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泥湖年谱》

1964年(二)

作者:方方

总院突然开始大兴土木,盖了小礼堂不说,又修建了一座游泳池。各处的工程师还没有来得及从这惊讶中清醒,小孩子们便已捷足先登。尤其是在总院食堂搭伙吃饭的学生,几乎每天丢下饭碗就去游泳,安静的午间从此便总有一片喧哗从树丛中传来。天气还没有到最热的时候,总院花园里的草木已经绿得盎然。那些带着水花的笑声,曲曲折折地穿过密集的绿叶,越过炎炎的日光,叩响着办公楼一扇扇死气沉沉的窗口。

水文室的张者也一连数日都在写学习心得。处里成立了学习小组,每星期有三天时间都是学习哲学或学习毛主席著作,每学之后,都要写学习心得,这是很费张者也精力的事情。小组长姓王,叫王勇杰,是新来处里不到三年的大学生。他刚刚入党,思想很先进,觉悟也很高,一开口便言词逼人。张者也有些怵他,每一次去交学习心得,心里都发虚。张者也常常铁着心花最大的力气来把学习心得写好,可这种努力的结果总是适得其反。

学习哲学与学习主席著作

学哲学,也就是学习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哲学,也就是马克思主义的哲学,也就是学习毛泽东思想。这都是一回事,不过是几种不同说法而已。

哲学这一名词好像玄之又玄,高不可攀,令人望而生畏,实际上并非如此。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工作中,学习中,随时随地都碰得到哲学问题。例如“问题”吧,任何人都会碰到的,而在哲学上,“问题”就是矛盾。而人们认识问题、处理问题,有不同的观点和方法,这就碰到了哲学上的认识论方法论。世界就是一个按辩证唯物规律不断发展变化的世界。人们生活在这世界中,不能回避哲学上的问题,我们不过如同鱼游水中习焉不察罢了。因此它不是玄之又玄也不是高不可攀而是平易近人并同我们息息相关。

过去的一些哲学书难懂,是由于它们结合具体实践少,一方面罗列名词,有些卖关子,另一方面理论抽象,言之无物。毛主席的著作就不是这样,而是结合中国革命实践,既具体又生动,既好懂又有说服力,因此学哲学学毛选是最合适的。学哲学不只是为了了解一些名词、道理而学,而是要有的放矢地学,要用来改造立场观点,树立辩证唯物观点,来搞好工作。

主席著作贯穿着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哲学观点与方法,而且经过中国的革命丰富实践又大大地发展了。“三论”就是三部光辉的哲学著作。《实践论》就是唯物论,《矛盾论》就是辩证法,而《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就是把矛盾论贯彻到底,深入到社会历史的领域中去,也就是历史唯物主义。“三率”是把哲学中最重要的问题,结合中国革命实践加以集中提炼、突出表现,使人们更容易学习和应用。

张者也把这篇学习心得交给小组长王勇杰后,本想马上走开。偏那一刻王勇杰正闲着没事,接过张者也的心得就马上打开来看了。张者也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立即走开好像不太礼貌,便立在一边等他看完。

王勇杰看完,显得有几分不悦地把稿纸往桌上一放,说:“我说张工,这次院里派人到北京学哲学,你真应该去,你的心得就不会写成这样了。”

被一个年轻人训斥,张者也几乎有点下不来台。他心里有些愠怒,便道:“是呀,本来院里派了我,可是我妈死的不是时候,我也没办法。”

王勇杰说:“既然你妈已经死了,那你不是正好可以轻装上阵,进京学习吗?”

张者也被王勇杰这副神态激怒了,他冷冷一笑,说:“可是林院长并不这么想。他知道中国人讲一个‘孝’字,所以他重新换了人去。你觉得我因为妈死了没有进北京学习是我的过错吗?”

