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泥湖年谱》

1966年(二)

作者:方方

丁子恒来宝珠寺工地已经半个多月。他在这里的职务是施工水能组的召集人。设计院前前后后来了不少人,丁子恒四月底出发时,便是与姬宗伟同行。

姬宗伟一直是三峡项目的留守人员,但因这边任务量加大,也被抽调了过来。丁子恒与姬宗伟搞三峡时彼此就熟,后来又是北京哲学班的同学,故见面后分外高兴。两人一路感慨三峡停摆,又怀想在北京学习时晚上打桥牌的时光,言谈中便有许多感慨。

工地繁忙在丁子恒意料之中,加上必不可少的政治学习,几乎夜夜加班。丁子恒每天的日记便只能简单再简单了。他将此称为“速记”。

宝珠寺速记

4月28日,晴热。

上午11:30抵昭化。先在一家旅店落脚,再去车站拿行李。之后改住宝临旅馆。晚饭后,与姬吃茶,回来买好去三堆的班车票。9时就寝,躺在床上谈三峡,三斗坪今日之清冷与当年不能比。与姬二人颇多感慨。

4月29日,晴。

5时起上车站搭车。7:15开,8:15即到。安顿行李后,吃早饭。参加汇报大会。下午,我谈了施工打算。晚餐后洗澡。头又疼起来,疑是血压升高。人甚困倦,即和衣上床,睡至11时,方脱衣寝。

4月30日,小雨。

上午土工室何民友来介绍土料情况。他已先行来此。10:30又开会,听关于红军长征的报告。下午继续介绍长征,至6时。

晚上参加工作组讨论“五一”开会程序。

5月1日,阴晴。

上午开会师大会,下午乘船去三堆,看赛球。上街买了点杂物。夜开晚会,庆“五一”也。

5月2日,晴。

今日休息。上午其他人均去于龙洞旅行,我在家看《水利技术》。读书亦为人生一乐,比之旅行一点不差。

5月3日,晴。

金显成到。与其一道看右岸。地质组王志福亦到,此人原在总工室与我同事,颇有小人气。后进修地质,此次作为地质组成员再次与我共事,须小心提防。下午学习,晚上接着学习。强调政治对我等工作的指导意义。8:30金总召我与姬谈工作。

5月4日,晴。

一行七人看左岸,看宝珠寺,看七里坪料场,看平峒。午饭后,稍息,即去宝珠寺洞,沿山麓至三堆。路不好走,回时便从李桥返。

5月5日,晴。

同水工地质几位看重力坝坝线。初步定下移40米。最后在右岸山头讨论。晚上,金总来谈施工方面的工作。

5月6日,晴。

上午参加领导小组扩大会议。讨论明天建委工作组来工地及大讨论事宜。下午将钻孔移至地形图上,并研究了一下布置。

晚上在球场看电影《南海的早晨》。

5月7日,晴。

上午水工组报告方案,下午分组讨论。我担任施工水能组召集人。先学语录,再讨论。下午讨论完。

5月8日,晴。

上午研究左岸布置方案。下午2时参加卸砖。2:30中心组讨论。5时,建委同志到,即停止讨论,前往迎接。晚餐后,听建委潘工介绍成都会议情况。

5月9日,晴。

与水工组协商资料提供时间。下午学习,并淡工地学习情况。晚上接着谈。

5月10日,阴晴。

今日与建委同志去青川,6时起床,8时动身,车上坐了20余人。至30公里湿龙洞下车入洞,大家看了一下喀斯特溶洞奇迹。10时至白水街,又沿川甘公路看了8公里,折回在4公里处过河登山到垭口看刘家场坝子。再回白水街至区公所,由青川县委书记介绍情况。饭后,即开车去青川,公路为89公里,4:30到宿县委招待所,县委膳宿招待均好。

