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泥湖年谱》

1959年(一)

作者:方方

山河犹带英雄气。

试上最高闲坐地。

东,也在图画里;

西,也在图画里。

——元·张养浩《山坡羊》

江面上朔风呼叫。风从峡谷中吹来,仿佛挟带着一股豪气,贴着江水直扑开阔的河滩。波浪被风的手卷带而起,发出哗哗哗的呼应声。泊在江边的小船便在这风与浪的夹击下相互撞击,哐哐作响。

长江这条美丽的河流,从图片上看,它是那样充满灵秀之气,宛转于峡谷之间,逶迤于平原之上。太阳的光芒照在水面,两岸绿树拥着一带江流静静地流淌,显得明媚绚丽。然而,当你真实地站在它面前领略它时,你却会强烈地感受到它的浩大气派,它的雄壮声势和它劈山闯海、摧枯拉朽的豪放对你的灵魂的撞击。那一刻,风挟着灰沙从你耳边掠过,涛声拍打山岩发出轰然巨响。这声音,足可以把潜伏于你体内所有悲壮情愫逼迫而出,令你情不自禁地满怀沧桑。

苍茫长江,总能让你对它有一份难以抑制的特别怀想。

凌晨四点整,风似乎小了。进峡的船长长地拉响一声汽笛。天空一朵灰云仿佛抖了一下,把下弦月从云层背后抖出,冷冷地挂在天边一角。夜色未退,江面上茫茫一片黑灰,只有几盏指路的红灯标和白灯标在水面不疲倦地闪烁,放射着它们永无穷尽的光明。丁子恒从床铺上坐起,他隔着窗子朝外看看,又侧耳静静地倾听舱外的风声涛声。

这是春节刚过的第四天。三峡水利枢纽初步设计要点报告完成后,总院指示立即做好三峡坝址的初步设计准备。为了确保坝址选择的万无一失,决定组织各处骨干工程师对三斗坪和南津关再进行一次实地查勘,并对两坝区做全面的比较。连续几个月,三斗坪美人沱八号和南津关三号两个坝段在图纸上已被许多手千百遍地抚摸,每天大家见面不是“美八”便是“南三”,仿佛离开这几个字眼,便无话可谈。虽然许多人都去过三斗坪和南津关,但这次的实地查勘仍然令他们激动和向往。

与丁子恒相邻床铺的枢纽室工程师洪佐沁在乘车来宜昌路上便反反复复地说:“长江我是千百遍也看不够的。”

对面床铺水文室工程师张者也表示同感,并且补充道:“哪怕在三峡建成的第二天就死,我也没有半点遗憾。”

刚上船时,丁子恒同张者也都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却并不相识。坐下聊起,互道眼熟之感,方知彼此都住乌泥湖,张者也住癸字楼下右舍。乌泥湖宿舍有七人参加这次查勘,永青里和惠宁路其它几个宿舍的人加起来也只有七个。于是大家便笑说如果大坝坝址是在乌泥湖和长青里、惠宁路这几处筛选的话,肯定会是乌泥湖中选,因为他们的人占去了整个成员的半数。副总工程师金显成却说这个结论肯定错误。因为乌泥湖人肯定既不愿自己成为移民,也不愿让自己的地盘沉于水中,为此多半会投长青里或惠宁路的票。一席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金显成住甲字楼上右舍,他和他的太太叶绿莹都是满人。丁子恒同金显成交道打得并不多,但金显成的幽默和处理问题的机智却令他十分欣赏。

汽笛又一次响了,仿佛一个人说话要加重语气,这次汽笛如同吼叫。丁子恒心知,船已经进了三峡的大门:南津关。

对面床铺的张者也也醒来了,他翻身坐起,见丁子恒随意躺在床上,眼睛朝外观看,便问:“丁工,没睡?”

丁子恒说:“睡了,也刚起来。”

张者也打个呵欠,说:“我在家经常失眠,可只要一到长江上,听着涛声随船摇晃,失眠症立即治好。”

丁子恒说:“我跟你刚刚相反。我在家睡眠总是很好,可一见到长江,神经就亢奋,失眠症立即附体。”

张者也笑起来,说:“我们是从两个角度证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长江能对我们的睡眠产生影响。”

丁子恒亦笑了,笑完,说:“张工,你父亲可是教古文的?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叫张之乎?”

