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百合》

第五部分

作者:巴尔扎克

我这具有中世纪骑士风范的爱情,不知何故不胫而走:也许是国王和德·勒农库公爵谈论过吧。一个年轻人笃诚地崇拜一位虽然貌美却无仰慕之众、虽然高尚却孤寂索寞、虽无义务约束却又忠诚的女子,这种既浪漫又单纯的爱情故事,从这朝廷中枢透露出去,一定在圣日耳曼区的社交中心传开了吧?我在沙龙成了大家注目的人,感到特别不自在;因为,一旦感受了朴实生活的益处,就再难忍受尽出风头的场面了。眼睛看惯了柔和的色彩,就会被阳光刺痛;同样道理,有些人对强烈的对照非常反感。当年我就是如此;今天您可能会感到奇怪,不过稍安勿躁,现在的这个旺德奈斯的怪癣会得到解释的。我觉得女士们都亲切和蔼,大家都彬彬有礼。德·贝里公爵[注]大婚之后,朝廷恢复了奢靡之风,重新举行华宴盛会。外国占领状态结束了。国家复兴,可以寻欢作乐了。显宦富豪从欧洲各个角落蜂拥而至,来到这智慧的京城;这里重新汇集了各国的优点与罪恶,而且在法国精神的作用下,汇集在这里的罪恶变得更加剧烈而疯狂。时值仲冬,离开葫芦钟堡已过了五个月,善良的天使给我来了一封信,绝望地向我叙述她儿子身染重病,虽然转危为安,但以后如何还令人担忧。大夫叮嘱要特别当心孩子的肺部,这个可怕的词儿出自医生之口,便把一位母亲的时日全部染黑了。亨利埃特刚刚松了口气,雅克刚刚好起来,他妹妹的身体又令人不安了。玛德莱娜这株娟秀的幼苗,非常适应她母亲的培养,然而也发了病;这场病虽在预料之中,但对这个弱不禁风的孩子来说,却是相当危险的。由于雅克长期患病,伯爵夫人已经心力交瘁,再也没有勇气承受这新的打击。她看着两个孩子的可怜样儿,便无心理睬丈夫乖戾性情对她变本加厉的折磨。这样,风暴一阵紧似一阵,飞沙走石,昏天暗日,将深深扎在她心中的希望连根拔起。而且,她已经厌战,由着伯爵专横跋扈;伯爵便趁机夺回了失去的阵地。她在信中写道:

我正在竭尽全力护佑孩子的时候,还能分出精神来对付德·莫尔索先

生吗?我正在同死神搏斗的时候,还能抵御他的进犯吗?今天,我走在两

个忧郁的孩子中间,感到既孤独又衰弱,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厌世情绪。雅

克脸庞消瘦,坐在平台上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美丽的眼睛露出点生机,而

且因为瘦弱而显得更大,像老人的一样凹陷;他头脑聪明早熟,身体赢弱,

真是不祥之兆!面对这种情景,什么样的打击我能感觉到,什么样的情意

我还能作出反应呢?再看身边的玛德莱娜,她原先多么俊秀,多么活泼,

多么喜人,脸色又是多么鲜艳,而现在却死一样苍白,头发眼睛也仿佛失

去了色泽;她向我投来的目光无精打采,好像要向我诀别似的;她什么菜

也不想吃,而想吃的东西又非常特别,实在叫我惊诧,天真的孩子虽然跟

我心连心,可是把口味告诉我时也不免脸红。我想方设法,也不能这两个

孩子高兴;他们倒是都朝我微笑,但那笑不是发自内心,而是被我的百般

爱抚逼出来的,他们也常常因为不能回报我的体贴而哭泣。病痛使他们心

灵中的一切都松弛了,甚至使我们紧密相连的关系也松弛了。因此,您该

明白,葫芦钟堡有多么凄凉,德·莫尔索先生可以横行无阻,称王称霸了。

而您,我的朋友,我的福星啊!——她在后面又写道——您必定深深地爱

我,才可能继续爱我,爱我这死气沉沉、知思不报、又被痛苦折磨得僵化

了的人。

我肝肠寸断,感到从未有过的伤心,我完全把这个女子当作生活的寄托,总想给她送去晨光明媚的清风,晚霞灿烂的希望。正当此时,我在爱丽舍一波旁宫的沙龙遇见一位极其高贵的夫人。她有王亲一样的身份,生于豪富之家,而那个家族自显耀以来,没有一桩门第不当的婚姻;她丈夫虽然年迈,却是英国首屈一指的贵族院议员。这些给她容貌增色的优握条件,对她来说都是次要的,而她的风韵、举止和才智,有一种难以描摹的神采,一见令人目眩,再见令人神迷。她是当时人们崇拜的偶像,是巴黎上流社会的王后,因为她成功的法宝,正如贝纳多特讲的:丝绒手套里藏着一只铁手。[注]英国人古怪的特性,这个不可逾越的骄傲的英吉利海峡,这条把他们和没有介绍给他们的人隔开的圣乔治运河,想必您是了解的;人类好像他们脚下的蝼蚁,只有得到他们首肯的人,他们才引为同类;其他人的语言,他们却充耳不闻,尽管那些人嘴chún翕动,眼珠旋转,但是一声一瞥也达不到他们那里;对他们来说,那些人仿佛根本不存在。英国人的形象有如他们的岛国,那里法律支配一切,每样东西都是一个模式,讲道德也像定时运转的机器那样准确无误。一个英国女子关在家庭的金丝笼里,用的食槽、水槽,笼柱、食品都是珍奇之物,周围闪闪发亮的钢铁堡垒,给她增添了不可抗拒的魅力。一国人民动不动就让已婚女子面临死亡与社交生活的抉择,把她们的虚伪培养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对她们来说,耻辱与荣誉毫无间隔,要么一无是处,要么完美无缺,要么一钱不值,要么超群绝伦,也就是哈姆莱特[注]的座右铭:to be,or not to be.[注]英?颖纠淳鸵?为风尚而养成了傲慢的习气,再有这样非此即彼的选择,就成了天下独一无二的女人。她们也真可怜,既要竭力装作恪守妇道,又随时准备堕落,不得不将无休止的谎言隐藏在心中,而外表却显得无比贤惠,因为那个国家的人一切都注重外表。英国女子从而具有独特美:对她们来说,生活只不过是感情的激发;她们特别夸大对自己的照拂,她们的爱情,犹如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那样细腻;在那出名剧中,天才的莎士比亚传神写照,一笔勾勒出英国女子的形象。您在多少方面艳羡她们,什么不了解,还用得着我来讲吗?那些雪白的美人鱼,表面上莫测高深,其实很快就会被识透:她们认为性爱即情爱,她们给寻欢作乐带上一丝忧郁,因为不会变换花样;她们的心灵只有一个音符,她们的声音只有一个音节;她们是爱的海洋,凡是没有在其间游泳的人,永远也不会理解感官的诗意,正像没有见过大海的人,其心灵的竖琴便缺少几根弦一样。您明白我为什么讲这番话。我同杜德莱侯爵夫人的一段关系,注定成为轰动一时的艳闻。正当青春年少的人,感官对意志有巨大作用;而我却始终强烈地抑制炽热的感情,也多亏在葫芦钟堡长期忍受熬煎的圣女的光辉形象,我才经受住了引诱。这种不渝的忠心宛如一盏明灯,引起了阿拉贝尔·杜德莱夫人的注意。我的矜持的态度,更加燃旺了她的*火。她同许多英国女子一样,专门追求光彩与奇特。英国人喜欢用辛辣的调料来刺激胃口;同样,杜德莱夫人需要胡椒、辣椒来为心灵的食物调味。英国女子必须事事端庄方正,处处规行矩步,生活的弦一直绷得很紧反而要松弛,因而她们特别热衷于浪漫情调与难得之物。我评断不了这种性格。我的态度越是轻蔑冷淡,杜德莱夫人就越是如饥似渴。这场较量引起了几座沙龙的兴趣。她引以为荣,认为这是她的初步成功,必须大获全胜。唉!她信口说我和德·莫尔索夫人的不堪人耳的话,若是有人告诉我,我也不至于失足了。