王勇杰怔了怔,他望着张者也,阴下面孔,说:“我知道你们这些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最钻牛角尖,我不上你的圈套,我只想就事论事。单说你这篇心得吧,学哲学和学主席著作非常重要,这是个基本观点,人人都知道,还用得着你现在来写成心得吗?写心得是要写你自己的认识。比方,你过去哪些方面不行,通过学习,提高了。这才叫心得。”王勇杰边说边提高了嗓音:“我怎么就搞不明白,你们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在政治学习上,总显得那么幼稚呢?”

总工室副总金显成拿了一卷图纸来找张者也,听到王勇杰训斥人,走上前说:“王勇杰,你来院里也有三年了,怎么到现在还不知道要尊重老工程师呢?”

王勇杰说:“我是学习小组长,我对我的工作负责。”

金显成严厉道:“对工作负责和你的说话态度是两回事。你们处长胡继伟是我的学生,我会让他教你应该怎么做人。”

王勇杰呆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意慾发火,却又无从发起。正不知应该如何收场,张者也见状不对,赶紧说:“算了算了,小王也是好心。我确实也没写好。小王,你放心,我回去重写一份交给你。我跟金总商量一下业务上的事。”

张者也拉了金显成走出办公室,瞧瞧四面无人,方说:“你跟他们较真是不行的,他们这些人愣起来油盐不进,不小心你倒惹自己一身臊。”

金显成笑道:“我都气糊涂了。我在室里写心得写了好多页,可是也没过关,一口恶气正没地方出,就正好撞上你这头了。”

张者也也笑了起来,说:“好好好,你这下一箭双雕,把我的那口气也出了。”

金显成说:“虽然如此,你那份心得也还得重新写过才是。”

张者也说:“那自然。”

金显成说:“明天到总工室来开个会,林院长也要参加。他准备秋季亲自带队,组织几个泥沙专家到多沙河流跑跑,一定要把泥沙问题从根本上解决。”

张者也高兴道:“太好了。这么说三峡又要上了?”

金显成摇摇头,说:“没有的事。现在美国又侵略越南,战争离我们更近了,中央领导几乎无人再提三峡。林院长的意思是不能让这么多工程师全闲着,先把长江上游支流的小水电弄起来再说。四川政府这方面要求也很迫切。另外泥沙问题也应该尽可能早地做出解决方案。”

张者也说:“但是我们处里通知我说,让我学习结束就去柳山湖农场劳动。”

金显成说:“这事可以交给院里去协调。有林院长顶着,你还怕什么?”

张者也长叹道:“你可不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呀。你们若不交涉好,我干脆径直去柳山湖。讲老实话,我还真想去那里劳动,丁工告诉我,体力上是辛苦一点,可心情倒轻松许多。”

金显成说:“我知道,丁工是遇上了刘格非,那老兄一心想找人谈诗论词,可惜没有对象。有一回我跟他一起到北京出差,火车上一路听他说元曲,听得我睡着了做梦梦到的都是关汉卿的铜豌豆。这次叫他撞上了丁工,丁工偏是个爱听这些古事的人。他两个人走到一起,就跟俞伯牙碰到钟子期一样,他们天天在一起说诗文说掌故,仿佛自己正隐居山林,开心得很。你哪有这份雅兴?就算有了,又哪里还会有刘格非?”

张者也笑了:“这你就错了。没有刘格非,也会有李格非王格非,不谈诗词,总会撞上一个会下围棋的吧?这我就其乐无穷了。”

金显成无奈,说:“就像那个王什么小组长说的,你们这些人呀,读了那么多书,可在政治上为什么总这么幼稚呢?”

反对主观主义,提高自己的思想

主观主义是与唯心观点分不开的。知识分子大多从事脑力劳动,实践少,久而久之,很容易强调个人精神作用,因此很容易产生主观主义。

主观主义同形而上学有联系,我们知识分子搞科技工作,虽说有些唯物主义,但那是“自发”的,而不是“自觉自为”的,因此我们也常有唯心观点。加上我们有不同程度的个人打算,不能客观地看问题,强调书本知识多,受的科技教育本身也有形而上学观点,因此我们常常具有形而上学观点也是不足为奇的。牛顿的大猫钻大洞,小猫钻小洞,是一个很有名的形而上学观点故事。

