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命中的三个爱人》

第04节

作者:杨沫

妹妹给了我路费。我把所有衣物全部托运了,包括我多年的日记和珍爱的照片,没有经验,还把一小部分钱也装在箱子里托运走,好像这样保险些。因为要抱着十个月的然然上路,我身边只带着一个简单的小包袱,装着孩子的尿布和衣服。傍晚一上火车,日寇的飞机就轮番轰炸。飞机一来,乘客纷纷跑下车伏在野外潮湿的土地上;飞机过去了,我们又上车。火车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本来到南京七八小时的路程,竞走了24小时。

为了等行李,我只得住在南京车站附近的小店里。第二天上午去车站取行李,突然惊人心魄的尖锐警报声响起,我刚抱着孩子走进车站大铁门里,大铁门就猛地关上了。飞啸的炸弹投在车站的周围,车站的地上地震似的上下震颤,被震碎的玻璃窗乒乒乓乓地溅落。一看车站随时可能被炸毁,人们纷纷趴在地上。我急忙伏身把孩子放在我身下,用我的身体护住她。心想,炸死我,也不要炸死孩子。可能这姿式太不舒服,孩子哇哇大哭。旁边几个口念阿弥陀佛、磕头如捣蒜的老太太,似乎怕飞机听见这哭声,竟纷纷骂起我来。我不回答,索性抱起孩子坐在一扇玻璃破碎的屋门前,豁出去等候命运的安排。飞机越炸越猛,周围到处是大火,是房倒屋塌的巨响和人们悲惨的嚎哭。不知哪个旅客不肯囚在车站里等死,一下子打开了大铁门,伏身在地的旅客们,得救似的蜂拥着飞奔出车站,我也抱起孩子向车站外飞跑,跑到离车站不甚远的一条狭窄的小胡同里,跑不动了,就站在墙壁旁大口喘气。不一会儿,警报解除,我回到车站里去寻找我的东西,一包尿布还在,我的小手包却不见了,里面有一支我心爱的派克钢笔和盥洗用具,幸亏当紧张轰炸时,我灵机一动把包里的二十几元钱和行李证放到了我的衣兜里。

这是日寇对南京第一次大轰炸。我不敢等行李了,急匆匆渡江到浦口,好不容易才乘车北上。

沿途全是难民车,恐怖气氛弥漫了大江南北。难民有向南逃的,也有向北逃的,惶惶然东奔西突,不知中华大地哪儿有片安静的乐土。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坐在拥塞不堪几乎人叠人爬行似的火车上,经徐州,转陇海线,到郑州,历尽艰辛,火车终于像个醉汉蹒跚地到了石家庄。这时已是9月下旬,天气凉了,我穿着单衣,天又下雨,冻得瑟缩。可是,我心里好高兴!这儿已经离他家近了,离他近了。经过生死浩劫,我们又快相见了……。在石家庄住了一夜小店,第二天坐汽车到旧城,这里离他家40里,他会派大车来接我的。可是40里的路程,汽车从清晨一直爬到半夜才到旧城。沿途败退溃散下来的国民党军队,抓夫、抓车,汽车不时遇到拦阻。司机、乘客向散兵游勇说尽好话,这才能前进一程,可是不久,又遇到了溃兵……

夜半我住在旧城一家破烂的小店里,求店主天明骑车给他家去送信,叫他家派辆大车来接我。

焦急地等到午后,来了两个扛着扁担的农民小伙,其中的一个农民就是他!我大吃一惊,这又黑又瘦、剃着光头的人竟是我日夜思念的他!他一见我也愣了,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怀抱一个脏兮兮的婴儿……他眼圈红了,低声问我:

“是从上海来的么?没想到你能来……路上一定吃了许多苦吧?”

“能回到家,什么苦都没有了。你还在家,真好!我还怕你又到别处去了呢。”

“我在等你。我想,你如果接到我已回乡的信,你一定会回来的。”

我问怎么没套车来?同来的他的弟弟旭民说:“大兵抓车,车都藏起来了。你们有多少东西,我们有两副扁担全挑得起来。”

我不禁笑了。我们什么也没有,只有两个活人,谁也挑不动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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