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出重围》

第13章

作者:柳建伟

朱海鹏在打响对江月蓉情感攻坚战之前,算定方怡不在家,驱车去方家探望自己的老母亲。他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和方怡搞出节外生枝的故事。朱老太太照例在洗衣服。朱海鹏在大门口和卫兵敬礼还礼时,看见母亲搭晒衣服时,被风吹起的头发在太阳的照射下竟也衍出很纯正的银白了,心里不禁一颤。自记事以来,他每次见母亲,年轻年老的她无一例外地都在做着这样那样的事情,便是在北方滴水成冰的寒冬里,母亲蹲在向阳的墙根下借着太阳取暖,手里从来也没有少过针和线。这种瞬间的联想接着就在他心中形成一股感觉起来十分复杂的暖流。他夹不及细想这股暖流包容着什么样的情感,就冲动地奔跑几步,站在离老太太很近的地方动情地喊了一声:“妈——”

老太太身子微微一抖,转过身就是一巴掌,骂道:“爹都当十来年了,还像小时候一样费事。要回来咋不先挂个电话哩?”

朱海鹏笑着说:“我待不了多长时间,部队事儿忙,走不开。我一会儿就走。”

老人太说:“连丫丫也不见见?也不赶个吃饭时间回来。连妈做的一口热汤也喝不成。你是干大事的,小事也顾不到了。听方姑娘说这仗还要汀下去?”

朱海鹏点点头,“是要打下去。”

小英又端出一盆衣服,猛见是朱海鹏,兀自一惊一笑,“朱叔叔回来了,中午在家吃饭吗?”

朱海鹏说:“我待不了多久的。”

小英一听,慌忙放下衣服,跑到客厅拨了一个号码,警觉地看着门口,“急呼15184, 留言朱已回来,不是猪肉的猪,是姓朱的朱,他是男的他,他说过一会儿就走,我想法留他。没有了,不用回话。”

朱老太太弯腰拎件衣服,“鹏儿,我有点犯糊涂,方姑娘咋说你们是自己人打自己人,你还把老司令的啥子老部队打败了?这到底是咋回事?”

朱海鹏说:“妈,这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是和打仗不一样,是练兵的一种方法,也不会死人。你弄明白不弄明白都没关系。”

老太太瞪了朱海鹏一眼,“屁话!你ma一辈子都是一个明白人,啥事都是要弄个一清二白的。练兵我咋不懂,端着带尖刀的枪,一个弓步,张大嘴,这样把枪往前一送,杀——你以为你ma啥都没见过?”

老太太连说带比画,把朱海鹏和刚跑出来的小英都逗笑了。

朱海鹏说:“对对对,就是搞这种训练。”

老太太突然把脸拉了下来,“对个屁!早知道是搞这种训练,该早给你说一声。老司令比你爹还大一岁,又得了绝症,咋能和你比?你争强好胜惯了,就不知道让着点?”

朱海鹏苦笑着说:“妈,这要比你说的复杂得多。我,我咋对你说哩。”

老太大说:“这忠孝节义仁,做人不可不讲。不是我说你,你这方面太差把火。这老司令和方姑娘,那是咱家的大恩人。以后凡遇事,都要让他们。听见没有?”

朱海鹏说:“听见了。”

老太太继续教子:“我和丫丫住人家家里俩月零一天了。吃人家喝人家用人家,你也不给人家钱。不是看你干着大事,我早叫你邮点钱回来了。”

朱海鹏登时觉得脸热辣辣的,忙从兜里掏出一叠钱,递过去说:“我身上就带了这个月的工资,你先拿着。”

老太太取了一小半,把剩下的还过去,“你爹死后,这家该你当,夫死从子,不能乱了纲常。我带个小钱,有时带两个娃出去,也好给人家外孙买上个冰糖葫芦的还人个榆钱儿大的人情。”

小英过来帮忙说:“朱奶奶说这也是学问。”

老太太说:“咋不是学问?海鹏已经是当了司令的男人,出门免不了要有些应酬,布袋里就不能空,空了就会丢人出丑。小英,你以后嫁了人,也要想到这一层。”

小英笑道:“朱奶奶,我记住了。”端了几个空盆子,“朱奶奶,咱们回屋里说吧。”