5月11日,晴。

早起,早饭后,全体去看地方自建的乔庄水电站工程,自闸首沿引水渠看了1.1公里,回来已10:30。

11:10坐昨日来车返。余坐驾驶室内。12:40抵白水街,在此午饭后稍事休息,即走。至水磨沟喝茶,3:30继续。近5时抵宝珠寺。晚上,参加学习《党委会的工作方法》。金显成称,院里将再来几人。

5月12日,雨。

上午听介绍漂木情况。10时,领导小组又开会研究明日学习问题。下午看日本坝工设计规范,并画进度表。

今日狂风大作,风力猛烈,办公室朝北,门关不住。飞沙走石,灰尘漫天。至晚风更厉。

5月13日,阴风。

上午风大,下午风渐小。成日画530进度表。

5月14日,阴晴。

今日礼拜,7:30起。上午多人过江至三堆赶场,余及少数人在家。看了一会宝成路勘测设计总结,将进度表画完,明日再校核一下。

今日风全息,太阳也不大,是一个温暖好天。

5月15日,晴。

上午安排计划表。530进度表全部做完了。晚上先学习,学习完后开生产会议,并与组里年轻人讲施工各专业工作程序。

5月16日,晴。

向金总及小组其他人汇报导流方案,初步确定用“隧洞导流”。中午很热。下午再次校核530方案。晚学习《党的民主》和《宣传会议讲话》。

5月17日,晴。

上午研究室轮院料场并试定对外运输线,估算面积。下午开会,要求明日参加割麦劳动。

5月18日,晴。

除少数人外,全体人员都至附近土笼子割麦。回来吃午饭。晚,接到电话,说政治处谢主任将率人前来慰问并传达重要文件。

5月19日,晴。

与金总再次去坝址查勘。除姬外,王志福也一道前往。金似也不喜王,大约苏非聪事件给人印象太深刻。下午改写对外运输。晚主持小组学习,讨论《党委会的工作方法》。

谢主任一行已到。陈杞(原俄语翻译,后调到政治处当科长)也随谢一起来。仿佛有什么事情发生。

5月20日,阴风。

上午全体开会,听陈科长作“文化大革命”动员报告。散会即学习文件,下午继续学习。晚仍学习。灯屡熄。9时起,各人写大字报。

今日白龙洞涨水,水色偏红。

陈杞“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动员报告”要点记录:

这次运动的核心是整党。很多领导都是党员,运动过程即整党整团的过程。在领导下楼后,群众本着自觉自愿、不追不逼原则,顺水洗手放包袱。

文化大革命的认识和意义:

1.什么性质的斗争?是一场尖锐的严重的你死我活的斗争,是社会主义革命深入发展的关键问题,是捍卫毛泽东思想的问题。

2.这一斗争的特点是有些人打着红旗反红旗,披着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外衣反对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极不易识破。还有些人以搞学术为幌子,加以窃据了领导位置,表面上是权威人士,实际上则行反党反社会主义之实,更不易识破。

3.不要以为“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精神对物质的反作用。匈牙利1956年暴乱之前,就有一些文人搞“裴多菲俱乐部”。

怎样参与文化大革命:

1.抓紧学刁;

2.提高认识;

3.积极参加战斗;

4.清理自己的非无产阶级思想。

讨论题:

1.如何认识这场文化大革命是一场尖锐的阶级斗争?

2.如伺积极行动起来,投入这场文化大革命?

3.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如何清理自己的非无产阶级思想,加强自己的思想改造?

文化大革命就这样在丁子恒眼里展开了。

丁子恒并没有意识到这场革命将会有着怎样的意义。生产任务很重,加上每天的学习,他觉得自己忙得有些马不停蹄。丁子恒不怕忙,他喜欢有事情做,做事情给他带来快感,让他感到自己有价值。而必不可少的政治学习他也习惯了,已经成了他生活中的一个部分。到工地以来,他心情一直很好,比在家里轻松许多。

谢主任的到来和陈杞的动员报告,也没有令丁子恒产生什么异样感觉,因为多少年来,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多次,他觉得很是正常。只是当要求每人写大字报时,丁子恒心里忽地沉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写大字报,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东西必须要采取大字报的方式来表现。他拿着工地秘书给他的笔墨和纸,一时发呆,不知如何是好,这样的事,他一生还从来没有做过。

