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

第十二章

作者:托马斯·哈代

第二天早晨,红土贩子很早就从荆棘密覆的角落那儿他临时的寓所里走了出来,上了迷雾岗的山坡;那时候,太阳的高度,和雨冢的比起来,无论从荒原上哪一部分看,都还无足轻重。那时候,荒原那些较低的地方上,群山凄迷,还都像烟雾弥漫的爱琴海里的群岛。

那一片灌莽蒙茸的群山上面,外面看来虽然荒凉僻静,但是在现在这种冬天的早晨,却总有几双锐敏犀利的圆眼睛,在有人走过的时候,连忙注视。原来在这块荒原上,往往潜居着一些禽鸟,要是在别的地方看到了,一定要引起人们的惊奇。一只鸨鸟经常到这里来,这种鸟儿,不多年以前,能同时在爱敦上面找到二十五只。韦狄卜居的那个山谷,就是泽鹏①高飞远瞩的地方。这一个小山,从前本来有一只米色的考色鸟常来光顾;这种鸟儿非常稀罕,就是英国全国也从来没见过十二只以上;但是一个野性的人,却昼夜不息地算计这只非洲来临的鸟儿,后来到底把它打死了才算完事;不过从那时候以后,米色的考色鸟就认为最好不要再上爱敦荒原这儿来了。

① 泽鹏和前面的鸨鸟,都是根据赫秦兹的《多塞特郡历史和古迹》而写的,见到鸨鸟和打死考色鸟的,都实有其人,皆见该书中。

要是有人在路上看见了文恩所看见的那种鸟类,那他很可以觉得他那时就跟身临不见人迹的异域一样。因为在文恩面前,就有一只野鸭,刚从朔风呼号的地方来到。这种飞禽,脑子里装了无数北极穷荒的景象,冰河引起的凶灾巨变、风雪带来的诡景谲象、极光显出的奇形殊彩、头顶上的北极星①、脚底下的富兰克林②——这一类它所习见习闻,以为平常的光景,实在得算是了不起的。但是这只鸟儿,注视红土贩子的时候,却像许多哲学家似的,仿佛心里在那儿想,片刻现实的舒适,抵得十年旧事的回忆。

① 北极星:差不多为地轴所直指,所以看着老像在一个地方,在北极看着直出头上。

② 富兰克林(1786-1847):英国北极探险家,最后一次的探险航行是一八四五年,死于北极。

文恩在这些东西之中经过,朝着那位孤寂的美人住的地方走去;那位美人,和这样的野鸟同居山上,而却不把它们放在眼里。那一天是礼拜,不过在爱敦荒原上,除了结婚和出殡,上教堂是很少见的,所以礼拜不礼拜,并没有多大关系。文恩决定采取单刀直入的办法,直接要求和斐伊小姐见面,或用巧智,或用强袭,向她进攻,免得她再作朵荪的情敌;这种办法,特别明显地表示出某种精明机敏的人们——上自王侯,下至鄙夫——对于女人毫无侠义心肠的特性。腓特烈①向美丽的奥国女皇宣战,拿破仑拒绝了美丽的普鲁士王后要求的条件②,他们两个,比起红土贩子以他那种特别的办法想挤开游苔莎,在不感到性的差别这一方面,并不见得更厉害。

① 腓特烈:指腓特烈第二(1712-1786),普鲁士国王。一七四○年即位。那时奥国的女王是玛利亚·苔锐莎。腓特烈垂涎奥国西里西亚的土地,向玛利亚·苔锐莎宣战,即历史上所谓七年战争。

② 拿破仑拒绝了美丽的普鲁士王后要求的条件:普鲁士王后即鲁易莎王后。一八○六年,耶那之战,拿破仑大败普鲁士。鲁易莎亲自到拿破仑营中求和,她要求拿破仑把玛得堡退还普鲁士。被拿破仑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到斐伊舰长门上来拜访的,总差不多是荒原上身分低的人。斐伊舰长虽然有时健谈,但是他的脾气却很难捉摸,任何某时某刻,没有人猜得透,他要有什么举动。游苔莎就缄默寡言,差不多老静居独处。进他们那个门坎的,除了他们自己以外,再就几乎没有什么别的人了,只有一个村人的女儿,和一个小伙子,村人的女儿是他们的仆人,小伙子是在他们的庭园和马棚里作活儿的。在这个地方上,除了姚伯家以外,只有他们是文雅的人家,并且他们虽然离有钱还差得远,但是他们却并不觉得他们得对每一个人、每一只鸟和每一只兽,都表示友好,①因为只有他们那些贫穷邻居,才感到这种必要。

① 穷人对鸟兽友好,前面所引《圣经》上“小母羊”的故事,即是一例。

红土贩子走进庭园里面的时候,老头儿正拿着望远镜在那里看远方景物上那一抹蓝色的海,他那钮子上的小船锚还在日光里直眨眼。他一见就认出来,文恩就是他路上遇见的那个同伴,但是他却并没提那段事,只说:“啊,卖红土的——你上这儿来啦?喝杯酒吧?”

