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

第十七章

作者:托马斯·哈代

游苔莎打主意不再去访那位巴黎归客那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三号,那天晚上,只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新近有一种谣言,传到她的耳朵里,说姚伯回来看他母亲,只是短期的勾留,下礼拜不定哪一天就要走了;游苔莎在最近那一点钟里面,正因为这个消息,在那儿凄惶。“这是当然的,”她自言自语地说。一个人,在繁华的城市里,作事正作到热闹中间,当然不能在爱敦荒原上久住。她要在这样短促的假期里,和那位说话的声音曾使她兴奋鼓舞的青年见上一面,自然是没有什么机会的了;除非她像一只红胸鸟一样,老在她母亲的房前房后,房左房有,徘徊往来,流连不去,但是那样办,却又有困难,又失身分。

乡村的男女,要是遇到了这种情况,那他们平常采取的权宜之计,就是上教堂。在平常的村庄里或者市镇上,一个回家过节的本地人,只要不是因为年纪大或者心意懒而失去了看人和让人看①的兴趣,那我们可以稳稳当当地预先料到,他一定会在圣诞节那一天,或者紧接节后的礼拜天,穿着新衣服,带着前途光明、洋洋得意的神气,在教堂的坐位上出现。因此圣诞节上午教堂里的会众,多半是生在附近一带那些跟吐叟展览所②里一样的著名人物。到那儿,一个叫人家整年弃在故乡的女人,能够潜行偷入,去看一看那位一年以来把她忘记而现在回到故乡的旧情人发展的情况;并且面对公祷书,目注旧情人,心里琢磨,也许新事物对他已经没有什么魔力了吧,他也许会旧情复燃而心里跳起来吧。到那儿,像游苔莎这样比较新来乍到的街坊,可以移步命驾,去仔细观察观察那位她还未来此地就已经离家远去的本地青年,看一看他的人品如何,同时琢磨琢磨,值得不值得在那青年再离家以后,和他的父母拉拢交结,好在他下次回来的时候,能够知道关于他的情况。

① 看人和让人看:这种观念,似初见于罗马诗人奥维得、他在《爱的艺术》第三卷第九十七行说,“他们来看人,他们也来让人看。”后屡见英诗。

② 吐叟展览所:在英国伦敦玛利勒贲街。所内都是古今名人的蜡像。吐叟本为瑞士人,曾以蜡捏塑法国历史人物,于巴黎展出.后迁伦敦。

但是在人家零散的爱敦荒原上面,这些用情用意的办法,全不适用。名义上他们是教区的教民,实际上他们并不属于任何教区。凡是到这块地方上那些孤零分散的人家里和他们的家人亲友过圣诞节的人,都老坐在他们家人亲友的壁炉旁边,喝蜜酒和别的开怀的东西,一直喝到他们最后告别的时候。既是到处都是寒风冻雨、冰雪泥泞,所以他们不愿意跑二三英里,两脚沾湿,后脖子都溅着泥浆,去和那些虽然也算是街坊、而却住在教堂近旁,能够洁净干爽上教堂的人,坐在一块儿。姚伯既是在家只待几天,所以游苔莎清楚地知道,十有八九,他不会到教堂去的;她要是坐着矮马马车,走过很坏的路,想要在那儿见他一面,那净是白费力气。

那时候已经暮色苍茫了,游苔莎正在饭厅里的火旁坐着;那个饭厅也就是门厅①,本是他们冬天闲坐的地方,因为冬天的时候,老舰长最喜欢烧泥炭,而那个饭厅里的大炉床,又正是专为烧泥炭砌的,因此他们不愿意到起坐间里去。屋子里面能看得见的东西,只有摆在窗台上面的物件,顶着低低的天空,露出它们的形体:中间是那个旧沙漏,两旁是两个古代不列颠人的骨灰盆,那本是从附近一个古冢里掘出来的,现在当作了花盆,里面栽着长剃刀形叶子的仙人掌。房门上有人敲门。仆人没在家;老舰长也出去了。敲门的人,等了一会儿,就走了进来,敲屋子的门。

① 饭厅……门厅:英人住宅,进门处为门厅,设衣帽伞架等物,一般与饭厅分开。乡间的小房地,地狭房间少,往往二者合而为一,应即所谓hall dining room。

“谁呀?”游苔莎问。

“劳你的驾,斐伊舰长,你能不能让俺们——”

游苔莎起身走到门口,说:“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一直就进来啦?你应该在外面等着。”

“舰长对俺说过,俺可以不必麻烦,一直进来,”一个小伙子回答;只听他说话的声音,很不讨厌。

“哦,是吗?”游苔莎稍微温和一点儿说。“你有什么事,查雷?”