月亮在云层中游走,窗外的土地上时明时暗,窗台上的煤油灯灯芯拧得很小。这天晚上不知何故,半小时停一回电,反复了四次。第二次停电时,丁子恒为找火柴花了足有十分钟,刚刚点燃油灯,电便来了。丁子恒索性将灯芯拧到最小,不使其熄灭。到第五次停电时,丁子恒的大字报仍未写出一字。

丁子恒站在窗前,仿佛是看月亮,其实是独自在发呆。姬宗伟过来借火,喊了他一声,他竟未反应过来。姬宗伟说:“丁工,你在赏月?”

丁子恒苦笑一下,说:“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姬宗伟笑了起来,说:“不至于就想家了吧?借个火,我的火柴没了。今天怎么老停电?莫名其妙。”

丁子恒说:“你的大字报写了?”

姬宗伟说:“写了。有什么不好写?在院里不是提过意见吗,喏,把小字变成大字就行了。听说院里贴出了不少的大字报。”

丁子恒说:“写了些什么?”

姬宗伟说:“不清楚,说是写什么的都有。当领导的日子也不好过。”

丁子恒担心道:“现在使劲写,以后怎么办?”

姬宗伟哈哈大笑,说:“丁工呀丁工,你操的心就是比别人多。”姬宗伟笑着便出了门。丁子恒仿佛受到点拨,脑子开了一窍,他想了想,便把来宝珠寺前写的那份意见压缩成一百来字,抄成了大字报。所有大字报不准贴在工地,而是由谢主任一行带回去贴在院里。就是这一百来字,丁子恒这天写到半夜两点多。

谢主任一行在工地呆了三天,给每一个人发了一本《突出政治》的小册子,晚上大多的时间便组织学习小册子。第四天一清早,谢主任便领着人马转至乌江渡。送行时丁子恒跟在金显成身后,他感觉到金显成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工地的事情多如牛毛,一天一天地积压着。到夏天若有大水下来,许多事情就不好做了,金显成便要求大家加快进度。一连数日,丁子恒等人都是白天查勘,晚上讨论。关于右岸平峒及地质地形,关于分期导流进度及方式,关于现场工作,关于人力安排,关于530方案,关于配合问题,诸如此类。每天讨论前,仍要学习。按谢主任交待,学习文化大革命,要先学《新民主主义论》十一至十五章。金显成便每天让大家学这个,学了许多天,因为没有新的内容安排,大家反倒弄不清文化大革命到底是一场什么样的革命运动了。

六月初,院里通知金显成回去汇报并准备“自我洗手”的材料。出门一个多月,丁子恒也想回去几天,便找到金显成,说是血压高了,想回去看看医生,再开点葯来。金显成苦苦一笑,说:“我觉得你还是不回去的好。还记得1957年吗?‘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这是诸葛亮当年对刘表之子刘琦所言,也适合当今之你我。”

丁子恒闻之大惊失色,想起1957年自己逃过一劫,确与不时出门做土壤调查有关。难道文化大革命是又一轮1957年的到来?丁子恒如此一想,不觉大汗淋漓,内心深处的恐惧便如开了闸的洪水,立即在全身奔腾起来。

二十天以后,金显成回到工地。当晚便开会,宣布院里通知,在工地的丁子恒等七名工程师一周内也要回院写“洗手材料”。丁子恒放眼一看这七人,都是各组的组长以及技术骨干,心里立即生出疑惑。

会一散,丁子恒便去找金显成打听院里的情况。金显成神情淡然,说是运动的规模恐怕比1957年更大更猛烈,会搞到什么程度,他也想不出来。现在北京已揪出邓拓吴晗廖沫沙这个“三家村”,而武汉大学也揪出了以李达校长为首的“三家村”。院里出现一批造反派,叫着要揪出本院的“三家村”。有人说院里“三家村”是林院长、周副院长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1966年(二)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乌泥湖年谱》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