张者也笑道:“你说对了一半。我是有个哥哥叫张之乎,可是我父亲却并未教古文。非但教不了古文,他甚至大字不识几个。他在葯铺当伙计时常听老板之乎者也地教训他,于是心里便发誓说,我这辈子非得有两个儿子,一个叫之乎,一个叫者也,你老板会的,我家儿子也都会。后来他娶了我妈,我妈一下给他生下双胞胎,这就是我和我哥哥。我父亲果然兑现他的誓言,把我们一个叫了之乎,一个叫了者也。”张者也说完,船舱里笑声轰起,原来大家都醒了。

外面的天还黑着。南津关的江流,有如突然束起,仿佛要把自己削得尖细一点,以便在绝壁千仞的峡谷中自由游走。金显成叹道:“这样超绝的峡谷,实在是作为水利枢纽的优越条件,难怪萨老先生一眼便看中了它。”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船舱一角传出:“但它却实在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谁能知道它的绝妙外表下,是数不尽的溶洞呢?”

丁子恒听声音便知道,这是林院长新从北京请来加盟三峡勘探的地质专家孔繁正。

洪佐沁说:“不光是萨凡奇,苏联专家也表示鼓津关更理想。说实话,南津关处于三峡的瓶颈口,一卡起来,就可以一举拦蓄宜昌以上将近四千五百亿立方米的年水量,从根本上解除长江中下游的洪水灾害,而且也可以彻底解决长江上游的航运问题。如果坝址从南津关上移到三斗坪,就要损失好几百米的水头,这意味着失去了一座四五十万千瓦的水电站。同时从三斗坪到宜昌大概有四十公里的航道也得不到改善,弄不好会成为两千六百公里长的沪渝航线上的一截‘盲肠’哩。这理由也不能不说强硬。”

孔繁正说:“强硬?再强硬也强硬不过大自然的条件。前不久勘探队在南津关江心钻洞,钻到吴淞寒点五十米以下时,钻杆上竟然爬上来一只大螃蟹。说明什么?这说明溶洞情况复杂超出我们的想象之外。溶洞彼此洞洞相通,就算我们克服重重困难,将来大坝在南津关修建起来了,水也蓄上了,谁能保证水库中的水不从水底和两侧的溶洞渗漏一尽?同一截盲肠或几千亿立方米的水量相比,哪个后果更为严重?”

洪佐沁说:“那当然是修个漏库的后果更为严重。”

金显成说:“南津关的外形的确不可替代,但它的地质情况太糟糕,而三斗坪虽然地质条件十分理想,其它方面也确有不尽人意之处。苏联专家提出的问题也就是洪工说的并非小事的那几条。总院为了兼顾这两地优势,考虑是否可在大坝下游再修一座副坝。这样既可以收回失去的水头,也可以解决盲肠问题。”

张者也说:“修两座坝,经费问题能解决?”

洪佐沁说:“如果在南津关修坝,为解决溶洞问题,可能会投入比一座坝还要高的费用。”

金显成说:“洪工说得不错,修这样的两座坝,应该比在南津关修一座坝的费用要省一些。同时副坝的建成,还可以解决主坝可能出现的下泄流量不均匀的问题。不过,这个方案还在研究中,到底能不能行,还得论证。”

张者也便笑道:“南津关这地方,山河壮丽,却徒有其表,非你我之辈用武之地。让文人墨客吟吟诗,市井小民观观景,它也就够了。”

孔繁正说:“这样近距离地修两座大坝?全世界的人都会说中国人是发疯了。”孔繁正的声音依然冷冷,充满傲气。

丁子恒听着来自各处室工程师的高谈阔论,一直没有插话。丁子恒并非木讷寡言之人。在三四个熟友面前,他可以谈笑风生,不乏幽默。一旦超出此范围,他便习惯缄默不语,只静静坐在一边,听人谈论。

对于三斗坪、南津关二者坝址孰优孰劣,丁子恒觉得每个人的话都有一份道理。但如果修建主副两坝的方案能够论证通过,丁子恒以为这恐怕是最理想的,可谓皆大欢喜。设想长江上相距不足五十公里处,连连耸立两道世界级大坝,那该是何等辉煌的景观。正想时,他听到孔繁正关于“发疯”一说。丁子恒心道,是不是发疯得由我们来定。你懂地质,未必连水电你也懂?