“今天晚上七点钟,你老爷能不能劳驾把他盛燃料那个屋子,借给俺们排一排戏?”

“怎么?今年爱敦幕面剧①里有你吗?”

① 幕面剧:原文mumming,英国的一种民间戏剧,起于中古,盛行英国各处,演于节日,特别是圣诞节,演员们都穿着光怪陆离的服装,面技条带,在人家房外或屋内演出。现在只有少数地方,还照旧举行。详见英国文学史家钱博斯的《英国民剧》。“幕面剧”意译兼音译,以这种戏的演员脸上垂着许多条带,像面幕。

“不错,有俺,小姐。舰长从前老让那些演戏的在这儿演习。”

“我知道。好吧,你们要用这地方,你们就来好啦,”游苔莎懒洋洋地说。

原来老舰长的住宅,差不多就是荒原的中心,所以他们才老选择他那个盛燃料的屋子,作排戏的地方。那个屋子,像一个仓房一样地宽绰,所以作排戏的地方,是再好没有的了。那些扮角色的小伙子们,都分散地住在各地,他们要是在这地方聚齐,那他们每一个人所走的路,就差不多是相等的了。

游苔莎对于幕面剧和幕面剧演员,本来都顶看不起。演员们自己,对于他们的艺术却没有那种感觉,虽然同时他们也并不热心。一种世世流传的游艺,和一种绝而复兴的旧剧,不用看比后面更显著的情况,就可以区别出来;对于绝而复兴的活动,大家都热心尽力,兴高采烈;对于因袭传流的旧套,大家都冷冷淡淡,勉勉强强,看他们那种敷衍的态度,很叫人纳闷儿,为什么那么一种草草了事的具文,却非年年举行不可。他们这些演员,和巴兰①那一般并非出自情愿的预言家一样,本是不管他们自己愿意不愿意,反正内心里有一种催动的力量,逼迫他们说人家让他们说的话,作人家让他们作的事。在现在这种从事于光复旧物的时代②里,这种不知而为的扮演方式,就是一种真正的标志,能使僵化的旧传和徒有其名的复兴,辨明分开。

① 巴兰:摩押人因以色列人众多,大俱,他们的王遣使者召巴兰来,叫他咒诅以色列人,上帝临巴兰,告以不可。摩押王再使人请巴兰,上帝临巴兰,叫他去,但须遵行上帝对他所说的话。……巴兰见摩押王,说,我岂能擅自说什么吗?上帝将什么话传给我,我就说什么。详见《旧约·民数记》第二十二章以下。

② 光复旧物的时代:本书事迹假定发生于一八四○年至五○年之间,其写作时期则为一八七七。总的说来,约为英国动荡变革剧烈时期,但也有些复古方面,如思想上卡莱尔之主张回到中古,宗教上之牛津运动及天主教复振等等。哈代此处所指,则似为教堂建筑之修复,其风盛于一八六○至一八七○年前后,哈代曾与其事,看到修复中的种种怪现象,于其小说及诗歌中时时讽刺之,表示所谓复旧,徒有其名。

他们演的那一出戏,是人所共知的《圣乔治》①。所有的人包括每个演员家里的妇女,都帮着预备。要是没有姊妹情人的帮助,戏装也许就作不成;不过反过来说,这种帮助,也并不是没有它的缺点。那些女孩子们剪裁盔甲和装饰盔甲的时候,无论怎么也不能使她们尊重古代的流传;她们一定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在这地方加一个绸结,在那地方加一朵绒花;据这些女性的眼光看来,盔甲上面的云肩、掩心镜、护领、护腕、袍袖等等部分,都是实际有用的好地方,可以在那儿缝上色彩鲜明、飘动翩翻的条带。

① 《圣乔治》:英国民剧名,即幕面剧。圣乔治为英国护国圣人,他最有名的故事,是斩龙的传说。英国在圣诞节演的民剧幕面戏,即以《圣乔治》为主。戏词各地稍有异同,哈代所引,应即通行多塞特郡者。钱博斯的《岁时记》里有该剧全文。