文恩说太早,谢绝了他的好意,同时说明来意,说他有事要找斐伊小姐。舰长从他的帽子打量到他的背心,从他的背心又打量到他的裹腿,打量了一会儿之后,才请他进了屋里。

那时候,无论谁,还都看不到斐伊小姐;红土贩子就在厨房里的窗下凳子上坐着等候,只见他的手垂在叉开的两膝中间,帽子垂在两手下面。

“我想小姐还没起来吧?”他等了一会儿问女仆。

“还没有。哪儿有这时候拜访女人的!”

“那么我先出去等着吧,”文恩说。“要是她愿意见我,就请她传出话去,我再进来。”

红土贩子离开了这所房子,在附近的山坡上来回逛荡。长久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还是没有召见的消息。红土贩子心里琢磨,他的计划大概要失败了,正在那时候,他看见游苔莎本人,悠悠闲闲地朝着他走来。接见那个怪人本身里那种别致的感觉,就足够把她吸引出来的了。

游苔莎只看了德格·文恩一眼,就好像觉到他的来意特别,同时觉得他并不像她所想的那样鄙陋;因为她近在红土贩子跟前,并没有使红土贩子转侧不安,挪移脚步,或者不知不觉露出许多小毛病来,像平常老实乡下人看见不同寻常的女人那样。他问游苔莎,说他可以不可以和她说几句话;游苔莎回答说:“可以,你就跟着我走好啦。”说完了就继续往前走去。

他们没走多远,那位眼光犀利的红土贩子就忽然想起来,他要是原先就现出自己并非完全铁面无情的样子来,那他的行动就更聪明了,因此他决定,一有机会,就立刻把以前的错误态度矫正。

“我很冒昧,小姐,自己跑到这儿来,想把我听说关于那个人的怪消息,告诉告诉你。”

“啊!什么人?”

他把胳膊肘往东南方静女店那一面一耸。

游苔莎很快地转过身来问:“你说的是韦狄先生吗?”

“不错,我说的就是他;现在有一家人,因为他,老不得安静;我跑到这儿来告诉你这个话,就是因为我相信,你也许能够叫他们得到安静。”

“我吗?有什么不得安静的?”

“这本是一件很秘密的事。她们所以不得安静,就是因为韦狄也许闹到究竟,还是不肯和朵荪·姚伯结婚。”

游苔莎听了红土贩子这个话,虽然心里扑通扑通地跳起来,但是要耍这种把戏,她的本领也不弱。所以她只冷冷淡淡地说:“我不高兴听这个话,你也不要盼望我出头干涉这件事。”

“不过,小姐,我只说一句话你肯听一听吧?”

“我不能听。我对于这件婚事,根本就不发生兴趣;再说,就是发生兴趣,我也没有法子能叫韦狄照着我的话办哪。”

“你是这片荒原上独一无二的上等女人,所以我想你能,”文思委婉含蓄地说。“这件事是这样:如果不是另外一位女人和这件事有关系,那韦狄先生早就娶了朵荪了,一切也早就没有问题了。另外那位女人,是他原先就结识的,我相信他有时跟她在荒原上见面。他是永远也不会娶那位女人的,不过因为有了那位女人,他就连真热烈地爱他的那位女人,也永远娶不成了。现在,小姐,像你这样一位对于我们男人有那样巨大力量的人,要是肯出来说一句公道话,说韦狄一定得好好地待你那位年轻的街坊朵苏,不要让她丢面子,受委屈,他一定得放弃那第二位女人,那韦狄也许就会照着你的话办,朵荪也就可以免得受许多苦恼了。”

“哟,我的天!”游苔莎大笑起来说;她这一笑,就把嘴张开了,因此日光射进她的嘴里,好像射进郁金花里一般,并且把她的嘴映得猩红,也像映在郁金花上一样。“红土贩子,你把我对男人的力量,实在估计得太高了。要是我的力量,真像你想的那样,那么,我一定马上就用我的力量,帮助一切于我有过好处的人,叫他们得到幸福。不过据我所知道的,朵荪对于我,并没有过什么特别的好处。”

“朵荪向来那样尊重你,难道你真不知道吗?”

