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泥湖年谱》

1962年(一)

作者:方方

乍雨乍晴花自落,

闲愁闲闷昼偏长,

为谁消瘦损容光。

——北宋·欧阳修《浣溪沙》

刮了一夜的大风,清早起来,人们发现围绕着乌泥湖宿舍的竹篱笆被风吹垮了好几米。垮掉的缺口正对戊字楼。戊字楼和乙字楼形成的夹角处种着一片竹子,十来丛竹子在这块不大的三角形土地上长得郁郁葱葱。戊字楼上左舍的严唯正常说,古人云,宁可三日无肉,不可一日无竹。乌泥湖亏得这片小竹林,否则便少了许多雅致。严唯正是航测队工程师,喜欢古典文学,常常伫立窗前,对着这片竹林浅唱低吟。但是这场大风刮歪了好几丛竹子,紧挨篱笆墙的三株已被倒塌的篱笆压倒在地。

篱笆外便是通向蒲家桑园的小路。几个蒲家桑园的学生站在缺口处,东张西望一番,似乎商量了几句。然后一哄而入,把倒在地上的竹篱笆踩得劈劈啪啪响。他们从缺口长驱直入,走过竹林,经丁字楼和戊字楼之间的夹道,斜穿操场,再从己字楼和辛字楼间穿出,便踏上通往二七路的石子路。这样走,较之先前绕乌泥湖宿舍大门,减少了几乎两百米距离。此后,蒲家桑园的人但凡要上二七路,一律选择了这个缺口。

蒲家桑园的男孩们显然比乌泥湖的男孩更带有一些野性。他们从宿舍内嬉戏着穿越而过时,难免没有打打闹闹的动作。有时两下里打起来,抓起石子便扔。石头的落点,十之八九在乌泥湖宿舍的玻璃窗上。夹角处的竹林,更成了顽童们的天然竞技场,折枝挥打、绕树奔跑、拉扯竹竿之类的事时有发生。住在戊字楼上右舍的洪佐沁太太董玉洁和左舍的严唯正太太蒋文清每天一到放学时间,便下楼来制止这种事件的发生。但顽童们有自己的一套记忆法则,今日制止今日诺诺地应承并表示永不再犯,明日却又将昨日誓言丢去爪哇国。竹林便在这无休止的打闹中日见颓败。严唯正天天说,这片竹林一荒,乌泥湖就俗了。他的老婆蒋文清也就天天去明主任家反映这里的情况。

明主任倒是为倒塌的竹篱笆墙去了好多次房管科,房管科科长拍拍肚皮说,说:“这年头,这里面都是空的,谁还有精力顾得上那个?人都活不下去,还管树?”

明主任说:“现在为什么就顾不上这个呢?就算是有自然灾害,工作还不是一样得做?三峡大坝都没全停,小小篱笆墙倒做不成了?”

可惜无人理睬明主任的话。明主任无功而返,心里颇有忿意,觉得现在的人越来越不负责任。

明主任的丈夫王达就此撰写一文登在《长江流域报》上,乌泥湖人读罢都说好了好了,总算有办法了。但是房管科的人还是过了好几天才姗姗而来。然而在他们来的前夜,倒在地上多日的竹篱笆竟不翼而飞。房管科的人便说,这回,你们就是登在《人民日报》上也不能怪我们了吧?

乌泥湖的家属们为之愤怒地谈了几天,却也无奈。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篱笆墙的缺口日益扩大,且并未再见到有竹篱笆散倒在地。看来,夜里有人偷盗是不争的事实。这种行为更令乌泥湖人生气,大家都说,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人,胆敢明目张胆地拆公家的竹篱笆偷盗回家,简直太可耻了。言词犀利,却毫无杀伤力。渐渐地,篱笆墙的破口一直延伸到了大门。过完春节,所有的人都看到这么一个结果:乌泥湖的院子已经名存实亡。

夹角处的竹子也因竹篱笆墙的崩溃而越来越少。好立在窗前浅唱低吟的严唯正便叹道:风吹梅花谢,细雨醒绿苗。春来万物生,惟见青竹少。

春天来临,万物又开始新一轮的复苏,乌泥湖宿舍东头的菜地同青草一起泛出绿色。突然有一天,蒲家桑园大队的人领着公社的人一起来到乌泥湖家属委员会。他们严正指出这块菜地本是蒲家桑园的地,应该交还给蒲家桑园大队。明主任有些发懵,不知对方所云。反复解释方才明白,没有了篱笆墙的乌泥湖宿舍应该把家属们自己开辟出来的这块菜园交给蒲家桑园大队。