“这般斑鸠式的叹息,我可听腻了。”她说道。

请您注意,娜塔莉,男人拒绝女人追求的手段,不如你们逃避我们追求的手段多;我这样讲,并不是要为我的罪过开脱。男人采取粗暴的回敬态度,是风尚所不允许的。然而,你们若是采取同样的态度,倒是对情人的诱惑;而且鉴于礼仪,你们还非如此不可。我们则相反,若是保持拘谨的态度,就显得可笑了,男子的自命不凡规定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标准。我们让你们垄断了谦虚精神,让你们独享施与青睐的特权。倘若调换一下角色,男人就贻笑大方了。我虽然有爱情的防护,可是毕竟年轻,不可能对傲气、忠诚与美貌的三重诱惑无动于衷。当阿拉贝尔夫人这舞会上的王后,将她受到的赞美投到我的足下时,当她窥测我的神色,以便了解她的打扮是否符合我的眼光时,当她发现她中了我的心意而欢喜得微微颤抖时,我就被她的深情打动了。况且,她所逗留的场所,是我无法规避的:社交界发出的一些邀请,我难以谢绝。她凭着自己的高贵身份,能够出入所有沙龙;她还像要得到喜欢之物的女人那样,施展巧妙的手腕,让女主人安排她坐在我的身边。于是,她附耳对我说:“若是能得到德·莫尔索夫人所享有的爱,我就会为您牺牲一切。”她笑吟吟地向我提出了无法再低的条件,保证守口如瓶,甚至请求我仅仅容忍她爱我。“我永远做您的朋友,在您愿意的时候,就做您的情妇。”有一天她对我说。这话可以使一个畏首畏尾的人心安理得地退却,可以满足一个年轻人的非分之想。最后,她打算干脆利用我的忠厚禀性,买通了我的贴身仆人。有一天,她打扮得格外漂亮,确信挑起了我的慾念,晚会后便跑到我的房间来。这件事在英国反映强烈,英国贵族一片哗然,真像天神看到最杰出的天使堕落一样。杜德莱夫人从英国九霄彩云中坠落下来,过起凡尘的生活,她要以自己的牺牲抹掉另一个女人,正是那个女人的贤德贞洁,导致了这轰动一时的丑闻。她就像魔鬼站在寺院屋顶上一样,快意地指给我看她那热情王国中最富饶的地方[注]。

恳求您以宽容来读我这段经历,好吗?这正是人生最有趣的一个问题,正是大部分男人必然经历的一场危机。我想就此作出一点解释,哪怕仅仅为了在这块礁石上点亮一座灯塔。这位美丽的夫人体态曼妙,质似蒲柳,皮肤白皙,显得那么娇弱无力,弱不禁风而又温柔可爱,额头那么妩媚,淡淡的褐发那么秀美,总之,这位女子光艳照人,看上去仿佛是一闪即逝的磷光体,其实却有一副钢筋铁骨。无论什么样的烈马,在她有力的手中无不驯服。她那双手貌似柔软无力,却是不知疲倦的。她的双足纤巧精瘦,肌肉发达,宛如牝鹿之足,简直妙不可言。她浑身是劲,在角逐中无所畏惧。跑起马来,哪个男子也跟不上,她准能胜过众多的好骑手,在障碍赛马中夺魁;她能在飞驰的马上举枪击中麋鹿。她从不出汗,仿佛呼吸大气中的烟火,仿佛在水中生活,否则生命就会停止。因此,她的爱情纯粹是非洲式的,她的慾望犹如沙漠中的旋风,她的眼睛映现广袤灼热的沙漠。那沙漠白昼晴空万里,夜晚繁星密布,凉风习习,充满了碧蓝与爱情。它与葫芦钟堡迥然不同!正是西方与东方之别:一个涓滴不弃,全汲取来滋养自己,一个呕心沥血,将忠于她的人护在光灿的氛围中;前者苗条而活跃,后者丰满而稳重。您究竟考虑过没有,英国人风尚的通常含义是什么?难道不是崇拜物质吗?难道不是享乐主义吗?他们的享乐主义不但概念明确,而且经过深思熟虑,运用得十分巧妙。英国人一言一行,总离不开物质,即或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自命虔诚且崇尚道德,却缺乏敬神的灵性和天主教徒的灵魂,而这两者的丰泽是任何虚伪的行为,无论装得多么巧妙也代替不了的。英国人最精通生活这门科学:最不起眼的物品也要精益求精,拖鞋做得无比精美,衣服缝制得难以描摹,五斗橱要村上雪松木条,要置放香料;必须按时沏上一杯叶子舒展的香茗,必须窗明几净,纤尘不染,楼梯和屋子的每个地方都得铺上地毯,地窖的墙壁要刷净,门把手要擦亮,马车的弹簧要柔软舒适;食品要做得营养丰富,细软可口,色味俱佳,干干净净;不过,享了口福,却丢了灵气;这门科学创造了舒适安逸但乏味透顶的生活,提供了事事如愿但丧失主动性的生活;总而言之,它把人变成了机器。就在这种英国式的豪华生活圈子里,我同一个天下无双的女子不期而遇。她用爱情的罗网将我罩住;这爱情是垂死而后复生的,而面对它的放浪,我却坐怀不乱。这爱情有令人销魂的美意,有令人酥软的电波;它在朦胧惺忪状态中,常常带人通过象牙之门,进入天堂,或者让人坐到它带羽翼的背上远走高飞。这爱情无情无义,它站在被它谋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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