宋老太太说:“鹏儿,进去坐会儿吧。人家不把咱当外人,可别冷丁提出来给人家这钱那钱,丑气。人情要暗里还,明里做那叫买卖。”握着拳头捶着腰,“老了,不中用了,搓了两个床单,腰就酸得折了一般。”

朱海鹏扶老太大坐下,“有洗衣机,又没停电,用手洗干什么。”

小英沏着荼说:“朱奶奶嫌洗衣机洗得不干净,又说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省点电。”说着话又给朱海鹏开了一个易拉罐。

老人太说:“居家过日子,省一个是一个。”

小英说:“朱奶奶,你陪儿子说会儿话,那屎壳郎我去焙。”

老太太看小英进了厨房,说道:“不干活,这心里不平呀。这样住人家家里,日子长了也不是个事儿。不沾亲不带故,咱凭啥?再说呢,眼下是在打仗,我在这儿是照顾老司令家事,于理于情都站得住。可要是不打仗了,这方家我就不能住了。于情,我该照顾这个家,于理就大错了。老司令没老伴,我又是个寡妇,给人添闲言碎语,又坏我一辈子的清白。”

朱海鹏感到很难过,老人的尴尬心情他是没有考虑到。可眼下又只能维持这种现实,这很无奈。他喊一声:“妈——”又无话了。

老太太按照自己的思路说着:“梅兰也死了快两年,你也该再成个家。方姑娘对丫丫真像亲妈一样,对你像是也有意思。”

朱海鹏刚一张嘴,小英拿着一只削好的苹果走了过来,“朱叔叔,你吃苹果。”

老太太忙说:“小英,你忙你的,他这一走,又不知啥时回来,得商量点家务事。”看到小英退出了客厅,接着说:“她要是对你没意思,也不会天天顿顿给我和丫丫夹菜了。你要也有意,我就想个法子问问她。”

朱海鹏连忙说:“妈,我和她不合适。”

老太太愣了愣,“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朱海鹏点点头。小英又拿个削好的梨走了进来,“朱叔叔,你再吃个梨吧。”

老太太不高兴地咂咂嘴,“喝茶吃梨,要闹肚子的。”

小英是铁了心要把朱海鹏多留一会儿,把梨递给老太太说:“又长学问了,你吃了吧。”

老太太迫不及待地探身子伸脖子小声问:“是个啥样的?有没有方姑娘年轻?长得好不好?”

朱海鹏说:“她男人三年前死了,如今和女儿过。比方怡年轻个四五岁。长得也好。”

老太太又问:“和方姑娘比一比呢?”

朱海鹏说:“方姑娘是火,她是水。”

老太太一拍大腿,“对呀!你是水命,水火相克,怪不得你不常来。方姑娘还说你是在躲她。把照片拿来我看看。”

小英又拎了一串香蕉走进来剥了一只递给朱海鹏,“梨不敢吃,吃个香蕉吧。”

老太太动气了,倚老卖老说:“小英啊,这主人不在家,你做主拿这么多东西待客,主人会不高兴的。”

小英笑了,“朱奶奶,你看平日里我是不是这样?这些事我懂,找到这样的人家,不容易。朱叔叔把全家的东西都吃光了,姑姑只会夸我呢。”车转身走了。

老太太伸手道:“快把照片给我看看。”

朱海鹏站起来说:“妈,没有照片。我今天要去见她。要是顺利的话,这两天我就可以让你和丫丫都见到她。”

老太太忙说:“那你快点去吧。不过,这方姑娘也是个好姑娘啊。”

朱海鹏说:“她确实是个好姑娘。我上午已经跟人家约好了。”

小英从厨房闪了出来,“朱叔叔,你再等一会儿……中午在家吃饭吧。”

朱海鹏走出小搂,“小英,我上午确实有事,改天我再来。”

方怡路过广场边上,看着停放的车都不是c师的车牌,左转弯上了一条林荫道。

小英看见方怡的车,忙跑看迎了上去,“姑姑,朱叔叔刚走。”

方怡问道:“你没说我要见他?”

小英说:“他上午好像要见个什么人,可能还是个女的。”

方怡说:“你怎么知道是个女的?”