明主任当天便去到总院,总院办公室的人说,不就是一块地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要就给他们好了。咱们院的人又不是菜农,要地也没用。何况现在私人种菜也不符合国家规定,交给他们就是交给人民公社,是支援农业,照说还是好事。

明主任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回来便召开家属会议,在会上把这番话重复了一遍。许多人都就此表态。雯颖说:“支援农业也是应该的。本来我也是因为从来没种过地,种起来觉得很好玩,当然也觉得可以节省一点菜钱。现在要交给蒲家桑园大队,我一点意见也没有。”

丙字楼下左舍李昆吾太太陈霞之亦说:“地嘛,也不值什么,人家要收就收吧,我们种不种都无所谓。”

但许素珍却提出强烈的反对意见。她说:“做什么要给他们?我们做什么就种不得?哪里写明了地是他们的?我家里吃菜还指望这块地呢!”她说话时,火气冲天,唾沫喷得到处是。

张雅娟便笑,说:“许素珍现在文化提高了,一说话就到处打标点。”

一句话让大家乐不可支。雯颖亦笑起来,心想这个比方倒是俏皮。张雅娟因为又有孕在身,自我感觉定是儿子,便日见快乐。

许素珍没听懂,连声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董玉洁说:“说你是个知识分子了。”

许素珍笑道:“我知识分子?我‘知屎分子’还差不多,我浇菜地全部用的是‘屎’,没见我那块地长得好?”

笑声便又响起。连明主任也笑了起来,笑完说:“这个许素珍!”又说:“好像好久都没这么笑过了。”

大家都突然感觉到,是呀,真是的好久没这么高声大气地笑过了。

笑完,大家还是同意了把地交给蒲家桑园大队,毕竟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虽然许素珍一直忿忿不平地说着什么,但总院的意见和集体的决定她不能不听。

只几天工夫,零零碎碎的小块菜地便被蒲家桑园大队的菜农平整成八大整块菜园。驼背他老婆也来这里干活。雯颖买菜路过,驼背他老婆见到她便叫道:“丁妈妈!”

雯颖说:“哦,你也来了。”

驼背他老婆便说:“是呀,原先我帮你浇粪,想不到现在这地成我们队的了。”

雯颖说:“你们一定比我们种得好。”

驼背他老婆说:“那还用说!我们生来就是种地的。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生来就是坐在家里闲着的。”

雯颖回家后,不知怎么耳边一直想着驼背他老婆的话:“你们生来就是坐在家里闲着的。”她想,我凭什么生来就该在家里闲着呢?我有什么理由做一个大闲人呢?

乌泥湖已是一个没有围墙的宿舍了。起初大家不习惯,久而久之觉得没有院墙其实也很不错。比方,不必事事都走大门,条条小径皆可行。再比方,去蒲家桑园买新鲜小菜也方便得多,走不几步便可踏上通往蒲家桑园村的独木桥,就跟走邻居串门一样。

住在篱笆墙根下的郗婆婆更是觉得现在的乌泥湖宿舍比先前要亲近得多,站在屋门口便可同乙字楼或戊字楼的人搭话拉家常。郗婆婆有六男一女。女儿是老二,业已出嫁。老大参军去了。剩下四个小的,两个上了中学,还有两个是双胞胎,也已满了十岁。郗婆婆的丈夫在乌泥湖宿舍建成的前一年因病而死,坟墓就在她家院子后的菜园中央。郗婆婆总在那座孤独的坟前焚香烧纸,过年节时,且要放上一碗一筷,碗里自有好饭好菜。郗婆婆总是说,人死了,魂还在,不能让他离家太远。一个人在外面也不晓得照顾自己。就是死人,逢到年节,你给他倒杯茶送碗饭,他也是晓得的。这样他比别的死人过得好,就会转来梦中谢你。乌泥湖的老人都知道这座坟,坐在一起议时,纷纷羡慕,说是死成这样,该有多好。

