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泥湖年谱》

1964年(一)

作者:方方

秋尽江南叶未凋,

晚云高。

青山隐隐水迢迢。

——北宋·贺铸《太平时》

北京已很冷了。大风刮起时,飞沙走石,天日昏沉。漫长的学习也终于快要结束,《实践论》和《矛盾论》的精读课一上完,教师便布置写学习总结。布置时特别强调,写这个学习总结应该像写各位的论文一样认真。老师希望大家把玩的时间也利用起来,好好做一篇文章,不枉学了这几个月,且用了“好文章方见真才实学”这样的话。丁子恒便有点紧张,暗想老师此番话可能是针对他们这些常常打牌的人而说的,便决意全力以赴写总结。姬宗伟等人叫了丁子恒好多次,总也动摇不了他戒牌不打的决心,便笑他说,就算是给丁工一年时间天天去写,他也未见得能将这份总结写好。理由只一条,他天生不是做这事的材料。丁子恒听罢此言大为不服,暗想未必我就是这么一副榆木脑袋?更赌气要把总结写好。

《实践论》和《矛盾论》在丁子恒看来,真是好文章。不读不知道其好,不精读更不知道其妙。丁子恒自问,这么好的文章以前怎么就没有读过呢?亏得这次学习,才有机会将此二文反反复复读了多遍,自是大受教益。但是,写总结不能只是空谈感受,老师所说的“要有真才实学”深合他丁子恒一向的务实精神,学习体会是应该和自己的实际工作结合起来的。这么想过,丁子恒脑子便有蓦然一亮的感觉,几乎是连夜下床,寻纸捉笔。对于施工实践中的矛盾的分析,在他心里一下子活了起来,变成一块块一条条一段段十分具体的东西。一经下笔,丁子恒竟觉得自己激情喷涌。

题目:施工中的哲学

中心思想:施工就是破坏与建设的矛盾运动,是主观力量与客观力量斗争的运动。

纲要:

1.水工布置与施工布置的矛盾——在施工程序上根本矛盾是导流,在截流上与汛期的矛盾特别尖锐;

2.施工布置与城市规划布置的矛盾(一般服从前者);

3.施工布置与自然条件的矛盾;

4.施工布置与施工方法的矛盾(视具体情况而定,平展区一般服从前者);

5.场地中心与对外交通的矛盾(视情况定);

6.施工附属企业布置与铁路系统的矛盾(一般应服从后者);

7.铁路布置与公路布置的矛盾(一般应服从前者,铁路处于稳定部分,公路处于灵活部分);

8.施工作业区与生活福利区布置的矛盾(一般应服从前者);

9.桥渡与道路系统的矛盾(一般服从前者);

10.供水供电布置与道路系统布置的矛盾(一般应服从后者);

11.运输能力与施工运输要求的矛盾(这是施工布置中贯穿始终的矛盾,它之所以成为始终矛盾,是因为场地内部不断的运动形成的。场地由于各个组成的不断运动使之形成一个统一体,这是由运输交通来表现的。如果场地没有交通运输,没有物料行人往来,那就是停了工的场地。是停工,而不是施工。反之,一个场地运输繁忙,就是一个紧张的施工场地。a.施工各部门的共同特征是物料移动。没有运输便没有施工。运输是整个施工及各个部门生产的前提;b.运输能力制约了施工能力;c.运输发生故障,影响的不是局部而是整体);

12.施工企业之间的矛盾(相关的企业也彼此构成矛盾的对立面);

13.施工总布置与施工总进度的矛盾(二者应是协调的,但总进度是多变的,其主要内容有二:一为施工程序,一为施工强度。二者在施工时多变,尤以施工强度变化最大,而总布置则较稳定。二者的矛盾表现为稳定和多变的矛盾)。

丁子恒顺着思路,几乎笔不加点地写完了这份大纲。他从来没有写过这一类的东西,一口气拉出十三点后,真觉得自己与来京之前思想感受全然不同。仿佛是冲了一个热水澡,把浑身的汗水都蒸发出去了,全身心上上下下有酣畅淋漓的感觉。丁子恒想,洗澡就是好呀。

便是在这份提纲下,丁子恒写出了长达几万字的总结。总结的内容有实践有矛盾亦有实践中如何解决矛盾的思路,甚至还举出他曾经做过的安徽凤凰闸的实例进行剖析。在所有的学员中,丁子恒的总结是最后一个交上去的。

