是呀,金妈妈给我们创造了一个奇迹哩。”

金妈妈淡淡一笑,说:“这有什么?我尽了好大的努力,也只弄得这样简简单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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