篱笆墙垮掉后,严唯正的母亲便常去郗婆婆家小坐。1956年7月,苏联应我国政府之邀,派出十几架飞机和近百名航测人员前来负责长江流域范围内的测量,学过航测的严唯正便从北京调来这里。与他同来的除了妻子和六个孩子外,还有他的母亲和三妹。严唯正是河北沧州人,父亲是个地主,做过还乡团长,据说杀过土匪,但村里人都说那是两个共产党。土改时严父因此被镇压。枪决那天,严母突然精神崩溃,从此清醒一时,糊涂一时。清醒时,同常人一样,糊涂时,却疯言乱语。在北京工作的严唯正便以替她治病为由,将她接到北京,同时也将三妹严唯姝带了出来,家乡只留下他的弟弟严唯俅替全家人顶戴地主的帽子。严父死时,严唯姝刚刚小学毕业,从此便辍学在家,照顾母亲和侄儿侄女。严唯正与妻子蒋文清自结婚后,用十二年时间为严家生下四男二女共六个孩子。这些孩子几乎全是严唯姝帮助带大,最小的严晓琰也已上了小学一年级。严唯姝除了照顾有病的母亲和幼小的侄儿侄女外,还承担了严家所有的家务。她小时没有机会上学,大了也没有机会谈恋爱。乌泥湖宿舍甚至没人知道她的大名,都跟着严家孩子一道,唤她严三姑。

严老太清醒时,常对人叹息,说是都怪自己得了病,拖累了闺女一生。糊涂时便长一声短一声地叫唤:三女呀,你不能走呀,你一走就有人要杀我呀,把我送到乱葬岗去呀。对严老太这句病中之语,媳妇蒋文清十二分的不悦,每每总要呵斥严唯正,说你娘这话是什么意思?!严唯正只有解释复解释:母亲之言决没有别的意思,只因父亲是枪决而死,她深怀恐惧,仅此而已。话虽如此,这终究是蒋文清的一块心病。每逢严老太如此叫嚷时,她的长脸便拉得更长,表情冷冷,几天都不会给严三姑浮一个笑脸。

严老太上郗婆婆家常常是为了买她家菜园里的新鲜菜。但严老太绝不敢亲自去菜园,她总是神情不安地坐在郗婆婆的堂屋里或房门口的小竹椅上,等着掐菜的郗婆婆转来。严老太从不敢看一眼郗婆婆菜园中那惟一的坟墓。

刚搬来时严老太不知情,曾经去过菜园。看见坟墓,便问是谁,一听回答,便犯了病。她的丈夫没有坟,甚至没有人为他收尸,他的尸体被工作队扔到村庄后的乱葬岗去了。乱葬岗野狗成群,严老太知道,不等天黑,她丈夫的尸体便会被野狗分食一尽。于是这事成了她的病,一个碰也不能碰的病。在郗婆婆家发病之后,严老太足足调养了几个月,才又缓解过来。再去时,便绝不敢去菜园,甚至不敢朝菜园方向望上一眼。

严老太却很喜欢同郗婆婆聊天,两人一聊起来,竟不觉时光飞逝。严唯正觉得奇怪,她们阅历身份都大不相同,如何有那么多共同的话可说?有一回吃饭时他禁不住问严老太。严老太用严肃的口吻说:“我们说的一切都是‘死’,这个东西难道还不共同?”听得一桌人毛骨悚然。

严老太并没有胡说。她和郗婆婆一起谈得最多的话题就是死。这话题是因郗婆婆在一个晴天晒寿衣谈起的。严老太不明白郗婆婆为何这么早就把寿衣做好,说这是不是不太吉利。

郗婆婆便说怎么会不吉利?人都是要死的,只不过是个福气问题。有福气的早死,没福气的就得把磨难受尽再死。老早把寿衣做好,免得死到临头再找人做,做不出个好活儿来。何况到那个时候,儿女也不会有心思去寻细布,定是弄些粗土布打发了事。郗婆婆又说,死是自己一个人的活,总归得自己做完它,指望别人远不如指望自己好。如果自己把死前死后应该做的事早早准备好了,死起来会从容得多,而活起来也会万分安心。

郗婆婆的话对于严老太来说,如雷贯耳。严老太茅塞顿开,她不仅照郗婆婆所说准备好自己的寿衣,还学郗婆婆的做法每年开春出太阳时都拿出来翻晒。翻晒时,总是吓得她几个孙子孙女不敢靠近窗边。严老太我行我素,不管家人如何去说。而此后,谈死也就成了她和郗婆婆聊天时的重要话题。

严唯正先前十分担心母亲同郗婆婆一起成天说生谈死,容易诱发旧病,便常常有阻止之念。不料,从此严老太的病反而稳定下来,发病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严唯正询问医生,医生说,这似乎正是应了中国的一句老话“解铃还需系铃人”,你母亲当初因“死”而得病,现在却在因“死”而疗病。严唯正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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