组长接过丁子恒那份沉甸甸的稿子时,毫不掩饰自己讶异的目光。当组长把它交给老师时,老师亦惊讶得搁在手上掂了半天。这天晚上,班上便传出丁子恒把总结写成了一本专著的议论。

丁子恒闻听此言,心里颇觉得意。这天晚上仿佛是慰劳自己,终于忍不住再上牌桌。

毛学仁叹道:“想不到丁工学了几个月哲学真成专家了,可谓有志者事竟成呀。”

李昆吾亦说:“哲学家是很伟大的人,有哲学思想的工程师将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工程师。”

丁子恒便笑,说:“我倒愿意借你吉言,真的能够伟大,只可惜我写的尽是施工哲学。”

毛学仁说:“那就成为一名伟大的施工哲学家吧。”

姬宗伟说:“哲学史上恐怕独此一位,丁工该青史留名了。早知如此,我该就桥牌写篇总结,或许能成为一个桥牌哲学家,与你并列享用这份殊荣。”

四人便大笑。因为全都完成了总结,故这天的牌局一直开到深夜。

三天后,老师找丁子恒谈了话。老师说:“亏你想得出来,怎么能把学习总结写成施工分析呢?总结是要你写你通过学习思想觉悟提高了多少,对马列主义和毛泽东哲学思想有了什么样的深入了解,对阶级斗争路线斗争有着怎样的深刻认识,以及对国际形势和国内形势有了什么样的总体把握。你怎么写成了施工著作呢?这是两回事嘛。这样看来,学来学去,你竟是一点不知道自己应该从哪些方面去提高自己,撇开你的工程就不行吗?”

丁子恒心里“扑通”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分辨着,说:“我通过学习真是有了很大的进步。尤其《矛盾论》和《实践论》,我联系实际一思考,就觉得许多自己过去理不清的东西一下子变得很清楚了。这是很大的收获啊。”

老师脸色淡淡的,说:“但你更应该清楚的是,学哲学是要提高你的思想觉悟,而不是要提高你的施工布置能力。”

丁子恒一下子傻了眼。老师让他拿回总结,重写一份交来。

哲学班的人闻讯都笑破了肚子。丁子恒在他们的笑声中沮丧得几乎是慾哭无泪。丢脸事小,毕竟他不是学这个的。要命的是他必须重新写一份学习总结,而这新的一份总结从何落笔,他真正是觉得茫然。更让他忍受不了的是:姬宗伟他们交完总结,已在打点行李准备回家了,而他却必须留在这里完成这份总结。丁子恒心里一堆乱麻,想家的慾望便在这乱麻中一峰独秀地高耸出来。

中午一吃过饭,丁子恒便坐在桌前,思考着怎么下笔。姬宗伟敲门进来,见丁子恒的愁眉紧锁,没开口便先笑。

丁子恒自嘲道:“这辈子头一回当留级生。”

姬宗伟说:“丁工,我跟你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知道你这辈子就是一个书生。你是太认真了,而这样的事,是不必那么认真的。它不需要创造性,不需要有新意,只要照老师所说的写就行了。我现在给你指一条捷径,如果你敢走,你就走,如果你不敢,我也救不了你。”

丁子恒突然间觉得自己恰如一个溺水者,正等着有人来施救,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也必须得紧紧地抓住。丁子恒忙不迭地说:“快说说看。”

姬宗伟说:“我,毛工和李工,三人的总结都留有底稿,你拿来,挑出一些,拼凑一下。只要不完全与我们雷同,老师那里应该通得过。”

丁子恒怔了怔,说:“那……岂不是抄袭?”

姬宗伟说:“不可以这么说,应该说大家成天学的是一样的东西,又师从于同样的老师,学习的体会相同也是自然。如果不相同,那岂不是有问题了?”