“我从来连半句这样的话都没听见过。我们住的虽然不过只隔二英里,我可从来没到她伯母家里去过。”

游苔莎的态度里所含的傲慢成分告诉红土贩子说,他这第一步算完全失败了。他不觉暗中叹气,同时觉得得把他的第二步办法使出来。

“好啦,我们把这一层撂开好啦,反正无论怎么样,斐伊小姐,你很有力量替另外一位女人谋很大的幸福,这是我敢保的。”

她摇了摇头。

“你的美貌,对于韦狄,就是律令,对于一切看见你的男人,也是律令。他们都说:‘哪儿来的这么一位漂亮小姐?她是谁?真漂亮!’比朵荪·姚伯都漂亮。”红土贩子一面嘴里这样坚持地说,一面心里又自己骂,“上帝饶恕这个说谎的浑蛋!”因为游苔莎固然实在比朵荪更漂亮,但是红土贩子却很不以为然。游苔莎的美丽里,有一层晦暗的障幕,而文思的眼睛又没经过训练。像她现在这样穿着冬季的服装,她就好像一个金蜣螂一样,在晦暗的背景上看来,好像是素净暗淡的颜色,但是在强烈的光线里看来,却又放出闪烁耀眼的光辉来了。

游苔莎一听这话,忍不住要回答他,虽然她知道,她这一回答,不免要损害她的尊严。她说:“比朵荪可爱的女人可就多着哪,所以这个话并没有多大意义。”

红土贩子忍受了这句话给他的难过,接着说:“韦狄这个人,最注意女人的面貌,你可以随意揉搓他,像揉搓一根柳条一样,只要你有意那样做的话,那一定作得到。”

“老跟他在一块儿的人,都不能把他怎么样,像我这样离他老远的,更不能把他怎么样了。”

红土贩子把正面对着游苔莎,往她脸上一直地瞅着说:“斐伊小姐!”

“你为什么这样跟我说话——难道你疑心我吗?”游苔莎有气无力地说,同时呼吸急促起来。“真叫人想不到,你会用这样的口气来跟我说话!”她又勉强作出傲慢的微笑来说,“你心里想什么来着,会叫你用这样的口气对我说话?”

“斐伊小姐,你为什么假装不认识这个人?……我知道你假装的原故,我的确知道。他的身分比你的低,所以你害臊。”

“你错了。你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红土贩子决定打开窗户说亮话了。“昨天晚上在雨冢上见面的时候,我也在场,我一个字一个字全听见了,”他说。“离间韦狄和朵荪的那个女人,就是你呀。”

这样突然揭幕,真叫人难以保持镇静,阚道勒王后①的羞愤,在她心里发作起来了。就在这种时候,她的嘴chún才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不服她管束,她的呼吸才急遽短促,不能保持平静。

“我不舒服,”她急忙说。“不对,不是不舒眼——我不高兴再听你往下说啦。请你走开好啦。”

① 阚道勒王后:是里地亚国王的王后,很美,阚道勒叫她揭去面幕(一说,在浴室里)给他的大臣盖直司看,她很羞愤。后来竟诱盖直司杀了阚道勒。事在公元前七一八年。见古希腊历史家亥拉道特斯的《历史》第一卷第八章。

“斐伊小姐,我现在也顾不得你难受不难受了,我要把话都说出来。我要跟你说的是这种情况:不管这件事原先怎么发生的——不管是她的错,还是你的错——反正一点儿不差,她的地位比你的糟。你把韦狄放弃了,实在是于你有好处的,因为你怎么能跟他结婚哪?但是朵荪可不能像你这么容易就摆脱开了——要是她不能把韦狄弄到手,无论谁都要说她的不是的。所以你瞧,我来求你把韦狄放弃了,并不是因为朵荪的理由最充足,却是因为她的地位最糟糕。”

“不能,我不能,我不能那么办,”游苔莎忘了她以前对红土贩子那种骄倨的态度,急促激愤地说。“从来没有人受过这个!事情本来进行得很顺利——我不能让人打倒了——不能让一个像她那样比我低的女人打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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