小英说:“他们娘俩说了不少话,我拾着听到几句,都是说这个好姑娘那个好姑娘,朱奶奶还夸了你。朱叔叔说上午跟谁约好了。我想他肯定是去见个女的了。”

方怡敲敲方向盘,“你做得很好,回去吧。”

朱海鹏有意识的躲避,深深地刺伤了方怡的自尊心。方怡调转车头,很快冲出军区大院。方怡把车停在信息工程研究所大门对面的林荫道上,观察对面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江月蓉牵看小女儿从院中走出来了。方怡悄悄地在后面跟着,看见江月蓉在一家鲜花店买了一束白色马蹄莲,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走了。方怡跟踪出租车出了城,看到出租车拐向烈士陵园,她放弃了跟踪,驶向另一条公路。她要去试飞团。江月蓉这个时候带马蹄莲去看望长眠在烈士陵园的丈夫,已经很能说明她和朱海鹏现在的关系处在一种什么样的阶段上。彻底断了朱海鹏对江月蓉的念想,在方怡看来已经不是件大难的事。

江月荐确实处在犹豫不决的状态当中。朱海鹏那封长信她已经不知读了多少遍。知道朱海鹏回到c市后, 江月蓉的矛盾心情已经达到了极致。谎称没有收到朱海鹏那封长达五千字的长信显然是不行的,因为那里面很多句子已经在江月蓉心里打上了抹不去的印痕。那么再见面,江月蓉就必须回答朱海鹏在信中提出的全部问题。几天来,江月蓉一直在等朱海鹏的电话。但当昨天晚上朱海鹏的电话终于打来时,江月蓉却以今天是丈夫三周年忌日,拒绝和朱海鹏见面了。早上一起床,江月蓉又一次陷入对朱海鹏声音的期待中。吃早饭的时候,江月蓉知道必须和过去的生活告别了。江月蓉带马蹄莲去烈士陵园的用意,显然不是方怡判断出的是对过去生活态度的一种坚守,具体是为了什么,江月蓉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她只是强烈地感受到必须这么做。江月蓉牵着女儿的手,怀抱白色马蹄莲踩着依山而建的烈士陵园的台阶向上而行的时候,她终于明白厂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告诉丈夫:她准备接受另外一个男人的爱情了。不是清明前后,也不是鬼节的时令,偌大的烈士陵园,看不见几个祭奠的人。兀自响一两声鸟叫,反倒更显出了空寂。

小银燕显然有些害怕了,黑眼珠子左右乱转、怯生生地说:“妈妈,咱们把爸爸接回去好不好?”

江月蓉猛地一怔,停下来问道:“为什么?”

小银燕道:“我想让他到幼儿园接我。爸爸离家太远了。”

江月蓉动情地把女儿揽在怀里,贴着脸说道:“你还小,还不知道死是怎么回事。”

小银燕用手指指身边的墓碑,“是不是睡在地下,死不好,地下太冷了。妈妈,咱们把爸爸接回去吧!”

江月蓉无声地流了几滴眼泪,“银燕,人死了,就再也回不了家了。咱们没有办法把爸爸接回家了。你没有爸爸了。”

小银燕用小平擦着江月蓉的眼泪,“妈妈,你别生气,我不要爸爸了。”

江月蓉仰起脸叹口气说:“咱们再找个爸爸你要不要?”

小银燕说:“他会去幼儿园接我吗?”

江月蓉道:“会的。”

小银燕说:“那我要,下星期就要。”

江月蓉站起来说:“走,咱们给你爸爸说说,看他同意不同意给你找个新爸爸。他肯定会同意的。你说呢?”

小银燕拍着手向上奔跑着,“我有爸爸了,我有爸爸了——”

江月蓉和女儿折向一条石板小径,走了一段,都呆住了。刻有“试飞英雄陈天雄之墓”的石碑前拥着一片雪白的马蹄莲。朱海鹏正蹲在那里仔细地拔那些已经枯了的荒草。

朱海鹏从电话里听到江月蓉谎称今天是陈天雄三周年忌日后,考虑大半夜,才决定走这步险棋。江月蓉会不会在今天来烈士陵园,朱海鹏不敢肯定,但他认为自己必须来这里和长眠在地下的陈天雄谈谈。如果江月蓉也来了,那就证明他们有走到一起的缘分,可以用行动逼迫江月蓉面对现实,给他一个明确的回答。如果江月蓉不来呢?朱海鹏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从方家出来他就把身上的钱全部买了人工培植的马蹄莲,驱车来了烈士陵园。

两个人站在那里默默地对视着,一切似乎都不用再说,都多余了。

小银燕小声嘟嚷一句:“爸爸,你是爸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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