丁子恒说:“这个……这个……”

姬宗伟笑笑,说:“丁工的态度果然在我们的预料之中。但是我们还是决定把这三份底稿留在你这里,你看着办。”

姬宗伟走到门口,说:“对了,顺便告诉你,我们定了后天的车票。散学典礼一结束,我们就走。”

姬宗伟最后一句话把丁子恒心里的火一下点燃。春节就在近前,雯颖和孩子们都焦急地盼望着他回家,而他自己,自调入内业队后,已经好久没有这么长时间离家不归。家在他的心目中的位置逐渐地替代了他的事业。吴思湘曾经说过,一旦觉得家比事业更重的时候,便是人老了的信号。丁子恒想,我现在也是老了。

丁子恒终于晚了一天回家。依照姬宗伟的建议,丁子恒参照了他们三人的总结的样式,草草地为自己写完了总结。他没有照抄。丁子恒从无抄袭别人的习惯,他觉得如果他那么做了,将是他的一份耻辱。他不能图一时之轻松,而永远地背着这份耻辱。丁子恒也知道自己这样想很书生气,但本来就是一介书生,多一点书生气又有什么不好呢?

好在这一份总结被通过。老师什么话也没说,丁子恒也不敢多问,心说只要你放我回家就行。

次日丁子恒便上王府井去买了一点东西。他为雯颖买了一条羊毛围巾,为大毛二毛三毛每人买了一双球鞋。在给嘟嘟买东西时,丁子恒动了一下脑子。嘟嘟是女孩,女孩子就该跟男孩子不同。丁子恒想到嘟嘟那个小样儿心里就暖乎乎的,于是他为嘟嘟买了一个粉红色的蝴蝶结,又买了一顶小绒帽。

丁子恒满载而归地回到家。家里因为丁子恒的归来,欢呼声响了好几分钟。然后一群孩子便扑上来翻包,纷纷抢着属于自己的礼物。三毛忙不迭地把鞋套在脚上,而嘟嘟则拉着雯颖让她帮忙扎上蝴蝶结。扎好的蝴蝶结很大,几乎盖在了嘟嘟的头顶上,嘟嘟戴上了蝴蝶结,便没法戴绒帽,急得她在镜子前忙来忙去。那副焦急的神态,令丁子恒不由大笑。这一笑,便将学习班留在他心里所有的不快驱逐一尽。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早,到四月时,便已经热得要穿衬衣了。嘟嘟还没有满九岁,但却被批准加入少先队。星期六全校春游时举行了入队宣誓,宣誓地点在解放公园的苏军烈士墓前。

烈士墓前的草坪都绿了,阳光很明亮地落在上面,星星点点黄色的小花争相开放着。所有的墓碑都在宣誓前被嘟嘟和她的同学们仔细地抹了一遍,汉白玉的石碑在高大而苍绿的龙柏树护卫下,显得特别庄严和肃穆。很多同学希望老师讲讲烈士们的故事,可老师相们互望了望,没有说什么。只是校长淡淡地提了几句,说在抗战期间,苏联空军来帮助中国人民抗日,在武汉发生过几次大的空中战斗,有十五位苏联空军英雄牺牲在了这里。这样精彩的故事用这样简单的陈述,嘟嘟感到很不满足,还有那些是男生,一听讲是空军开飞机打仗的故事,都使劲吵着想要老师讲得更多一些。结果校长说时间来不及了,还是开始宣誓吧。

墓地正中是高大的纪念塔,宣誓便是在纪念塔前举行。嘟嘟穿着白衬衫,对着纪念塔高高地举起了手臂。她很激动很兴奋,脑子里满是空中飞机打仗的情景,苏联的飞机上一定有红星,嘟嘟想。在念誓词的过程中,她便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仰望蓝天。

天很蓝,云淡淡的,如丝如绸一样地飘动,又仿佛一个个的人在海里柔软地游泳。远远的树林里,不时地飞过来几只小鸟,啾啾地叫着飞来,在队旗四周飞旋几圈后,又啾啾地叫着飞走。一个老少先队员上来为嘟嘟戴红领巾,嘟嘟一看原来是六年级的严晓珏。她是嘟嘟的老朋友了,一来她就住在乌泥湖的甲字楼,二来他的姑姑严三姑是嘟嘟上幼儿园时的阿姨。严晓珏一边为嘟嘟戴红领巾一边说:“嘟嘟,你可比三毛强哩。”嘟嘟认真地向她敬了个队礼,然后四下寻找三毛在哪里。嘟嘟心里十分得意,她和三毛的比赛,终于是她赢了。一直到新队员全部都走下台时,嘟嘟才看到三毛。三毛低着头坐在他们班里,他的旁边是蒲海清。三毛显得很不开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妹妹比他还先入队。他觉得这一回他丢大面子了。嘟嘟看到三毛这样,心里有些难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1964年(一)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乌泥湖年谱》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