在我们的工作中,也常有形而上学观点。例如三门峡怎么做,我们也就怎么做的说法(把三门峡方法同三门峡的条件分了开来),缺乏一定的具体的分析,这样看问题,就带有一定的主观片面性,而不是实事求是。

事物是两重性的,又是不断发展的,因此主观看问题,只能看到它的局部或表面现象,或看到它过去发展的某一阶段,而不可能看到问题的全面和本质的发展,因而采取措施也会碰壁或者失败。

如何克服主观主义,从根本上看,也是一个世界观问题。有了辩证唯物观点,扫除了唯心的形而上学观点,才有了认识事物的正确态度,也就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态度。有了这一认识态度,才会在各种情况下自觉地采用调查研究、实事求是的工作方法,这样自然会克服主观主义。

主观主义同“有决断”并不矛盾,同坚持原则坚持真理也不矛盾,只要是在分析研究找出事物发展规律之后下决断,坚持就是对的。相反,人云亦云,毫无主见,也代表一种观点,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观点,因而也是主观主义。

过去我是常犯有主观主义的,一挖根源,也是由于形而上学观点。而形而上学观点,确同个人打算、缺少实践等分不开。今后要通过学习毛主席著作,树立辩证唯物观点,克服主观主义。

张者也的这一篇心得体会整整花了一晚上时间才写好。夜里躺在床上,因为脑子太累,他反倒失眠。他想,毛主席的著作的确值得一读,可是一遍遍地写这些心得又是何苦呢?我就是有着满心感受,可怎么才能很好地将这些感受写出来呢?不是所有人都能将他心里想的东西变成文字的。我本来就不擅长写这类文字,拼命要我发挥自己的短处,我又如何发挥得了?不知道这一篇费了我好大心血的心得是否得以过关,如果过不了关,我是否还得再写一篇?他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次日张者也将这份重写的心得体会交给王勇杰时,心里虚得厉害。王勇杰仍然是当着他的面就看了,看后叹了一口气,说:“张工,都说您是人才,我也知道您是个人才,外语都会两三国的,怎么一篇本国语言的文章就写不好呢?”

张者也说:“恐怕就是花精力学外语学多了,自己的语言反而不行。这都是洋奴教育给害的。”

王勇杰看了他一眼,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唉,我看您再写也写不好了,就这样了吧。”

张者也如蒙大赦,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忙不迭地回到自己桌前,有如逃之夭夭。他也不再介意无论年龄还是资历都是晚辈的王勇杰竟敢大声大气教训他了。现在已不是张者也之辈介意的年代,只要能放他一马,只要这一天能让他平安过去,他在心里便已有十分的感激之情。

这一天,张者也心里便有了几分轻松。午间,几丝风吹着着窗外的枝条,他临窗吹风,隐约间听到远处传来的笑声。那笑声无拘无束,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气息,很清新很自由很畅快,突然间就让张者也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他只要有机会,就会寻水游泳。在外查勘时,几乎所去过的江河湖海,他都曾跳入其间,搏击过一把。每次在水里,张者也都会浮想连翩。他觉得一个人漂浮在江河中,在一滚一滚扑来的浪头追打下,真是渺小得很。然而,也正是因了这种感觉,他又想到,这么一个渺小的人,竟敢挥起一双弱臂同大江大河搏击,那么他内心又是多么的强大和不凡。

张者也仿佛在往事的回想中,振奋起来。连日来沉溺于学习并被那些绕来绕去的词句折腾得几近萧条的心情,似乎也被这欢笑的声音激活,一股愉快之气往脑门上一冲,恍然间就带出来一身松弛,张者也没有犹豫,调头下楼,便去了游泳池。

游泳池并不大,分深水区和浅水区。深水区人很少,可以来来回回地自由游动,很合张者也的意。游过近半小时,他想上岸休息一下,一抬头看到枢纽室的洪佐沁正跃跃慾试地想往池里跳。张者也不由扬手叫道:“洪工!”

洪佐沁张望一下,看到水中的张者也,“扑通”一声,便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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