也许会有这种情况:在基督徒这方面扮斗士的周,有一个情人;伊斯兰教方面的战士捷姆,也有一个情人。她们作戏衣的时候,捷姆的情人,除了在盔面上加了些丝带而外,还在捷姆的战袍底襟上加了一些鲜明的丝绸海扇边(盔面的条带都是约莫半英寸宽的彩色东西,垂在面前,大半是用丝带作的);这种情况,让周的情人知道了,周的情人,马上就把周的战袍底襟海扇边那儿,加上了鲜明的丝绸,同时因为要胜过捷姆,还把肩头上也加上了带结。捷姆的情人,不甘心叫人比下去,又在捷姆的战袍上处处加上丝带花结和花朵。

这样一来,闹到末了,基督教徒军队中的勇士,和土耳其的武士,竟不能从衣服的特点上看出来有什么不同;并且还有更坏的一点:偶然一看,也许会把圣乔治看作是他的死敌萨拉森人。那些扮演角色的,虽然心里对于这种人物的搅惑,不能不觉得讨厌,但是他们却又得罪不起那些帮忙而使他们受益非浅的人,因此这种革新就继续下去了。

不过,这种趋向于人人一律的装饰,却也有一点儿限制。戏里的郎中或者医生,还是原样不动,保存下来,他穿的是颜色较为暗淡的衣服,戴的是怪帽子,胳膊上拴的是葯瓶子,他永远不会叫人认错了。那位习俗相沿的圣诞节老爹,可以说和医生一样,也没有改变;他手里老是拿着一根大棒子;他总是一个年纪较大的人,陪伴着那些演员们,晚上从这一个教区老远地走到那一个教区,他是他们的保护人,同时又是给他们管理钱财的。

他们排戏的时间——七点钟——到了,待了不久,游苔莎就听见盛燃料的屋子里有人声发出来。她想要使她那永远觉得人生暗淡的心情稍微松散一下,就走到盛燃料的屋子旁边一个盛萝卜一类东西的棚子①里,那棚子是一个“披厦子”,正靠在盛燃料的屋子上;棚子的泥墙上,有一个粗糙的窟窿,本来是为鸽子预备的。从这个窟窿里可以看到隔壁燃料屋子的内部。那时有一线亮光,正从窟窿那儿射出。游苔莎就站在一个凳子上,从窟窿眼儿往里看他们的动作。

① 盛萝卜的棚子:萝卜供人食用,亦为牲口冬日饲料。此处的棚子,兼作洗衣房之用,如后文所说。

燃料屋子里有一个搁板,上面点着三盏高高的灯心草灯,在灯光下,有七八个小伙子正在那儿走来走去,宣讲朗诵,互相混淆,硬练强学,以期演出完善。斫常青棘的赫飞和掘泥炭的赛姆,站在一旁看着。提摩太·费韦也在一旁,身子靠在墙上,哪一个小伙子忘了词儿,他就凭他记的给提一提,同时还在戏词中间插进一些闲话轶事,说当年他那一辈人像现在年轻的一辈,作爱敦中选的演员那时候更盛的境况。

“罢罢。你们这就得算是很好了,”他说。“俺们那时候,这种样子自然还不成。哈锐扮萨拉森人,还得把肚子再腆一腆,约翰不必那么使劲喊,好像要把肠子都喊出来似的。除了这两点,别的都可以凑付啦。你们的戏装都得了吗?”

“礼拜一就都得了。”

“你们头一回演出是礼拜一晚上吧,是不是?”

“是。在姚伯太太家里。”

“哦,姚伯太太。她怎么会想起看这个来啦?俺恐怕一个过了半辈子的老太太,也许看腻了幕面剧了吧。”

“她那天请了一些客人,因为这是她儿子克林多年以来头一回在家过圣诞节。”

“哦,是啦,是啦,她是请了一些客人,俺也在内。唉,真个地,俺差一点儿没把这档子事儿忘啦。”

游苔莎听到这儿,脸上嗒然若丧。姚伯家要请客了,她自己当然不在被请之列了。她对于这种当地人的集会,从来没参加过,她一向觉得,这种集会差不多完全是她范围以外的事。不过她要是能去作客,那是多好的一个机会啊!她一定能够看见现在影响她像夏天的太阳那样深切透骨的人物的。这种影响的增加,是求之不得的兴奋;把它抛开,可以使心神重归平静;就让它现在这样,可真叫人心痒难挠了。

扮戏的老老少少,全都预备要离开这所住宅了,所以游苔莎也回到火旁去了。她回到那儿,就低头沉思起来,不过却只沉思了不大一会儿的工夫。因为没过几分钟,原先来借屋子的那个小伙子查雷,就拿着钥匙往厨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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