丁子恒不喜欢孔繁正。孔繁正眼睛常常向上望,头亦微仰着,神气中满是傲慢。开口说话,腔调亦是冷而无情。这使丁子恒总是情不自禁地往当年南京常见的达官贵人身上想。而一个工程师,丁子恒想,你摆这副派头做什么?你若有本事,何必如此?你若没本事,拿派头也没用。

孔繁正的一句话,令热烈的讨论瞬间冷场。许多人都不好做声,便把眼睛投向舱外。

汽笛不断地吼叫,山鸣谷应。轮船有如在一条狭窄隧道里蛇行。夜色依然浓重,两岸石灰岩陡壁不断变幻形状,显得分外峥嵘可怖。灯标也愈来愈密,不但在水上,两岸峭壁上、山岬间,亦都布满灯标。丁子恒知道,这是石牌到了。

夜色里的石牌是航行途中一大关口。航道在此突然转了一个比九十度更甚的急弯,一个礁滩由右岸突入江心,这便是著名的石牌珠。石牌珠如同峡谷中突伸的一只胳膊肘,拦住水流,把原本就不宽的航道压缩成一条单行线,弯道半径只剩五百公尺左右。轮船只能循着灯标,怯怯地从山边擦过。引擎吼叫得颇吃力,快车慢车的铃声几乎未曾间断。瞬间,江上灯光更密了,左岸是灯,右岸也是灯。红色白色,相隔相间,在夜色笼罩的江面连成道道光带,形成少见的绮丽景色。

轮船绕过石牌珠这道大弯,便进入灯影峡。来程已在夜色中闭合,只有那几条光带,远远望去,已汇成一道巨大的光芒,刺入万山深处。

丁子恒特别喜欢灯影峡这一名称,他觉得这叫法很是优雅。有人说是因为南岸石鼻山上四块大石形似西天取经的唐僧师徒四人,此四人姿势各异,映在深蓝色天幕上,有如灯影戏,故有此名。丁子恒却不信此说,他想这肯定是未曾夜航过三峡的文人信口编出来的。灯影峡之所以冠以灯影二字,与孙悟空诸人何干?南岸那几块大石头也不过是好事之徒的牵强附会。只有他们这些在夜色茫茫中穿峡而过的人,方能真切体会到灯影峡的真谛:石牌水道,弯急路窄,夹江两岸,灯光密布,天色一暗,便见得山体上江面上的绰绰灯影。往来船只,离开这些灯,便寸步难行。这才是灯影峡名字的由来,连峡谷两岸的震旦纪石灰岩也因之而被称为“灯影灰岩”。

穿过灯影峡,过了南沱,峡谷渐渐开阔。石灰岩的绝壁悄然后退,终于在三斗坪附近消失不见。天开始有一点微亮,丁子恒隔窗看到了朦胧中的三斗坪。

三斗坪乃长江岸边一极小极小的镇子。抗战末期,曾作为一个靠近前线的走私转运中心,有过一度繁荣。许多船只和许多陌生的面孔在这小镇的水域进进出出,店铺里的东西好卖了,破旧而阴暗的客店有客住了,几家女子跟着陌生面孔的人或到重庆或下汉口了,繁荣景象大约也就这些。但无论如何,那只是它历史上的辉煌。抗战结束后,船只和陌生面孔都消失一尽,它便依然回到了冷落而寂寞的过去。直到许久后的一天,一只勘探队仿佛从天而降,这个已被遗忘的小镇才恍如一颗深埋多年的珍珠,被一点一点挖掘出来,一点一点拭尽泥土。突然之间,它有了纯净的光芒,这光芒竟从深深的峡谷一直射到天外。

现在的三斗坪,成了一个大工地。工程师、技术员、钻探手、风镐手、测量员,随处可见,钻探机、开山机、三角点、导线桩、水准基点,满目皆是。珠络似的灯光在沿江两岸由山顶直挂到江心。虽然轮船引擎仍在耳边响个不停,但丁子恒一行仿佛已经听到了来自三斗坪的昼夜不停的钻机轰鸣声。

天完全亮了的时候,丁子恒一行人踏上三斗坪的河滩。

早餐是在工地上吃的。一碗粥两个馒头,简单又省事。这种生活,工程师们都习以为常。吃完便将行李扔在工棚,开始查勘。

姬宗伟从河滩上跑步而来。见丁子恒,高兴道:“丁工,你也来了?”

丁子恒说:“姬工,你没回去过年吗?”

丁子恒一叫,便有人笑。姬宗伟只好自己也笑,说:“祖宗没把姓弄好。在工地,我管事一多,他们就说,你哪里是‘姬工’,分明是个‘鸡婆’嘛。”他这么一说,笑声便轰的一下,撒得江滩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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